第120章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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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孫彪捧著手指疼得滿地打滾,喉嚨里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我的手!我的手!我姐夫……我姐夫不會放過你的……」

  「對不住,對不住啊!」

  趙山河忽然笑了,學著孫彪剛才陰陽怪氣的模樣,雙手抱拳,也衝著他深深作了個揖。

  「這路太滑,手勁沒掌握好,差點捏死你,見諒,見諒哈!」

  孫彪此時疼得渾身抽搐,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山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把槍插回懷裡,轉頭看向林衛國。

  「林參謀,帶路吧。」

  林衛國腿肚子還在抽筋,看了一眼在地上打滾的孫彪,又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趙山河。

  怎麼喬震山那兒都是些瘋子!

  心裡這麼想,但他面上卻不敢說什麼,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是,是……這邊請。」

  …………

  會議室里,煤爐子燒得通紅。

  趙山河站在屋子中央,廖占勇靠在門框上,王大雷則是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林衛國給三人各自倒了杯水。

  「趙同志,來,喝茶,喝茶……消消氣。」

  趙山河沒接,找了個地方坐下。

  「林參謀,大家都是聰明人,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的人,那個帶路的瘦高個,為什麼故意引我們跟孫彪碰面?」

  林衛國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乾笑兩聲:「沒……沒有的事兒,巧了,巧了……」

  「巧合?」趙山河冷笑一聲,「行,我算你是巧合。」

  說著,他又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孫彪,周鐵生的小舅子,我跟他無冤無仇,他見著我就踩油門,這是下馬威?還是要我的命?」

  「林參謀,這幹校里到底是誰不想讓我見沈懷瑾?是孫彪背後那人,還是……你沈參謀啊?」

  林衛國手一抖,茶缸子差點掉在地上。

  「第三,」趙山河豎起第三根手指,目光如刀。

  「我的來意,你肯定知道,昨晚你跟我東拉西扯,喬團長的往事你倒背如流,可一提到正事兒,你就打岔,林參謀,我問你。」

  「你到底跟誰一夥?喬團長?還是周代表?還是說,你在牆頭上騎著呢?」

  屋子裡靜得只剩爐膛里不時傳出的噼啪聲。

  林衛國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感覺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樣。

  趙山河從懷裡緩緩掏出提前準備好的舉報信,啪的拍在桌上,又掏出喬震山給的信封,往文件上一壓。

  「我這次來,不是求人的。」趙山河俯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林衛國的眼睛。

  「明天早上,我要見到沈懷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見不著的話……你最好祈禱你們的屁股足夠乾淨。」

  說完,趙山河轉身就走。

  廖占勇嗤笑一聲,跟了上去。

  王大雷臨走前,瞪著林衛國:「老林,我勸你,別他娘的當個糊塗鬼!」

  「砰——!」

  門被摔上了。

  林衛國獨自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那封舉報信。

  信是發往鄂省向寧湖地區紀律檢查組的,白紙黑字寫著:

  「茲有我單位工作人員廖向東等,在公幹途中發現貴地舞期幹校存在嚴重違紀行為,特此函告,望予查處。」

  右下角那枚紅星縣公安局的公章,紅得刺眼。

  …………

  從會議室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北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像小刀似的。

  王大雷把棉襖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剛要罵娘,趙山河忽然一抬手攔住了他。

  「別出聲。」

  趙山河眯著眼,死死盯著向寧湖的方向。


  「看啥呢?」王大雷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除了一片黑,啥也沒瞅見。

  「有人。」趙山河聲音壓得極低,「向寧湖那邊,沼澤地里。」

  廖占勇也警覺了起來,右手下意識地按在槍套上:「下放的人員?」

  「只能是他們。」趙山河眼神發冷,「咱們來了兩天了,只被允許在這核心行政區、舞期區轉悠。」

  「至於下放人員聚集的向寧區和窯廠區,不允許咱們跟他們接觸,眼下……是個機會。」

  「摸過去?」王大雷壓低聲音,眼睛裡閃著光。

  「摸過去。」趙山河肯定道。

  …………

  向寧湖的沼澤邊緣。

  一個瘦得脫了形的人正趴在水草和爛泥混雜的沼澤里,只露出半個腦袋。

  眼鏡歪歪扭扭地掛在他耳朵上,左邊的鏡片裂成了蛛網,右邊的鏡片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泥垢。

  每次探照燈掃過來,他就死死把臉埋進泥里,渾身哆嗦,連大氣都不敢出。

  趙山河三人悄無聲息地摸到那人身後。

  「同志?」趙山河輕聲喚道。

  那人渾身劇烈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

  下一秒,他竟從泥里掙扎著爬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地磕在泥地里。

  「我交代!我什麼都交代!」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我不該偷跑出去……不該跟村民買紅薯……我認罪!我有罪!求組織寬大處理!」

  王大雷被他這一出弄蒙了,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

  「哎哎哎!你幹啥?快起來!新社會了!不興這個!」

  那人卻像觸了電似的,猛地甩開王大雷的手,非但沒起來,反而磕得更用力了。

  「不不不!我是罪人,我應該跪著!各位同志……各位領導,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一邊磕頭,一邊語無倫次地從兜里往外掏出幾塊用油紙包著的紅薯干,顫巍巍地舉過頭頂。

  「這是贓物……我跟三大隊的劉老師一起買的,他買了三斤,我買了兩斤,花了八毛錢……」

  他突然打了個響亮的嗝,整個人往前一撲,差點又栽進泥里,又慌慌張張地撐起身子,眼鏡滑落到了地上。

  「還有上禮拜,我去窯廠換了一雙棉鞋墊,花了七毛二……我都交代……」

  「劉老師還跟我說過,想托人給家裡捎封信,信里沒寫別的,就寫了句『安好』,這算不算串聯?算不算?」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充滿癲狂,直勾勾地盯著趙山河。

  王大雷罵了句「操」,伸手想把他拽起來,卻被趙山河無聲地按住了手腕。

  「我揭發!我都揭發!我請求組織看在我主動交代的份上,寬大處理!」

  這個曾經在講台上揮灑自如的大學教授,此刻像是個最卑賤的奴才,跪在泥地里,

  把自己和同伴的每一絲隱私都掰碎了,捧到陌生人的面前,只為換一句「寬大」。

  廖占勇別過臉去,不忍心看。

  趙山河看著眼前這人,心裡跟明鏡似的。

  肯定是有人裝過外來幹部,引導他們說出冤屈,揭發這裡的黑暗。

  先讓他們看到希望,再表明身份,無情地將那希望碾碎,再處以重罰。

  反覆幾次下來,哪怕真有上面的領導下來,他們也不敢亂說亂講了。

  眼前這人,已經被徹底馴化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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