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你這題,有人味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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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剛點上。

  竹亭里那幫監生,臉色一個比一個精彩。

  剛才還想看陸准出醜。

  現在好了。

  祭酒大人親自下場,題目竟然還這麼邪門。

  嚴懷正坐在上首,看著眾人。

  「寫。」

  沒人敢磨蹭。

  紙筆鋪開。

  亭里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細碎動靜。

  陸准坐著沒動。

  他盯著那張白紙。

  腦子裡一遍一遍冒出那封信上的字。

  糧道已調。

  援軍不至。

  他父兄八人,從出征那天起,就不是去打仗。

  是被人送進了坑裡。

  年世忠已經開始寫了。

  他寫得很快。

  像是被關皇城司那幾日,把他那些浮氣磨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全變成了狠。

  陸准提筆。

  先寫了兩個字。

  不等。

  嚴懷正眉頭微微一動。

  年世忠餘光也掃了一下。

  陸准繼續寫。

  不等援軍。

  不守死城。

  先查糧道失於何處。

  若是天災,另論。

  若是人為,斬押糧官,奪糧,燒無用輜重,輕裝出擊。

  若敵軍圍城,主將不可先想如何保城。

  先想如何保人。

  兵活著,城還能奪。

  人死了,城牆會自己喊冤嗎?

  寫到這裡,旁邊一個監生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這是什麼策論?

  城牆喊冤?

  董博士要是在這,估計鬍子都能氣翹。

  陸准沒管。

  他越寫越快。

  主將若知援軍不至,還把全軍按在城內等死。

  那不叫忠。

  叫蠢。

  忠不是把人命往坑裡填。

  忠是把能帶回來的兄弟帶回來,再回頭把坑挖大,把挖坑的人埋進去。

  寫完最後一行。

  陸准把筆一放。

  他沒覺得多爽。

  心裡還堵。

  堵得他想把這竹亭拆了。

  但是不能拆。

  這是國子監。

  拆了估計要賠錢。

  蘇晚晴知道了,又得拿帳本看他。

  一想到蘇晚晴那副「你是不是又亂花錢」的眼神,陸准硬是把那點火壓了下去。

  嚴懷正看著香。

  「一炷香未盡。」

  「都寫完了?」

  年世忠起身。

  「學生寫完了。」

  陸准也抬手。

  「我也寫完了。」

  嚴懷正先拿年世忠的。

  他看得很慢。

  吳承禮在旁邊偷偷看年世忠的臉。

  年兄很穩。

  應該不錯。

  畢竟這種策論,本就是年兄強項。

  嚴懷正看完,沒評價。

  又拿起陸準的。

  他一行一行看。

  看到「城牆會自己喊冤嗎」時,老臉明顯抽了下。

  看到「忠不是把人命往坑裡填」時,他停了一會兒。

  看到最後一句。

  他抬頭看陸准。

  「你這策論,像罵人。」

  陸准很誠實。

  「本來就是。」

  亭里一群人差點沒坐穩。

  年世忠冷聲道:「策論乃國之大事,你拿來泄私憤,不覺得輕浮?」

  陸准看他。

  「年兄,你寫得很好。」

  年世忠皺眉。

  陸准繼續道:「真挺好。」

  「守城,突圍,求援,收攏殘部。」

  「要是考場上寫這個,先生肯定喜歡。」

  「但是我問你。」

  他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如果你是那個主將,你明知道糧道被人動了,援軍不來,你還讓手下人按舊法守?」

  年世忠沉聲道:「主將不可亂軍心。」

  「你少扯軍心。」

  陸準直接打斷他。

  「軍心不是靠騙出來的。」

  「你告訴他們援軍會來。」

  「然後援軍不來。」

  「糧也沒了。」

  「人餓死了。」

  「刀鈍了。」

  「馬倒了。」

  「最後敵人進來砍頭。」

  「你死前還得感慨一句,我軍心挺穩?」

  年世忠臉色難看。

  吳承禮忍不住道:「陸縣子,你這說法太粗。」

  陸准轉頭看他。

  「打仗粗不粗?」

  吳承禮一愣。

  「糧斷了,餓肚子粗不粗?」

  「兄弟死你懷裡,血糊你一身,粗不粗?」

  「你們坐竹亭里嫌我說話粗。」

  「我父兄在玉門關的時候,北風沒嫌他們死得粗。」

  吳承禮嘴巴張了張。

  沒敢接。

  紀雲書坐在亭外,手指捏著冊子。

  她平時最能說。

  這會兒沒說。

  因為陸准不是在爭文采。

  他是在把玉門關那口氣,壓著,不讓它炸。

  嚴懷正把兩份策論放在桌上。

  「年世忠。」

  年世忠行禮。

  「學生在。」

  「你策論工整,有章法。」

  年世忠心裡微松。

  嚴懷正又看陸准。

  「陸准。」

  陸准坐著沒動。

  嚴懷正瞪他。

  陸准趕緊站起來。

  「學生在。」

  「你策論不像策論。」

  陸準點頭。

  「我知道。」

  「像軍中罵街。」

  「這個也知道。」

  嚴懷正被他噎了一下。

  這小子承認得太快,訓起來沒有手感。

  他沉著臉。

  「但這題,老夫取你。」

  亭里瞬間炸了。

  吳承禮第一個沒忍住。

  「祭酒大人!」

  「陸准這篇粗鄙直白,如何勝過年兄?」

  嚴懷正看了他一眼。

  「你不服?」

  吳承禮臉一白。

  「不敢。」

  嚴懷正把陸准那張紙拿起來。

  「策論,不是寫給筆看的。」

  「是寫給事看的。」

  「年世忠的文章,可以掛在牆上。」

  「陸準的文章,可以拿去救命。」


  「邊軍糧道有失,援軍不至。」

  「主將第一件事,不是把兵按在原地等朝廷良心發現。」

  「是帶人活。」

  「活下來,才有後面的忠義。」

  年世忠臉色白了一瞬。

  這話太重。

  等朝廷良心發現。

  這幾個字,嚴懷正說得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聽懂了裡面有東西。

  陸准看著嚴懷正。

  他忽然覺得,這老頭挺硬。

  不是那種罵人硬。

  是敢把話遞出來。

  嚴懷正把紙放回桌上。

  「不過陸准。」

  陸准抬頭。

  「你這字,丑。」

  陸准:「……」

  亭里憋笑憋瘋了。

  年世忠剛才那點憋屈,忽然都被陸准這個「字丑」沖淡了一點。

  嚴懷正繼續補刀。

  「丑得理直氣壯。」

  「像一群沒排好隊的癩痢頭兵。」

  陸准臉黑了。

  「祭酒大人,您罵我可以,別罵兵。」

  嚴懷正哼了一聲。

  「那就練字。」

  「明日旁聽之後,來老夫這裡抄《春秋》。」

  陸准人傻了。

  「我?」

  「對。」

  「抄多少?」

  「看老夫心情。」

  陸准沉默了。

  他現在忽然覺得年世忠贏也不是不行。

  至少不用抄書。

  年世忠看見陸准這副樣子,心裡終於舒服了一點。

  可舒服沒多久。

  嚴懷正又看向他。

  「年世忠,你也來。」

  年世忠臉上的笑沒了。

  「學生也要抄?」

  「你寫得太滑。」

  嚴懷正淡淡道:「文章滑,心也容易滑。」

  「老夫替你磨磨。」

  年世忠嘴角微微僵住。

  陸准一下舒服了。

  他轉頭看年世忠。

  「年兄,同抄了。」

  年世忠閉了閉眼。

  「陸准,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陸準點頭,「可以。」

  「你帶午飯嗎?」

  年世忠差點把筆折了。

  就在這時。

  亭外一個國子監小童跑過來。

  「祭酒大人。」

  「宮裡來人,說陛下要取兩位的策論。」

  嚴懷正眼皮都沒抬。

  「拿去。」

  小童接過兩張紙,又小聲補了一句。

  「內侍還說,陛下看完後,讓陸縣子別跑。」

  陸准心裡咯噔一下。

  「啥意思?」

  小童看他。

  「陛下說,陸縣子罵朝廷良心那句,寫得挺有膽。」

  陸准臉色變了。

  他看向嚴懷正。

  「祭酒大人,您剛才不是沒說要送御前嗎?」

  嚴懷正神色淡定。

  「老夫忘了。」

  陸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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