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你還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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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裡,陸准對著沈墨言口述戰報。

  說了半個時辰,沈墨言已經寫了滿滿三頁紙。

  她的字極漂亮,一手簪花小楷工工整整。但寫完最後一個字,她的臉卻比字還板正。

  「你這個戰報的內容沒問題,但措辭需要改。」

  「哪兒要改?」

  「你原文寫的是'本官用地雷炸死南越賊軍一萬兩千餘人'。」

  「對啊,事實啊。」

  「你是去跟天子邀功的,不是去嚇他的。」沈墨言用筆桿敲了敲桌面。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手裡掌握一種能炸死一萬多人的武器,你猜天子聽了是高興,還是害怕?」

  陸准張了張嘴,忽然反應過來了。

  趙滄元這個人,最怕的就是失控。

  功高蓋主的將軍他要猜忌。

  手握重兵的武將他要防備。

  你搞出一個全新的殺人利器,然後直接告訴皇帝。

  嘿陛下你看我發明了個好東西,一炸一個準,幾百人就能滅掉三萬。

  那皇帝下一個念頭是什麼?

  不是給你封賞。

  是琢磨著怎麼把這東西的配方捏在自己手裡,然後考慮要不要把你弄死。

  「墨言高見。」

  「少拍馬屁。」

  沈墨言提筆修改措辭,「地雷的事淡化處理,重點寫你組織災民修繕水利、平定叛亂、生擒南越王。功勞要實,但不能太炸。」

  「讓陛下覺得你有能力但可控。能用但不危險。」

  她寫了一行,又停下來想了想。

  「還有,賀知州通敵的事,你打算怎麼說?」

  「實話實說啊。」

  「賀知州是年遇安一手提拔的。你咬賀知州就等於咬年遇安。年遇安現在正彈劾你謀反,你這時候反咬他一口……」

  「怎麼?」

  「時機不對。」

  沈墨言的表情極認真,「你現在去咬年遇安,皇帝會覺得你在反擊,你們兩個在互咬。」

  「那到底誰說的是真話,皇帝分不清。」

  「你的建議是?」

  「先不提年遇安。只說賀知州通敵叛國,鐵證如山。讓皇帝自己去查賀知州背後的人。」

  「皇帝查到年遇安頭上,那是皇帝的發現,不是你的指控。前者叫聖明,後者叫構陷。」

  「差別大了去了。」

  陸准豎起大拇指。

  「大雍第一才女不是白叫的。」

  「我說了少拍馬屁。」

  沈墨言寫到最後,把筆擱下,吹了吹墨跡。

  「好了,你看一遍。有不妥的地方現在改。」

  陸准接過戰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措辭精準,邏輯清晰,把他在嶺南做的所有事都寫了進去,但每一件功勞的表述都恰到火候。

  既讓皇帝覺得他有用,又不會覺得他功勞大到要壓皇帝一頭。

  分寸拿捏得極其老辣。

  「墨言,你要是個男的,能當宰相。」

  「我是女的也能當。」沈墨言淡淡丟了一句。

  陸准沒接這個話。

  他把戰報折好收進懷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走出書房的時候,院子裡的月光鋪了一地。

  他剛拐過廊角,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撞上了一個藥碗。

  溫不寒端著一碗黑乎乎冒熱氣的東西站在他面前。

  「九弟,藥煎好了。趁熱喝。」

  陸准看了一眼那碗藥,顏色跟醬油似的,味道還沒湊近就已經聞到苦味了。

  「不寒,這……能不能明天再喝?」

  「不能。趁你體內毒素還活躍,現在喝效果最好。」

  「可我剛吃完飯……」


  「飯後半個時辰喝藥,正好。我特意掐著時間煎的。」

  溫不寒笑眯眯地把碗遞到他嘴邊。

  陸准看著她那副溫柔到極致的表情,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他閉著眼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苦。

  不是一般的苦,是那種從舌根一直苦到胃裡,再從胃裡苦到靈魂深處的苦。

  「不寒!你是不是多放了黃連!」

  「沒有多放,標準用量。」

  「這他媽叫標準?」

  溫不寒歪頭,「要不要我下次給你加點蜂蜜?」

  「能加?」

  「能,不過蜂蜜會降低藥效,本來喝一個月的,加了蜂蜜可能得喝兩個月。」

  陸准端起碗,一口氣把剩下的全灌了下去。

  臉都扭曲了。

  溫不寒在旁邊笑得很開心。

  「乖。」

  陸准抹了把嘴,苦得說話都變了調,「驚鴻,你這個人,表面上溫柔體貼,實際上是個惡魔。」

  「謝謝誇獎。」

  陸准搖著頭往自己院子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對了驚鴻,明天我進宮之後,你幫我看著驚鴻,她手上有傷,別讓她碰水。」

  溫不寒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什麼時候看到三妹手上有傷的?」

  「路上。」

  「你給她上的藥?」

  「……嗯。」

  溫不寒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好,我知道了。」

  陸准總覺得她那個笑容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不對。

  算了,不想了。

  回到屋裡,陸准脫了外袍躺到床上。

  腦子裡把明天進宮要說的話過了一遍。

  戰報的事有沈墨言把關,措辭沒問題。

  賀知州的贓款數目有蘇晚晴核算,數字不會錯。

  年遇安的彈劾,按沈墨言的策略處理,暫時不正面對抗。

  葉驚鴻守家,安全問題也有保障。

  所有的棋子都擺好了。

  就差他這個棋手上場了。

  他正閉著眼想著,忽然聽見窗外有動靜。

  一個人影翻過了院牆。

  陸准猛地睜眼,手已經摸到了枕頭下的匕首。

  然後他看清了來人。

  姜寒衣。

  蹲在窗台上,手裡還捧著一包東西。

  「你嚇死我了!走門不行嗎?」

  「門關了啊。」

  「那你翻牆幹嘛?」

  姜寒衣從窗戶跳進來,把手裡的紙包往桌上一放。

  「給你帶了蜜餞。五嫂的藥苦,我偷偷去鋪子裡買的。」

  陸准怔了一下。

  他看著那包蜜餞,又看了看姜寒衣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你怎麼知道我喝了藥會苦?」

  「我上次生病的時候也喝過五嫂的藥,苦了三天都緩不過來。」

  陸准撕開紙包,捏了一顆蜜餞塞進嘴裡。

  甜絲絲的味道沖淡了嘴裡的苦味。

  「寒衣。」

  「嗯?」

  「你是個好人。」

  姜寒衣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那是!」

  她在凳子上坐下,雙腿晃來晃去,「九弟,你明天進宮會不會有危險啊?」

  「不會。」

  「真不會?」

  「皇帝又不傻,在宮裡動我,滿京城的百姓都知道我剛立了功,他動我不是找罵嘛。」

  姜寒衣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我能跟你去嗎?」

  「不能,皇帝說了不讓帶人。」

  「切。」

  她又晃了兩下腿,忽然湊近了點。

  「九弟,三嫂路上有沒有對你好?」

  陸準的手一頓。

  「你問這個幹什麼?」

  「就是好奇嘛!你們兩個人趕了兩天路,總不能一句話都沒說吧?」

  「說了啊。」

  「說了什麼?」

  「路上的事。」

  「哪有那麼多路上的事。」姜寒衣翻了個白眼,「你就是不想告訴我。」

  「你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

  「怎麼就沒好處了?」

  「你這個人嘴不嚴。」

  「我嘴很嚴的!」

  「你在嶺南的時候,跟我說你絕對沒聽見驚鴻的哭腔,這叫嘴嚴?」

  姜寒衣的臉騰地紅了,一下子從凳子上蹦了起來。

  「我走了!明天記得帶上蜜餞,宮裡的茶肯定也苦!」

  她說完就翻窗戶跑了。

  陸准看著窗台上還在晃動的帘子,嘴角彎了彎。

  然後他的表情收了起來。

  明天的宮裡。

  才是真正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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