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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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父親沈懷瑾……曾是燕京大學教授,如今在鄂省寧縣放牛……」

  他的聲音愈發清晰。

  「請你告訴我父親,讓他一定收起鋒芒,不要衝動,不要亂說話……靜待花開……」

  「告訴他,他常說的『博學之,審問之』……兒未曾忘。」

  「雖然這世道長如夜,但長夜終有盡時。」

  「請您不要恨……不要絕望……要守住那盞燈,不要讓它滅了。」

  「風雪……風雪壓不垮青松,霜雪過後,必有陽春!」

  趙山河聽著,心頭一震。

  這哪是兒子說給父親的臨終遺言?

  這分明是一個讀書人對另一個讀書人,在至暗時刻傳遞的火種!

  「還有……」沈志平的眼神忽然柔軟下來,帶著一絲不舍的眷戀。

  「告訴曉梅,我是為救人而死的,死得壯烈,死得光榮!」

  「讓她不要為我傷心……更不要流淚,免得被人知道我們的關係,影響了她……」

  他頓了頓,一粒清淚從眼角滑落,碎了滿地。

  「最後告訴她……忘了……我……」

  不知怎的,趙山河想起了楚雲煙。

  兩人極其相似,都是在泥里爬、苦水裡熬,都被人踩進塵埃,卻還是倔強地咬著牙,想在這世道上活下去。

  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堵在趙山河胸口:「我答應你,一定把話帶到。」

  沈志平坦然一笑,這時的他,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他不知從哪裡湧上來一股勁兒,竟強撐著身子半坐了起來,用盡生命里最後的氣力,高聲朗誦:

  「我生何必叩蒼天,寸心只向真理懸!」

  「世人盡說荒唐語,我笑世人眯眼看!」

  「鐵屋沉沉誰先醒?血沃荒原火自燃!」

  「縱然今朝身作土,不教傲骨化塵煙!」

  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鐵。

  趙山河站在一旁,渾身血液仿佛被這聲音點燃。

  眼前這個即將死去的年輕人,此刻,像極了一柄寧折不彎的劍。

  命運不公,世道荒唐。

  可他那具殘破的軀殼裡,裝著一顆熾熱的心。

  沈志平念完,力氣耗盡,身子重重砸回門板上。

  他側過頭,看著趙山河,眼中滿是歉意。

  「對不住……把你牽扯進來……想來……你如今連連立功……估計……也不會被我的成分……影響了……」

  趙山河笑了笑,俯下身,握住他冰涼的手:「沒關係的。」

  沈志平掙扎著抽出手,顫巍巍的從口袋掏出一支鋼筆。

  那鋼筆做工考究,一看就是稀罕物,筆帽上刻著「志平自勉」四個小字。

  「這是我父親……送我的……」沈志平把鋼筆塞進趙山河掌心,「沒什麼能謝你的……這個還值些錢……你……別推辭……」

  趙山河接過鋼筆,沉默片刻。

  隨即,他俯下身趴到沈志平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沈志平,你給我聽好了。」

  「這個時代終會過去,等到雲開霧散、平反昭雪的那天……」

  趙山河舉起那支鋼筆,烤漆外殼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我會用你給我的這支筆,把你剛才的詩,一字一句地寫出來,寄給《詩刊》,署上你沈志平的大名,讓全天下都看得見。」

  趙山河頓了頓,目光如炬。

  「我還會告訴所有人……」

  「1971年,黑省,紅星公社,靠山屯生產大隊。」

  「有個叫沈志平的知青,憑一腔熱血,獨擋三頭餓狼,救了七條人命。」

  「人民會歌頌你的事跡,傳頌你的詩,我不會讓你的傲骨,化作塵煙。」

  沈志平暗淡的瞳孔里,猛地迸放出一絲光亮。

  他死死盯著趙山河,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強撐著抬起手,對趙山河鄭重的拱了拱。


  「沈志平……謝過……」

  手,垂了下去。

  眼睛帶著笑意,緩緩合上。

  趙山河站在門板前,靜靜地看了許久。

  然後幫他把那件軍大衣掖了掖,讓他看起來像是睡著了,而不是被這世道活活凍死、疼死、委屈死的。

  他把那支鋼筆,輕輕放在自己胸口的內袋,貼著心臟。

  最後,趙山河對著沈志平的遺體,深深一躬到底。

  「一路珍重。」

  …………

  推開靠山屯隊部的門。

  院子裡站著不少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怪怪的,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趙山河。

  顯然,沈志平剛才那首詩,他們都聽見了。

  在那個年月,這樣的詩夠槍斃了。

  趙山河面無表情地掃視一圈,目光落在賴長順臉上:「賴隊長,沈志平的遺體,我帶走。」

  賴長順臉色一變:「趙參謀,這……這不合適吧,他是我們屯裡的知青……」

  「不合適?」趙山河往前踏了一步,聲音冰冷,「賴隊長,我現在以猛虎山守備團邊防偵察參謀的身份通知你!」

  「沈志平之死,涉及邊境敵特活動排查,由軍隊接管,另外……」

  他盯著賴長順的眼睛,一字一頓。

  「靠山屯最近三個月的帳本,明天中午前,送到黑水溝生產大隊!我要查!」

  賴長順腿一軟,額頭瞬間沁出冷汗。

  「是……是……」

  賴長順低下頭,再不敢直視趙山河的眼睛。

  趙山河不再理會他,轉頭看向王大雷。

  「王連長,安排人,把沈志平同志的遺體,護送回黑水溝,一定要妥善!」

  「得令!」王大雷腰杆一挺,聲音洪亮。

  趙山河又看向縮在角落裡的蘇文茵,聲音緩了緩。

  「蘇同志,沈志平枕頭裡的東西,你知不知道?」

  蘇文茵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我知道!現在就在我身上揣著呢!」

  賴長順猛地扭頭,眼睛剜向蘇文茵。

  原來在這小婊子身上!怪不得我把知青點翻遍了也找不到……

  趙山河眼角餘光捕捉到了那抹陰毒,心中一沉。

  「蘇知青,」他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你也跟著王連長回黑水溝,協助調查。」

  「這……這不合規矩吧?」賴長順上前半步,想要伸手阻攔。

  趙山河沒說話,只是不經意的撩起衣服下擺,露出腰間那把手槍的槍柄。

  賴長順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雞,瞬間蔫了。

  蘇文茵看看趙山河,又看看賴長順,瞬間明白了什麼,重重點頭:「我跟王連長走。」

  「撤!」王大雷也不管什麼善後工作了,一揮手,民兵們抬起門板,朝著黑水溝的方向走去。

  趙山河跟王大雷囑咐了幾句,然後脫離大部隊,朝著紅旗連的方向走去。

  …………

  靠山屯,賴長順望著遠去的人群,臉上的惶恐一點點褪去,化作猙獰的冷笑。

  他轉頭鑽進隊部,聲音壓得極低。

  「人派出去了?」

  「派出去了,」隊部里有人應聲,「算時間,這會兒也該到了。」

  賴長順咧開嘴,露出那兩顆大黃牙。

  「剛才那首詩也給老子記好嘍!老子倒要看看,他區區一個排級參謀,能翻起多大的浪!」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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