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寒假歸途
期末考最後一場是上午。
秦風把筆帽扣上，卷子翻過去，長出了口氣。考場裡的人陸續起身，椅子和地板摩擦出一片亂響。他沒急著走，等前面的人挪完了，才拎起書包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在對答案，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幾道題爭得面紅耳赤。秦風沒參與，他這學期選的課不水，但也不難，只要不掛就行。考試於他，早已不是什麼大事——真正的大考，在考場外頭，在盤面里，在公司那間亮著燈的辦公室里。
出校門的時候，北京的風正硬。乾冷，像一把鈍刀子在臉上慢慢刮，不流血，但生疼。他沒叫車，拖著那只用了兩年的拉杆箱，順著人行道往地鐵站走。箱輪在磚面上咕嚕咕嚕響，混著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校門口拉出一條長音。
書包里除了換洗衣物和幾本書，還有一台筆記本。他一天也離不了盤面，回老家那幾天，照樣得盯著。
地鐵轉高鐵，兩個多小時後，他坐進了去老家方向的那趟車。
高鐵上，秦風靠窗。窗外是華北平原，一月的地里灰濛濛的，只剩麥苗貼著土皮，遠遠看像一層沒長勻的苔。天陰著，雲壓得很低，不像是要下雪，只是悶。車廂里的暖氣開得足，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霧，他拿袖口蹭了蹭，看見外面一排光禿禿的楊樹林往後退。
他打開筆記本。連上手機熱點，盤面跳出來——比特幣三十八美元。
比元旦那天的四十五，掉了七塊。
楚芊芊的微信幾乎是同時來的：」哥，跌了，要不要補？」
秦風看了眼那行字，手指在觸摸板上頓了頓，回：」等。漲太快的正常回調，不是拐點。」
他心裡有數。前世的記憶里，這一波從十五衝到四十五之後，也回踩過，幅度跟現在差不多，然後才慢慢往上走。那種急漲之後的回踩，是技術面的呼吸，不是趨勢的反轉。他見過太多新手，一跌就慌，一慌就割，割在坑裡，等漲回去又追，追在山頂。莊家最愛的，就是這種人。
楚芊芊沒再問，回了個」好」。
秦風合上筆記本，往後靠了靠。椅背有點硬，但他不介意。
前世他也坐過這條線，不過那回是站票，擠在過道里，行李頂在頭上，十幾個小時下來腿腫得鞋都脫不掉。那時他剛丟了工作，回家連車票錢都是刷的信用卡。這世，他坐的是靠窗的二等座，箱子裡裝著換洗衣服，和一台能盯著幾百萬資產的筆記本。
同樣的路，不一樣的人。
車窗外，平原一成不變地往後退，偶爾閃過一座輸電塔，或者一排村莊的屋頂，屋頂上堆著去冬的殘雪，白得發灰。
楚芊芊這次不回老家。她留在北京，一邊盯盤，一邊跟楚天華安排的老師學財報。秦風臨走前，把楚天華那個帳戶的操作權限，分了一半給她，自己只留最終決策那一步。她嘴上說」放心，哥你回吧」，眼睛卻亮得不行，像接過了一把真槍，終於被允許上場。她那天特意把頭髮扎了起來，說是要」像那麼回事」。秦風看著她，沒笑，只在心裡記下了：這姑娘，能成。
」別貪。」秦風臨出門前又囑咐了一句，」分批，跌了才買，漲了不追。帳戶里的錢不是你的，是楚叔的，虧一分我都跟你對不起。」
楚芊芊點頭，把這句話記在了本子上，還畫了條橫線。
車到小城站，已經是傍晚。
站台沒怎麼變。還是那塊掉了漆的站牌，還是那排老舊的燈，昏黃的光鋪在水泥地上，照出每個人匆匆的影子。出站口，楊桂芳裹著一條紅圍巾站在那兒，踮著腳往裡望。看見了秦風，她把手裡的塑膠袋換了只手，迎上來。
」媽。」秦風喊了一聲。
楊桂芳接過拉杆箱，手涼涼的，指節有點紅。秦風想去接，她不讓：」你箱子裡沉，媽拎得動。」
秦長學的舊麵包車停在路邊，車門開著，暖氣漏出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家裡那塊老香皂，混著皮革和常年沒散的煙味。秦長學從駕駛座探出頭，眼角皺成一團：」回來了？」
」回來了。」秦風坐進副駕，暖風吹在臉上，凍了一路的手慢慢回過勁。
車開進老小區，路燈半亮不亮的，照著牆根一堆沒清走的落葉。楊桂芳在後面念叨：」你爸非說要來接，我說坐大巴也行，他偏不，說一年就接你這一次。」秦長學在前頭笑：」接兒子，丟人啊？」
到了樓下，秦長學熄了火，回頭打量秦風：」瘦了。」秦風摸了摸臉，確實，這學期事兒多，飯沒按時吃過幾頓。楊桂芳在旁邊接話：」瘦點好，省得你爸老說你像他，圓滾滾的。」秦長學佯裝瞪她，三個人笑著上樓。樓道里的聲控燈一腳下去亮一盞，照著斑駁的牆皮，和秦風記憶里一模一樣。
晚飯是楊桂芳提前備好的，紅燒肉、炒青菜、一碗雞蛋湯。秦風吃得很慢，不是客氣，是這味道他記了一整年。前世他漂泊在外，年夜飯常常是外賣，一碗餃子就打發了。這世，坐在自家桌上，燈是暖黃的，母親在旁邊給他夾菜，父親在對面喝著小酒，話不多，但都在。
吃過飯，楊桂芳端了盤洗好的橘子進來，放在他桌上：」吃點水果，別老盯著手機。」秦風應了。她看了看房間，又看了看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說：」早點睡，明天媽給你做你愛吃的餃子。」門輕輕帶上了。
秦風在舊木椅上坐了會兒，才躺下。房間還保持著他走時的樣子，桌上那盞檯燈是高中時買的，燈罩泛黃，牆角堆著幾本舊課本，封皮卷了邊。他躺下來，手機亮了一下。
蘇清月：」我也要回老家了，鄰省，比你近。寒假愉快。」
秦風回：」你也是。」
他關了燈。窗外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啞的，像是哪家提前試的。年，要來了。
他把手枕在腦後，聽著遠處那一聲聲悶響，慢慢閉上眼。這一路從北京到小城，從四十五到三十八，數字是涼的，但屋裡是暖的。他想著楚芊芊在北京守著的那塊盤，想著蘇清月鄰省老家的那頭，忽然覺得，這趟回來，不只是一個人的年。
秦風把筆帽扣上，卷子翻過去，長出了口氣。考場裡的人陸續起身，椅子和地板摩擦出一片亂響。他沒急著走，等前面的人挪完了，才拎起書包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在對答案，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幾道題爭得面紅耳赤。秦風沒參與，他這學期選的課不水，但也不難，只要不掛就行。考試於他，早已不是什麼大事——真正的大考，在考場外頭，在盤面里，在公司那間亮著燈的辦公室里。
出校門的時候，北京的風正硬。乾冷，像一把鈍刀子在臉上慢慢刮，不流血，但生疼。他沒叫車，拖著那只用了兩年的拉杆箱，順著人行道往地鐵站走。箱輪在磚面上咕嚕咕嚕響，混著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校門口拉出一條長音。
書包里除了換洗衣物和幾本書，還有一台筆記本。他一天也離不了盤面，回老家那幾天，照樣得盯著。
地鐵轉高鐵，兩個多小時後，他坐進了去老家方向的那趟車。
高鐵上，秦風靠窗。窗外是華北平原，一月的地里灰濛濛的，只剩麥苗貼著土皮，遠遠看像一層沒長勻的苔。天陰著，雲壓得很低，不像是要下雪，只是悶。車廂里的暖氣開得足，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霧，他拿袖口蹭了蹭，看見外面一排光禿禿的楊樹林往後退。
他打開筆記本。連上手機熱點，盤面跳出來——比特幣三十八美元。
比元旦那天的四十五，掉了七塊。
楚芊芊的微信幾乎是同時來的：」哥，跌了，要不要補？」
秦風看了眼那行字，手指在觸摸板上頓了頓，回：」等。漲太快的正常回調，不是拐點。」
他心裡有數。前世的記憶里，這一波從十五衝到四十五之後，也回踩過，幅度跟現在差不多，然後才慢慢往上走。那種急漲之後的回踩，是技術面的呼吸，不是趨勢的反轉。他見過太多新手，一跌就慌，一慌就割，割在坑裡，等漲回去又追，追在山頂。莊家最愛的，就是這種人。
楚芊芊沒再問，回了個」好」。
秦風合上筆記本，往後靠了靠。椅背有點硬，但他不介意。
前世他也坐過這條線，不過那回是站票，擠在過道里，行李頂在頭上，十幾個小時下來腿腫得鞋都脫不掉。那時他剛丟了工作，回家連車票錢都是刷的信用卡。這世，他坐的是靠窗的二等座，箱子裡裝著換洗衣服，和一台能盯著幾百萬資產的筆記本。
同樣的路，不一樣的人。
車窗外，平原一成不變地往後退，偶爾閃過一座輸電塔，或者一排村莊的屋頂，屋頂上堆著去冬的殘雪，白得發灰。
楚芊芊這次不回老家。她留在北京，一邊盯盤，一邊跟楚天華安排的老師學財報。秦風臨走前，把楚天華那個帳戶的操作權限，分了一半給她，自己只留最終決策那一步。她嘴上說」放心，哥你回吧」，眼睛卻亮得不行，像接過了一把真槍，終於被允許上場。她那天特意把頭髮扎了起來，說是要」像那麼回事」。秦風看著她，沒笑，只在心裡記下了：這姑娘，能成。
」別貪。」秦風臨出門前又囑咐了一句，」分批，跌了才買，漲了不追。帳戶里的錢不是你的，是楚叔的，虧一分我都跟你對不起。」
楚芊芊點頭，把這句話記在了本子上，還畫了條橫線。
車到小城站，已經是傍晚。
站台沒怎麼變。還是那塊掉了漆的站牌，還是那排老舊的燈，昏黃的光鋪在水泥地上，照出每個人匆匆的影子。出站口，楊桂芳裹著一條紅圍巾站在那兒，踮著腳往裡望。看見了秦風，她把手裡的塑膠袋換了只手，迎上來。
」媽。」秦風喊了一聲。
楊桂芳接過拉杆箱，手涼涼的，指節有點紅。秦風想去接，她不讓：」你箱子裡沉，媽拎得動。」
秦長學的舊麵包車停在路邊，車門開著，暖氣漏出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家裡那塊老香皂，混著皮革和常年沒散的煙味。秦長學從駕駛座探出頭，眼角皺成一團：」回來了？」
」回來了。」秦風坐進副駕，暖風吹在臉上，凍了一路的手慢慢回過勁。
車開進老小區，路燈半亮不亮的，照著牆根一堆沒清走的落葉。楊桂芳在後面念叨：」你爸非說要來接，我說坐大巴也行，他偏不，說一年就接你這一次。」秦長學在前頭笑：」接兒子，丟人啊？」
到了樓下，秦長學熄了火，回頭打量秦風：」瘦了。」秦風摸了摸臉，確實，這學期事兒多，飯沒按時吃過幾頓。楊桂芳在旁邊接話：」瘦點好，省得你爸老說你像他，圓滾滾的。」秦長學佯裝瞪她，三個人笑著上樓。樓道里的聲控燈一腳下去亮一盞，照著斑駁的牆皮，和秦風記憶里一模一樣。
晚飯是楊桂芳提前備好的，紅燒肉、炒青菜、一碗雞蛋湯。秦風吃得很慢，不是客氣，是這味道他記了一整年。前世他漂泊在外，年夜飯常常是外賣，一碗餃子就打發了。這世，坐在自家桌上，燈是暖黃的，母親在旁邊給他夾菜，父親在對面喝著小酒，話不多，但都在。
吃過飯，楊桂芳端了盤洗好的橘子進來，放在他桌上：」吃點水果，別老盯著手機。」秦風應了。她看了看房間，又看了看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說：」早點睡，明天媽給你做你愛吃的餃子。」門輕輕帶上了。
秦風在舊木椅上坐了會兒，才躺下。房間還保持著他走時的樣子，桌上那盞檯燈是高中時買的，燈罩泛黃，牆角堆著幾本舊課本，封皮卷了邊。他躺下來，手機亮了一下。
蘇清月：」我也要回老家了，鄰省，比你近。寒假愉快。」
秦風回：」你也是。」
他關了燈。窗外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啞的，像是哪家提前試的。年，要來了。
他把手枕在腦後，聽著遠處那一聲聲悶響，慢慢閉上眼。這一路從北京到小城，從四十五到三十八，數字是涼的，但屋裡是暖的。他想著楚芊芊在北京守著的那塊盤，想著蘇清月鄰省老家的那頭，忽然覺得，這趟回來，不只是一個人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