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浩宇科技註冊
七月十五日，深圳。空氣濕熱得能擰出水來，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柏油路面浮起一層扭曲的熱浪。街邊的榕樹枝葉蔫蔫地垂著，蟬鳴聲嘶力竭，一聲疊一聲，像在抗議這難捱的酷暑。
林浩站在福田區工商局門口，白襯衫的後背已經被汗浸透，濕答答地貼在皮膚上。他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裡面是厚厚一沓材料：公司章程、股東協議、驗資報告、辦公場所租賃合同、法人身份證複印件……每一頁都蓋著紅章，簽著字，散發著新鮮油墨和紙張的氣味。
阿坤和王磊站在他身後。阿坤穿著不合身的西裝——臨時買的，尺寸大了，肩膀處空蕩蕩的。王磊倒是穿了件正經的POLO衫，但袖子捋到胳膊肘，露出粗壯的小臂。兩人都戴著口罩，2003年夏天的深圳，非典的陰影還沒完全散去，公共場所戴口罩是常態。
「緊張嗎？」王磊低聲問，口罩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不緊張。」林浩說，但手心是濕的。
「我緊張。」阿坤輕聲說，「總覺得像做夢。四個月前，我們還在縣城發傳單。」
是啊，四個月。從縣城到省城，從省城到深圳。從三個人到三十一個人，從月流水八千到月流水千萬。快得像坐火箭，但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周濤離開已經四天了。團隊的情緒從最初的震盪，到現在的沉默接受。阿坤和王磊接過了技術重擔，帶著剩下的人加班加點，重構代碼，補文檔，做交接。遊戲在線人數在周濤走的那天掉了兩萬，但很快又漲回來了——玩家不關心誰在寫代碼，只關心遊戲好不好玩。而《血戰天下》還是那個《血戰天下》，甚至因為新版本的更新，更火了。
但林浩知道，內傷在。周濤帶走的不僅是技術經驗，更是一種信心——那種「我們無所不能」的銳氣。團隊裡開始有了小心翼翼的氛圍，說話前會停頓，提建議時會看臉色。這不好，但他暫時沒時間治癒。他必須先把公司的框架搭起來，把根扎穩。
「走吧。」林浩說，推開了工商局的玻璃門。
冷氣撲面而來，帶著消毒水的味道。大廳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在長椅上等著叫號。窗口後面，工作人員穿著制服，面無表情地收材料、蓋章、遞迴執。空氣里有種公事公辦的、冰冷的效率感。
取號，等待。三十七號。前面還有十二個人。
林浩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腿上。阿坤和王磊坐在他兩邊，三個人都沒說話，只是看著電子屏上跳動的號碼。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很慢。
「想好公司名字了嗎？」阿坤突然問。
「浩宇科技。」林浩說，「浩宇科技有限公司。英文名，Horizon Technology。」
「Horizon……」阿坤輕聲重複，「地平線。你一直喜歡這個詞。」
「嗯。地平線在那裡，永遠追不到，但永遠要去追。」林浩說，「浩宇，就是浩瀚宇宙。我們要做的事，是星辰大海。」
王磊笑了：「老大，你說話越來越像搞傳銷的了。」
「但你們信了，不是嗎？」
「信。」王磊點頭，「不信就不會在這兒了。」
號碼跳到三十七。窗口叫號。
林浩起身，走到三號窗口。窗口後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工作人員，戴著老花鏡，臉色疲憊。她接過文件袋，抽出材料，一頁一頁翻。
「經營範圍？」她問，沒抬頭。
「計算機軟硬體技術開發、技術服務、技術諮詢；網路遊戲開發、運營；網際網路信息服務；電子商務。」林浩流利地背出早就準備好的條目。
「註冊資本？」
「一千萬。實繳兩百萬，剩下的八百萬兩年內繳清。」
女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絲訝異。2003年，一千萬註冊資本不算小數目，尤其對一家剛成立的科技公司。而眼前這個少年，看起來最多二十歲。
「法人是你？」
「是。」
「股東呢？」
「我，70%。趙坤，15%。王磊，15%。」林浩遞上股東身份證明。
女工作人員核對材料，在電腦上錄入。鍵盤聲嗒嗒嗒嗒，在空曠的大廳里迴響。錄入完了，她拿起印章——那種老式的、需要蘸印泥的銅章，在一個個需要蓋章的地方按下去。噗，噗，噗。聲音沉悶，但有力。
最後，她拿出營業執照的正本和副本，填上信息，蓋最後的公章。然後從窗口遞出來。
「好了。十五個工作日內來領稅務登記證和組織機構代碼證。記得按時報稅。」
「謝謝。」
林浩接過執照。A4大小的硬紙，白底黑字，最上面是國徽，下面是「企業法人營業執照」。企業名稱：浩宇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林浩。註冊資本：壹仟萬元整。成立日期：2003年7月15日。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紙張在手裡微微發燙，像有生命一樣。
「成了？」王磊湊過來。
「成了。」林浩說，聲音有點啞。
三人走出工商局。外面的熱浪湧上來，但林浩不覺得熱。他走到樹蔭下，把營業執照攤開，放在膝蓋上，掏出手機——諾基亞7650，剛買的，帶攝像頭，三十萬像素。他對著執照拍了張照，照片很模糊，但字能看清。
「發群里。」他對阿坤說。
阿坤點頭，用藍牙把照片傳到自己手機，然後發到浩宇的工作群。群名叫「浩宇戰艦」，是王磊起的，說要有戰鬥氣息。
照片發出去，三秒後，群炸了。
「我操！營業執照！」
「浩宇科技有限公司！牛逼！」
「一千萬註冊資本！老大威武！」
「深圳！我們去深圳了？！」
「什麼時候搬家？！」
「發紅包！發紅包！」
林浩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消息，笑了。這是周濤離開後，團隊第一次這麼活躍。他發了個紅包，兩百塊，三十個包，瞬間搶光。小雨搶了最大的，八塊六毛六，發了個流淚的表情：「謝謝老闆！」
「晚上開會。」林浩在群里打字，「視頻會議，所有人參加。有大事宣布。」
「收到！」「明白！」「坐等！」
收起手機，林浩看向阿坤和王磊：「找個地方，把Logo定了。」
「Logo？」王磊一愣，「啥Logo？」
「公司Logo。總不能一直用文字。」林浩說，「我約了個設計師，在附近的咖啡廳。」
咖啡廳在工商局對面，叫「藍灣」，裝修得很小資，有冷氣，有輕音樂。客人不多，角落裡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面前攤著畫板。看見林浩三人進來，他站起來揮手。
「林總，這兒。」
設計師叫李想，美院畢業，自由職業，是陳默推薦的。林浩在電話里簡單說了要求：簡潔，現代，有科技感，要體現「地平線」和「宇宙」的概念。李想畫了十幾稿，都不滿意，這是最後一稿。
三人坐下。李想從畫夾里抽出一張A4紙，推過來。
紙上是一個簡單的圖形：一條平直的地平線，從左到右貫穿。地平線上方，一個金色的字母「H」，但「H」的右半邊向上延伸，變成一條向上的弧線，像初升的太陽，也像展開的翅膀。整個圖形只有兩種顏色：黑色（地平線）和金色（H）。下面一行小字：Horizon Technology。
「解釋一下。」林浩說。
「地平線，是您的核心概念。H，是浩宇的浩，也是Horizon的首字母。金色代表陽光、希望、價值。右半邊向上延伸的弧線，寓意上升、突破、無限可能。」李想推了推眼鏡，「整體風格極簡，但識別度高。放大可以做公司招牌，縮小可以做App圖標。黑白版本也好看。」
林浩盯著那個圖形，看了很久。阿坤和王磊也湊過來看。
「像太陽從地平線升起。」阿坤輕聲說。
「也像翅膀。」王磊說，「要飛起來的感覺。」
「就它了。」林浩拍板，「多少錢？」
「三千。含源文件和所有使用授權。」
「行。再幫我做個事：設計一套VI系統。名片、信紙、PPT模板、工牌。風格統一。加急，三天內要。多少錢？」
「全套……八千。」
「一萬。三天。能做到嗎？」
李想眼睛亮了：「能！我熬夜也給你做出來！」
「好。卡號給我，先付一半，做完付尾款。」
談完，李想匆匆走了，回去趕工。林浩三人坐在咖啡廳里，沒人說話，只是看著桌上那張Logo草圖。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金色的「H」上，反射出溫暖的光。
「像那麼回事了。」王磊說。
「嗯。」阿坤點頭。
林浩把草圖小心地折好，放進文件袋，和營業執照放在一起。然後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回甘。
「晚上開會，說什麼？」阿坤問。
「說未來。」林浩說，「浩宇科技成立了，但遊戲只是開始。我們要做引擎，要做平台，要做生態。但第一步，是搬家。下個月，整個團隊搬到深圳。租辦公室，招新人，重新開始。」
「都來深圳？」王磊皺眉，「有人不願意吧？在省城待慣了，拖家帶口的。」
「願意的來，不願意的，發遣散費，好聚好散。」林浩說，「浩宇要成為頂尖公司，必須在一線城市。深圳有騰訊，有華為，有最好的技術和人才。我們要和他們做鄰居，也要和他們做對手。」
「那省城的辦公室呢？」
「留著，做研發分部。阿坤，你負責。重要的、核心的技術研發，放在省城，安靜，不受打擾。深圳總部，做產品、運營、市場、資本。」
阿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好。我聽你安排。」
「磊子，你跟我去深圳。負責技術中台和伺服器運維。我們要建自己的數據中心，不能總租別人的。」
「明白！」
晚上八點，視頻會議。三十一個人，分散在省城辦公室、各自家裡、網吧包廂。電腦攝像頭像素很低，畫面模糊，但能看清每個人的臉。
林浩把營業執照和Logo草圖舉到攝像頭前。
「各位，浩宇科技有限公司，今天成立了。」他說，聲音透過麥克風，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無名無分的工作室。我們是正規軍，有執照，有Logo，有未來。」
屏幕上，一張張年輕的臉，表情各異：激動，茫然，期待，緊張。
「下個月，公司總部搬到深圳。願意跟去的，公司包住宿，漲工資。不願意的，發三個月工資作補償，好聚好散。不強迫，不道德綁架。」
停頓，等反應。
小雨第一個舉手（在視頻里是打字）：「我去！我還沒去過深圳呢！」
陳默（美術）：「我也去！深圳機會多！」
接著，陸陸續續，大部分人都表示願意去。只有兩個有家室的程式設計師猶豫，說考慮一下。
「好。」林浩點頭，「接下來，說正事。浩宇科技，未來三年規劃。」
他切換到PPT——是李想趕工做的模板，黑底，金色Logo，簡潔現代。
「第一階段，2003-2004，夯實基礎。核心產品《血戰天下》做到月流水兩千萬，在線人數五十萬。同時，啟動『浩宇引擎2.0』開發，目標：支持3D渲染，跨平台，開源。」
屏幕上出現引擎架構圖，複雜得像蜘蛛網。
「第二階段，2004-2005，平台化。基於浩宇引擎，推出『浩宇遊戲平台』，吸引第三方開發者。我們要做中國的Steam，但更早，更本土。」
「第三階段，2005-2006，生態化。投資硬體、作業系統、雲服務。長遠目標：打造從晶片到軟體到內容的完整生態。」
PPT放完，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後王磊打字（他懶得開麥）：「老大，這餅畫得……我都飽了。」
鬨笑。氣氛輕鬆了些。
「是餅，但我們會把它做出來。」林浩說，「我知道，有人覺得我瘋了。一個做遊戲的，想什麼晶片、作業系統。但四個月前，有人說我們能月流水千萬，你們也覺得我瘋了。現在呢？」
沒人說話。
「浩宇的使命，不是賺錢，是改變世界。用技術，用產品，用我們這代人的熱血和汗水。」林浩頓了頓，聲音沉下來，「這條路很難，會死人，會散夥，會被人笑。但如果我們不做，誰來做？」
寂靜。只有電流的嗡嗡聲。
然後阿坤開了麥，他的聲音很輕，但清晰：「我做。」
王磊也開麥：「算我一個。」
小雨：「我也做！」
陳默：「加一！」
一個接一個，聲音在耳機里響起，嘈雜，但堅定。
林浩看著屏幕上那些模糊的臉，那些亮著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熱了一下。
「好。」他說，「那我們就干。干他個天翻地覆，干他個星辰大海。」
會議結束。林浩關掉電腦，坐在黑暗裡。窗外，深圳的夜生活開始了，霓虹閃爍，車流如河。
他拿出那張營業執照，用手指摩挲著上面的字。浩宇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林浩。十八歲。
他把執照收好，鎖進保險箱。然後打開筆記本，開始寫搬遷計劃、招聘計劃、新項目立項書。
鍵盤聲響起。嗒。嗒嗒。嗒。
在深圳的夜裡，像心跳，像誓言。
浩宇科技，正式起航了。
而風浪，才剛剛開始。
林浩站在福田區工商局門口，白襯衫的後背已經被汗浸透，濕答答地貼在皮膚上。他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裡面是厚厚一沓材料：公司章程、股東協議、驗資報告、辦公場所租賃合同、法人身份證複印件……每一頁都蓋著紅章，簽著字，散發著新鮮油墨和紙張的氣味。
阿坤和王磊站在他身後。阿坤穿著不合身的西裝——臨時買的，尺寸大了，肩膀處空蕩蕩的。王磊倒是穿了件正經的POLO衫，但袖子捋到胳膊肘，露出粗壯的小臂。兩人都戴著口罩，2003年夏天的深圳，非典的陰影還沒完全散去，公共場所戴口罩是常態。
「緊張嗎？」王磊低聲問，口罩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不緊張。」林浩說，但手心是濕的。
「我緊張。」阿坤輕聲說，「總覺得像做夢。四個月前，我們還在縣城發傳單。」
是啊，四個月。從縣城到省城，從省城到深圳。從三個人到三十一個人，從月流水八千到月流水千萬。快得像坐火箭，但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周濤離開已經四天了。團隊的情緒從最初的震盪，到現在的沉默接受。阿坤和王磊接過了技術重擔，帶著剩下的人加班加點，重構代碼，補文檔，做交接。遊戲在線人數在周濤走的那天掉了兩萬，但很快又漲回來了——玩家不關心誰在寫代碼，只關心遊戲好不好玩。而《血戰天下》還是那個《血戰天下》，甚至因為新版本的更新，更火了。
但林浩知道，內傷在。周濤帶走的不僅是技術經驗，更是一種信心——那種「我們無所不能」的銳氣。團隊裡開始有了小心翼翼的氛圍，說話前會停頓，提建議時會看臉色。這不好，但他暫時沒時間治癒。他必須先把公司的框架搭起來，把根扎穩。
「走吧。」林浩說，推開了工商局的玻璃門。
冷氣撲面而來，帶著消毒水的味道。大廳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在長椅上等著叫號。窗口後面，工作人員穿著制服，面無表情地收材料、蓋章、遞迴執。空氣里有種公事公辦的、冰冷的效率感。
取號，等待。三十七號。前面還有十二個人。
林浩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腿上。阿坤和王磊坐在他兩邊，三個人都沒說話，只是看著電子屏上跳動的號碼。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很慢。
「想好公司名字了嗎？」阿坤突然問。
「浩宇科技。」林浩說，「浩宇科技有限公司。英文名，Horizon Technology。」
「Horizon……」阿坤輕聲重複，「地平線。你一直喜歡這個詞。」
「嗯。地平線在那裡，永遠追不到，但永遠要去追。」林浩說，「浩宇，就是浩瀚宇宙。我們要做的事，是星辰大海。」
王磊笑了：「老大，你說話越來越像搞傳銷的了。」
「但你們信了，不是嗎？」
「信。」王磊點頭，「不信就不會在這兒了。」
號碼跳到三十七。窗口叫號。
林浩起身，走到三號窗口。窗口後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工作人員，戴著老花鏡，臉色疲憊。她接過文件袋，抽出材料，一頁一頁翻。
「經營範圍？」她問，沒抬頭。
「計算機軟硬體技術開發、技術服務、技術諮詢；網路遊戲開發、運營；網際網路信息服務；電子商務。」林浩流利地背出早就準備好的條目。
「註冊資本？」
「一千萬。實繳兩百萬，剩下的八百萬兩年內繳清。」
女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絲訝異。2003年，一千萬註冊資本不算小數目，尤其對一家剛成立的科技公司。而眼前這個少年，看起來最多二十歲。
「法人是你？」
「是。」
「股東呢？」
「我，70%。趙坤，15%。王磊，15%。」林浩遞上股東身份證明。
女工作人員核對材料，在電腦上錄入。鍵盤聲嗒嗒嗒嗒，在空曠的大廳里迴響。錄入完了，她拿起印章——那種老式的、需要蘸印泥的銅章，在一個個需要蓋章的地方按下去。噗，噗，噗。聲音沉悶，但有力。
最後，她拿出營業執照的正本和副本，填上信息，蓋最後的公章。然後從窗口遞出來。
「好了。十五個工作日內來領稅務登記證和組織機構代碼證。記得按時報稅。」
「謝謝。」
林浩接過執照。A4大小的硬紙，白底黑字，最上面是國徽，下面是「企業法人營業執照」。企業名稱：浩宇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林浩。註冊資本：壹仟萬元整。成立日期：2003年7月15日。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紙張在手裡微微發燙，像有生命一樣。
「成了？」王磊湊過來。
「成了。」林浩說，聲音有點啞。
三人走出工商局。外面的熱浪湧上來，但林浩不覺得熱。他走到樹蔭下，把營業執照攤開，放在膝蓋上，掏出手機——諾基亞7650，剛買的，帶攝像頭，三十萬像素。他對著執照拍了張照，照片很模糊，但字能看清。
「發群里。」他對阿坤說。
阿坤點頭，用藍牙把照片傳到自己手機，然後發到浩宇的工作群。群名叫「浩宇戰艦」，是王磊起的，說要有戰鬥氣息。
照片發出去，三秒後，群炸了。
「我操！營業執照！」
「浩宇科技有限公司！牛逼！」
「一千萬註冊資本！老大威武！」
「深圳！我們去深圳了？！」
「什麼時候搬家？！」
「發紅包！發紅包！」
林浩看著屏幕上滾動的消息，笑了。這是周濤離開後，團隊第一次這麼活躍。他發了個紅包，兩百塊，三十個包，瞬間搶光。小雨搶了最大的，八塊六毛六，發了個流淚的表情：「謝謝老闆！」
「晚上開會。」林浩在群里打字，「視頻會議，所有人參加。有大事宣布。」
「收到！」「明白！」「坐等！」
收起手機，林浩看向阿坤和王磊：「找個地方，把Logo定了。」
「Logo？」王磊一愣，「啥Logo？」
「公司Logo。總不能一直用文字。」林浩說，「我約了個設計師，在附近的咖啡廳。」
咖啡廳在工商局對面，叫「藍灣」，裝修得很小資，有冷氣，有輕音樂。客人不多，角落裡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面前攤著畫板。看見林浩三人進來，他站起來揮手。
「林總，這兒。」
設計師叫李想，美院畢業，自由職業，是陳默推薦的。林浩在電話里簡單說了要求：簡潔，現代，有科技感，要體現「地平線」和「宇宙」的概念。李想畫了十幾稿，都不滿意，這是最後一稿。
三人坐下。李想從畫夾里抽出一張A4紙，推過來。
紙上是一個簡單的圖形：一條平直的地平線，從左到右貫穿。地平線上方，一個金色的字母「H」，但「H」的右半邊向上延伸，變成一條向上的弧線，像初升的太陽，也像展開的翅膀。整個圖形只有兩種顏色：黑色（地平線）和金色（H）。下面一行小字：Horizon Technology。
「解釋一下。」林浩說。
「地平線，是您的核心概念。H，是浩宇的浩，也是Horizon的首字母。金色代表陽光、希望、價值。右半邊向上延伸的弧線，寓意上升、突破、無限可能。」李想推了推眼鏡，「整體風格極簡，但識別度高。放大可以做公司招牌，縮小可以做App圖標。黑白版本也好看。」
林浩盯著那個圖形，看了很久。阿坤和王磊也湊過來看。
「像太陽從地平線升起。」阿坤輕聲說。
「也像翅膀。」王磊說，「要飛起來的感覺。」
「就它了。」林浩拍板，「多少錢？」
「三千。含源文件和所有使用授權。」
「行。再幫我做個事：設計一套VI系統。名片、信紙、PPT模板、工牌。風格統一。加急，三天內要。多少錢？」
「全套……八千。」
「一萬。三天。能做到嗎？」
李想眼睛亮了：「能！我熬夜也給你做出來！」
「好。卡號給我，先付一半，做完付尾款。」
談完，李想匆匆走了，回去趕工。林浩三人坐在咖啡廳里，沒人說話，只是看著桌上那張Logo草圖。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金色的「H」上，反射出溫暖的光。
「像那麼回事了。」王磊說。
「嗯。」阿坤點頭。
林浩把草圖小心地折好，放進文件袋，和營業執照放在一起。然後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回甘。
「晚上開會，說什麼？」阿坤問。
「說未來。」林浩說，「浩宇科技成立了，但遊戲只是開始。我們要做引擎，要做平台，要做生態。但第一步，是搬家。下個月，整個團隊搬到深圳。租辦公室，招新人，重新開始。」
「都來深圳？」王磊皺眉，「有人不願意吧？在省城待慣了，拖家帶口的。」
「願意的來，不願意的，發遣散費，好聚好散。」林浩說，「浩宇要成為頂尖公司，必須在一線城市。深圳有騰訊，有華為，有最好的技術和人才。我們要和他們做鄰居，也要和他們做對手。」
「那省城的辦公室呢？」
「留著，做研發分部。阿坤，你負責。重要的、核心的技術研發，放在省城，安靜，不受打擾。深圳總部，做產品、運營、市場、資本。」
阿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好。我聽你安排。」
「磊子，你跟我去深圳。負責技術中台和伺服器運維。我們要建自己的數據中心，不能總租別人的。」
「明白！」
晚上八點，視頻會議。三十一個人，分散在省城辦公室、各自家裡、網吧包廂。電腦攝像頭像素很低，畫面模糊，但能看清每個人的臉。
林浩把營業執照和Logo草圖舉到攝像頭前。
「各位，浩宇科技有限公司，今天成立了。」他說，聲音透過麥克風，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無名無分的工作室。我們是正規軍，有執照，有Logo，有未來。」
屏幕上，一張張年輕的臉，表情各異：激動，茫然，期待，緊張。
「下個月，公司總部搬到深圳。願意跟去的，公司包住宿，漲工資。不願意的，發三個月工資作補償，好聚好散。不強迫，不道德綁架。」
停頓，等反應。
小雨第一個舉手（在視頻里是打字）：「我去！我還沒去過深圳呢！」
陳默（美術）：「我也去！深圳機會多！」
接著，陸陸續續，大部分人都表示願意去。只有兩個有家室的程式設計師猶豫，說考慮一下。
「好。」林浩點頭，「接下來，說正事。浩宇科技，未來三年規劃。」
他切換到PPT——是李想趕工做的模板，黑底，金色Logo，簡潔現代。
「第一階段，2003-2004，夯實基礎。核心產品《血戰天下》做到月流水兩千萬，在線人數五十萬。同時，啟動『浩宇引擎2.0』開發，目標：支持3D渲染，跨平台，開源。」
屏幕上出現引擎架構圖，複雜得像蜘蛛網。
「第二階段，2004-2005，平台化。基於浩宇引擎，推出『浩宇遊戲平台』，吸引第三方開發者。我們要做中國的Steam，但更早，更本土。」
「第三階段，2005-2006，生態化。投資硬體、作業系統、雲服務。長遠目標：打造從晶片到軟體到內容的完整生態。」
PPT放完，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後王磊打字（他懶得開麥）：「老大，這餅畫得……我都飽了。」
鬨笑。氣氛輕鬆了些。
「是餅，但我們會把它做出來。」林浩說，「我知道，有人覺得我瘋了。一個做遊戲的，想什麼晶片、作業系統。但四個月前，有人說我們能月流水千萬，你們也覺得我瘋了。現在呢？」
沒人說話。
「浩宇的使命，不是賺錢，是改變世界。用技術，用產品，用我們這代人的熱血和汗水。」林浩頓了頓，聲音沉下來，「這條路很難，會死人，會散夥，會被人笑。但如果我們不做，誰來做？」
寂靜。只有電流的嗡嗡聲。
然後阿坤開了麥，他的聲音很輕，但清晰：「我做。」
王磊也開麥：「算我一個。」
小雨：「我也做！」
陳默：「加一！」
一個接一個，聲音在耳機里響起，嘈雜，但堅定。
林浩看著屏幕上那些模糊的臉，那些亮著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熱了一下。
「好。」他說，「那我們就干。干他個天翻地覆，干他個星辰大海。」
會議結束。林浩關掉電腦，坐在黑暗裡。窗外，深圳的夜生活開始了，霓虹閃爍，車流如河。
他拿出那張營業執照，用手指摩挲著上面的字。浩宇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林浩。十八歲。
他把執照收好，鎖進保險箱。然後打開筆記本，開始寫搬遷計劃、招聘計劃、新項目立項書。
鍵盤聲響起。嗒。嗒嗒。嗒。
在深圳的夜裡，像心跳，像誓言。
浩宇科技，正式起航了。
而風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