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私服的機會
消息是王磊帶回來的。
那天是七月十五號，中午，天熱得像下了火。工作室的窗戶全開著，但沒風，只有熱浪一陣陣湧進來。三台電腦的風扇在嗡嗡響，屏幕上是代碼編輯器、終端窗口、網絡拓撲圖。阿坤在推演增量算法的數學公式，草稿紙鋪滿了半張桌子。林浩在寫客戶端架構，鍵盤敲得飛快。王磊在調試服務端，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工作室禁菸，他只能聞聞煙味解饞。
然後王磊的手機響了。是很老式的諾基亞，鈴聲是單調的「嘀嘀嘀」。他看了一眼，是個深圳的號碼。
「餵？」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林浩隔著兩米都能聽見：「磊哥！出大事了！」
「慢慢說，啥事？」
「《龍騰傳奇》！跑路了！」
王磊的臉色變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壓低聲音：「什麼時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伺服器全關了，官網打不開，客服QQ全黑！圈子裡都炸了！聽說卷了小一千萬！」
「玩家呢？」
「全傻了！幾百萬玩家，充的錢全打水漂了！現在都在找下家，但沒一個私服能接住這麼多人的！」
王磊又問了幾個問題，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房間，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臉色凝重。
「出事了。」他說。
林浩和阿坤都停下來看著他。
「深圳那邊，《龍騰傳奇》私服，跑路了。」王磊走回座位，坐下，聲音很沉，「那是個大私服，開了半年，號稱『最穩定、最良心』，玩家有兩三百萬。今天早上，伺服器全關，官網下線，老闆失聯。捲走的錢，少說七八百萬。」
阿坤皺眉：「私服……不是違法的嗎？」
「是違法，但架不住人多。」王磊說，「《傳奇》官服卡，收費貴，私服免費，爆率高，玩的人多。這兩年私服遍地開花，但像《龍騰》這麼大的，不多。它一倒，幾百萬玩家沒地方去，全成了無主流量。」
林浩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腦子裡在快速計算。
2002年，《傳奇》是中國網遊的代名詞。官方伺服器經常卡頓，外掛泛濫，點卡收費不便宜。私服於是興起——架設私人伺服器，修改爆率、經驗值，吸引玩家。很多私服是短期圈錢，開幾個月就跑路。但《龍騰》做了半年，積累了口碑，突然跑路，確實會留下巨大的市場空白。
幾百萬玩家，在2002年，是天文數字。盛大官方的《傳奇》同時在線也就五十萬。這幾百萬流失的玩家，會像飢餓的魚群，尋找下一個池塘。
「你怎麼看？」林浩問王磊。
「機會。」王磊說得很直接，「如果我們現在做一個私服，用《龍騰》的版本，稍作優化，打上『接盤』的旗號，一個月內就能接住幾十萬玩家。點卡、裝備、會員費……一個月流水幾百萬不是夢。」
「但那是私服。」阿坤說，「違法的。」
「是違法的，但大家都在做。」王磊說，「你不做，別人做。這幾百萬玩家，總要有地方去。與其讓那些垃圾私服圈錢跑路，不如我們來做，至少我們用心做，不坑人。」
「那還是違法。」阿坤堅持。
王磊看向林浩，等他的決定。
林浩沒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烈日下的縣城一片寂靜，只有知了在拼命地叫。街道上幾乎沒人，這麼熱的天，都在家裡躲著。
私服。違法，但暴利。如果他只是一個想賺快錢的商人，這確實是最佳時機。但他不是。他要做的是浩宇科技，是要改變中國網際網路格局的公司。私服是污點，一旦沾上，洗不掉。
但機會就在眼前。幾百萬玩家，巨大的流量，如果不用私服，能用什麼方式接住？
「小藝。」他在心裡默念。
沒有回應。手機已經沒電一個星期了。那0.0%的電量，像一道鎖，鎖住了未來的知識。他現在只能靠自己。
他走回座位，看著王磊和阿坤。
「我們不能做私服。」他說。
王磊的眉頭皺起來：「為什麼？這是最好的機會！」
「因為我們要做的是正規軍，不是土匪。」林浩說，「私服違法，風險大，做不大，也做不長。今天你圈了錢，明天可能就被抓。就算不被抓，這個污點會跟著浩宇一輩子。以後我們想做正規模遊戲，做平台，做生態，別人會說：哦，那家啊，以前做私服起家的。」
「那我們看著錢不賺？」王磊的聲音提高了，「你知道現在工作室帳上有多少錢嗎？三百二十七塊！寬帶費下個月要交，電費要交，吃飯要錢！沒有錢，我們連下個月都撐不過去！」
「錢要賺，但不能這麼賺。」林浩說，「我們要賺長期的錢，賺乾淨的錢。」
「那你說怎麼賺？」王磊盯著他，「幾百萬玩家在那裡，你不做私服，怎麼接住？」
林浩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我們不做私服，我們做遊戲。」
「做遊戲？」阿坤抬起頭。
「對，做我們自己的遊戲。」林浩說，「2D即時戰鬥網遊，但不用《傳奇》的代碼，不用任何侵權的素材。我們自己做引擎，自己做玩法，自己做運營。」
王磊笑了，是那種氣笑的：「老大，你知道做一個《傳奇》級別的網遊要多少人、多少錢、多長時間嗎？盛大幾百號人，做了兩年！我們就三個人，三個月都做不出來！等我們做出來，玩家早跑光了！」
「不用做《傳奇》那麼複雜。」林浩說，「我們做一個簡化版，但體驗更好的遊戲。核心是戰鬥和成長，去掉繁瑣的任務、複雜的地圖，聚焦在『爽』上。」
「那也來不及啊！」
「來得及。」林浩說，語氣很肯定，「因為我們有《龍騰》跑路爭取到的時間。玩家現在對私服失去信任，他們會觀望，會猶豫。這個窗口期，至少有一個月。我們用一個月的衝刺，做出一個可玩的demo，然後開放測試，用口碑吸引玩家。」
「一個月……」王磊搖頭，「不可能。光是客戶端開發，沒有半年下不來。」
「如果不用從頭造輪子呢？」林浩說，「如果我們有一個現成的、高度優化的2D遊戲引擎呢？」
王磊和阿坤都愣住了。
「你有引擎？」阿坤問。
「沒有，但我們可以有。」林浩走到白板前——那是他前幾天買的，掛在牆上。他拿起馬克筆，開始畫。
「2002年的2D遊戲引擎，不管是官方的還是私服的，都基於一個很原始的架構：客戶端負責顯示，服務端負責邏輯，通信用簡單的TCP封包。這個架構有幾個致命問題：延遲高、同步難、外掛多、擴展性差。」
他在白板上畫了兩個方框，一個標「客戶端」，一個標「服務端」，中間用線連著。
「《傳奇》的架構更原始，很多邏輯在客戶端，所以外掛橫行。私服在它的基礎上修修補補，但核心架構沒變。」
「那我們要怎麼做？」阿坤問。
「我們要做一個全新的架構。」林浩說，筆尖在白板上快速移動，「基於狀態同步，而不是指令同步。服務端維護完整的遊戲狀態，客戶端只是視圖。通信用UDP，加可靠傳輸層。邏輯幀和渲染幀分離，客戶端預測，服務端校正。」
他畫出一個複雜的架構圖，有多個模塊，多條連線。王磊和阿坤看著，眼睛漸漸睜大。
「這……這是哪來的思路？」王磊問，「我從來沒見人這麼設計過。」
「因為這是未來的思路。」林浩說，「2002年沒人這麼想，但2010年之後，這會是標準。我們要做的，就是提前八年，把它做出來。」
阿坤走到白板前，仔細看那些模塊：「這個『客戶端預測』……具體怎麼實現？」
「服務端每隔一個邏輯幀（比如100毫秒）把完整狀態同步給客戶端。客戶端在兩個同步點之間，根據用戶輸入預測下一個狀態，並立即渲染。如果預測錯了，等下一個同步到來時糾正。玩家幾乎感受不到延遲。」
「但這樣服務端壓力會很大。」王磊說，「要維護完整狀態，還要頻繁同步。」
「所以需要優化。」林浩說，「狀態壓縮、差異同步、空間分區。阿坤，這是你的強項。」
阿坤盯著白板，手指在空中虛點，嘴裡喃喃自語，在心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理論上可行。但實現複雜度很高。」
「高才有門檻。」林浩說，「如果簡單，別人早做了。我們做了，別人就追不上。」
王磊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白板上的架構圖，眼神複雜。有懷疑，有震驚，也有一絲興奮。
「就算架構先進，美術呢？資源呢？策劃呢？」他問，「遊戲不是只有代碼。我們需要原畫、模型、動作、音效、劇情……這些我們都沒有。」
「美術可以外包，找大學生，便宜。資源可以自己畫，簡單的像素風格，2002年夠用。策劃我來做，玩法設計我有思路。」林浩說，「最重要的是核心戰鬥體驗。我們要做的，不是另一個《傳奇》，而是一個『更好的《傳奇》』。」
「更好在哪？」
「第一，戰鬥更爽。」林浩說，「取消《傳奇》那種你一刀我一刀的站樁對砍。加入走位、技能銜接、打斷、連擊。雖然是2D，但要有動作遊戲的感覺。」
「第二，成長更清晰。去掉那些亂七八糟的屬性，聚焦在攻擊、防禦、生命、速度幾個核心屬性。裝備系統簡化，但每件裝備都有明確的特效和成長路徑。」
「第三，社交更便捷。內置語音聊天（雖然2002年網速不支持實時語音，但可以預設語音包），一鍵組隊，公會系統深度整合。」
「第四，反外掛。從架構上就杜絕大部分外掛可能。客戶端沒有關鍵邏輯，外掛無從下手。」
王磊聽著，眼神里的懷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
「聽起來……很誘人。」他說，「但時間還是太緊。一個月，從零開始，做一個可玩的demo。這得玩命。」
「那就玩命。」林浩說，「這是浩宇的第一個大考。考過了，我們就有資本，有口碑，有未來。考不過……」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考不過，浩宇可能就到此為止了。
房間陷入沉默。只有風扇的聲音，和窗外知了的叫聲。熱浪從窗戶湧進來，但三人都沒動。
阿坤先開口：「我加入。架構里的數學問題，我想解。」
王磊看著他，又看看林浩，最後嘆了口氣，笑了：「媽的，老子在深圳混了三年，也沒見過這麼瘋的事。行，算我一個。不過說好了，要是做成了，得分我大頭。」
「按貢獻分，公平。」林浩說。
「那還等什麼？」王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開干吧。先從哪開始？」
林浩看著白板上的架構圖，深吸一口氣。
「第一步，引擎。」他說，「我們需要一個全新的2D遊戲引擎，代號『浩宇1.0』。阿坤負責數學庫和物理引擎，王磊負責網絡模塊和底層框架，我負責整體架構和工具鏈。目標：兩周內，完成引擎核心。再兩周，完成第一個遊戲demo。」
「兩周……」阿坤輕聲重複。
「能做到嗎？」林浩看著他。
阿坤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林浩熟悉的光芒——那是解題者的興奮，是面對挑戰的渴望。
「能。」他說。
「好。」林浩拍板，「那從現在開始，浩宇項目001暫停，全部資源轉向項目002：浩宇1.0遊戲引擎。我們要在《龍騰》跑路留下的窗口期關閉之前，拿出我們的作品。」
三人各自坐回電腦前。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剛才的沉悶、焦慮，變成了緊繃的、蓄勢待發的狀態。
林浩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浩宇1.0引擎設計文檔」。
他開始寫。鍵盤聲比剛才更快，更重。
阿坤在草稿紙上推導狀態同步的數學公式，筆尖沙沙響。
王磊在配置開發環境，安裝編譯器、調試器、版本控制。
窗外的太陽慢慢西斜，但熱度不減。汗水從三人的額頭流下，滴在鍵盤上，滴在紙上。
沒有人說話，只有鍵盤聲、寫字聲、風扇聲。
晚上七點，母親又打電話來。
「浩子，還不回家？」
「媽，這幾天我住公司，項目緊。你跟爸說一聲。」
「住公司？那怎麼行！睡哪？吃啥？」
「有床，有泡麵。別擔心。」
母親還想說什麼，但林浩說：「媽，相信我。我們在做大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母親說：「那……你注意身體。別熬太晚。」
「知道了。」
掛了電話，林浩繼續寫。他寫引擎的模塊劃分，寫通信協議的定義，寫資源管理的設計。
晚上十點，王磊出去買了三份炒粉，十塊錢。三人狼吞虎咽吃完，繼續。
凌晨一點，阿坤推導出了狀態同步的數學模型，興奮地拿給林浩看。林浩看了，點頭：「對，就是這個。但還要加一個容錯機制，防止網絡抖動導致的預測錯誤。」
「好，我再想想。」
凌晨三點，王磊搭好了服務端框架，能跑起來了。雖然只是個空殼，但能連接，能通信。
凌晨五點，天快亮了。林浩完成了設計文檔的第一版，列印出來，三份。
「今天到此為止。」他說，聲音沙啞，「睡四個小時，九點繼續。」
三人倒在行軍床、地鋪、椅子上，幾乎瞬間睡著。
窗外的天亮了。晨光照進房間，照在三張年輕的、疲憊的臉上。
他們睡了四個小時。九點整，鬧鐘響。三人爬起來，用冷水洗臉，泡麵當早飯，然後繼續。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工作室的燈再也沒有在凌晨兩點前關過。泡麵盒子堆成了小山。草稿紙鋪滿了地板。白板上寫滿了公式、架構、TODO列表。
林浩瘦了五斤。阿坤的黑眼圈重得像熊貓。王磊的鬍子長得像野人。
但他們眼裡的光，越來越亮。
第七天，引擎的核心數學庫完成了。阿坤寫了三千行代碼，實現了向量、矩陣、四元數、插值、碰撞檢測。
第十天，網絡模塊完成了。王磊實現了基於UDP的可靠傳輸，加入了流量控制、擁塞避免、前向糾錯。
第十二天，林浩完成了資源管理器和渲染器。雖然簡單，但能加載圖片、播放動畫、渲染精靈。
第十四天，晚上十點。
三人站在一台電腦前。屏幕上，一個簡陋的窗口，背景是純黑色。中間，一個像素小人，紅色的。可以用方向鍵控制移動。另一個像素小人，藍色的，是NPC，會自動追擊紅色小人。
紅色小人移動，藍色小人追擊。碰撞時，紅色小人血量減少。很簡陋，很原始。
但這是完全基於浩宇1.0引擎實現的。從數學庫到物理引擎，從網絡模塊到渲染器，每一行代碼都是他們自己寫的。
「運行穩定，幀率60，網絡延遲平均80毫秒。」王磊說。
「碰撞檢測準確，預測糾正平滑。」阿坤說。
林浩看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按下了退出鍵。
「第一階段，完成。」他說，聲音很平靜，但手在微微顫抖。
王磊和阿坤看著他，等著。
「休息一天。」林浩說，「明天開始，第二階段：遊戲demo。我們要在兩周內，做出一個可玩的、有趣的、能留住玩家的遊戲。」
「什麼遊戲？」阿坤問。
「暫定名：《浩宇傳奇》。」林浩說，「但記住，我們不是做私服。我們做的是全新的遊戲，只是借了《傳奇》的皮，因為玩家熟悉。內核，是我們的。」
「玩法呢？」
「簡化版MMORPG。一個主城，三個野外地圖，五個副本。職業簡化成戰士、法師、射手。等級上限30級。核心玩法：打怪、升級、打寶、PK。但戰鬥要爽，成長要快，社交要方便。」
「兩周……能做到嗎？」
「必須做到。」林浩說，「《龍騰》跑路已經兩周了，玩家已經開始尋找新家。我們再不做出來，窗口期就過了。」
三人對視。疲憊，但堅定。
「干。」王磊說。
「嗯。」阿坤點頭。
林浩笑了。這是他這些天第一次笑。
「那就干。」
窗外的夜很深了。星星很亮。
工作室的燈，又亮了一夜。
浩宇1.0引擎，剛剛誕生。
而浩宇科技的第一個遊戲，正在孕育。
時間緊迫，機會稍縱即逝。
但他們相信，他們能做到。
因為他們別無選擇，因為他們必須做到。
那天是七月十五號，中午，天熱得像下了火。工作室的窗戶全開著，但沒風，只有熱浪一陣陣湧進來。三台電腦的風扇在嗡嗡響，屏幕上是代碼編輯器、終端窗口、網絡拓撲圖。阿坤在推演增量算法的數學公式，草稿紙鋪滿了半張桌子。林浩在寫客戶端架構，鍵盤敲得飛快。王磊在調試服務端，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工作室禁菸，他只能聞聞煙味解饞。
然後王磊的手機響了。是很老式的諾基亞，鈴聲是單調的「嘀嘀嘀」。他看了一眼，是個深圳的號碼。
「餵？」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林浩隔著兩米都能聽見：「磊哥！出大事了！」
「慢慢說，啥事？」
「《龍騰傳奇》！跑路了！」
王磊的臉色變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壓低聲音：「什麼時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伺服器全關了，官網打不開，客服QQ全黑！圈子裡都炸了！聽說卷了小一千萬！」
「玩家呢？」
「全傻了！幾百萬玩家，充的錢全打水漂了！現在都在找下家，但沒一個私服能接住這麼多人的！」
王磊又問了幾個問題，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房間，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臉色凝重。
「出事了。」他說。
林浩和阿坤都停下來看著他。
「深圳那邊，《龍騰傳奇》私服，跑路了。」王磊走回座位，坐下，聲音很沉，「那是個大私服，開了半年，號稱『最穩定、最良心』，玩家有兩三百萬。今天早上，伺服器全關，官網下線，老闆失聯。捲走的錢，少說七八百萬。」
阿坤皺眉：「私服……不是違法的嗎？」
「是違法，但架不住人多。」王磊說，「《傳奇》官服卡，收費貴，私服免費，爆率高，玩的人多。這兩年私服遍地開花，但像《龍騰》這麼大的，不多。它一倒，幾百萬玩家沒地方去，全成了無主流量。」
林浩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腦子裡在快速計算。
2002年，《傳奇》是中國網遊的代名詞。官方伺服器經常卡頓，外掛泛濫，點卡收費不便宜。私服於是興起——架設私人伺服器，修改爆率、經驗值，吸引玩家。很多私服是短期圈錢，開幾個月就跑路。但《龍騰》做了半年，積累了口碑，突然跑路，確實會留下巨大的市場空白。
幾百萬玩家，在2002年，是天文數字。盛大官方的《傳奇》同時在線也就五十萬。這幾百萬流失的玩家，會像飢餓的魚群，尋找下一個池塘。
「你怎麼看？」林浩問王磊。
「機會。」王磊說得很直接，「如果我們現在做一個私服，用《龍騰》的版本，稍作優化，打上『接盤』的旗號，一個月內就能接住幾十萬玩家。點卡、裝備、會員費……一個月流水幾百萬不是夢。」
「但那是私服。」阿坤說，「違法的。」
「是違法的，但大家都在做。」王磊說，「你不做，別人做。這幾百萬玩家，總要有地方去。與其讓那些垃圾私服圈錢跑路，不如我們來做，至少我們用心做，不坑人。」
「那還是違法。」阿坤堅持。
王磊看向林浩，等他的決定。
林浩沒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烈日下的縣城一片寂靜，只有知了在拼命地叫。街道上幾乎沒人，這麼熱的天，都在家裡躲著。
私服。違法，但暴利。如果他只是一個想賺快錢的商人，這確實是最佳時機。但他不是。他要做的是浩宇科技，是要改變中國網際網路格局的公司。私服是污點，一旦沾上，洗不掉。
但機會就在眼前。幾百萬玩家，巨大的流量，如果不用私服，能用什麼方式接住？
「小藝。」他在心裡默念。
沒有回應。手機已經沒電一個星期了。那0.0%的電量，像一道鎖，鎖住了未來的知識。他現在只能靠自己。
他走回座位，看著王磊和阿坤。
「我們不能做私服。」他說。
王磊的眉頭皺起來：「為什麼？這是最好的機會！」
「因為我們要做的是正規軍，不是土匪。」林浩說，「私服違法，風險大，做不大，也做不長。今天你圈了錢，明天可能就被抓。就算不被抓，這個污點會跟著浩宇一輩子。以後我們想做正規模遊戲，做平台，做生態，別人會說：哦，那家啊，以前做私服起家的。」
「那我們看著錢不賺？」王磊的聲音提高了，「你知道現在工作室帳上有多少錢嗎？三百二十七塊！寬帶費下個月要交，電費要交，吃飯要錢！沒有錢，我們連下個月都撐不過去！」
「錢要賺，但不能這麼賺。」林浩說，「我們要賺長期的錢，賺乾淨的錢。」
「那你說怎麼賺？」王磊盯著他，「幾百萬玩家在那裡，你不做私服，怎麼接住？」
林浩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我們不做私服，我們做遊戲。」
「做遊戲？」阿坤抬起頭。
「對，做我們自己的遊戲。」林浩說，「2D即時戰鬥網遊，但不用《傳奇》的代碼，不用任何侵權的素材。我們自己做引擎，自己做玩法，自己做運營。」
王磊笑了，是那種氣笑的：「老大，你知道做一個《傳奇》級別的網遊要多少人、多少錢、多長時間嗎？盛大幾百號人，做了兩年！我們就三個人，三個月都做不出來！等我們做出來，玩家早跑光了！」
「不用做《傳奇》那麼複雜。」林浩說，「我們做一個簡化版，但體驗更好的遊戲。核心是戰鬥和成長，去掉繁瑣的任務、複雜的地圖，聚焦在『爽』上。」
「那也來不及啊！」
「來得及。」林浩說，語氣很肯定，「因為我們有《龍騰》跑路爭取到的時間。玩家現在對私服失去信任，他們會觀望，會猶豫。這個窗口期，至少有一個月。我們用一個月的衝刺，做出一個可玩的demo，然後開放測試，用口碑吸引玩家。」
「一個月……」王磊搖頭，「不可能。光是客戶端開發，沒有半年下不來。」
「如果不用從頭造輪子呢？」林浩說，「如果我們有一個現成的、高度優化的2D遊戲引擎呢？」
王磊和阿坤都愣住了。
「你有引擎？」阿坤問。
「沒有，但我們可以有。」林浩走到白板前——那是他前幾天買的，掛在牆上。他拿起馬克筆，開始畫。
「2002年的2D遊戲引擎，不管是官方的還是私服的，都基於一個很原始的架構：客戶端負責顯示，服務端負責邏輯，通信用簡單的TCP封包。這個架構有幾個致命問題：延遲高、同步難、外掛多、擴展性差。」
他在白板上畫了兩個方框，一個標「客戶端」，一個標「服務端」，中間用線連著。
「《傳奇》的架構更原始，很多邏輯在客戶端，所以外掛橫行。私服在它的基礎上修修補補，但核心架構沒變。」
「那我們要怎麼做？」阿坤問。
「我們要做一個全新的架構。」林浩說，筆尖在白板上快速移動，「基於狀態同步，而不是指令同步。服務端維護完整的遊戲狀態，客戶端只是視圖。通信用UDP，加可靠傳輸層。邏輯幀和渲染幀分離，客戶端預測，服務端校正。」
他畫出一個複雜的架構圖，有多個模塊，多條連線。王磊和阿坤看著，眼睛漸漸睜大。
「這……這是哪來的思路？」王磊問，「我從來沒見人這麼設計過。」
「因為這是未來的思路。」林浩說，「2002年沒人這麼想，但2010年之後，這會是標準。我們要做的，就是提前八年，把它做出來。」
阿坤走到白板前，仔細看那些模塊：「這個『客戶端預測』……具體怎麼實現？」
「服務端每隔一個邏輯幀（比如100毫秒）把完整狀態同步給客戶端。客戶端在兩個同步點之間，根據用戶輸入預測下一個狀態，並立即渲染。如果預測錯了，等下一個同步到來時糾正。玩家幾乎感受不到延遲。」
「但這樣服務端壓力會很大。」王磊說，「要維護完整狀態，還要頻繁同步。」
「所以需要優化。」林浩說，「狀態壓縮、差異同步、空間分區。阿坤，這是你的強項。」
阿坤盯著白板，手指在空中虛點，嘴裡喃喃自語，在心算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理論上可行。但實現複雜度很高。」
「高才有門檻。」林浩說，「如果簡單，別人早做了。我們做了，別人就追不上。」
王磊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白板上的架構圖，眼神複雜。有懷疑，有震驚，也有一絲興奮。
「就算架構先進，美術呢？資源呢？策劃呢？」他問，「遊戲不是只有代碼。我們需要原畫、模型、動作、音效、劇情……這些我們都沒有。」
「美術可以外包，找大學生，便宜。資源可以自己畫，簡單的像素風格，2002年夠用。策劃我來做，玩法設計我有思路。」林浩說，「最重要的是核心戰鬥體驗。我們要做的，不是另一個《傳奇》，而是一個『更好的《傳奇》』。」
「更好在哪？」
「第一，戰鬥更爽。」林浩說，「取消《傳奇》那種你一刀我一刀的站樁對砍。加入走位、技能銜接、打斷、連擊。雖然是2D，但要有動作遊戲的感覺。」
「第二，成長更清晰。去掉那些亂七八糟的屬性，聚焦在攻擊、防禦、生命、速度幾個核心屬性。裝備系統簡化，但每件裝備都有明確的特效和成長路徑。」
「第三，社交更便捷。內置語音聊天（雖然2002年網速不支持實時語音，但可以預設語音包），一鍵組隊，公會系統深度整合。」
「第四，反外掛。從架構上就杜絕大部分外掛可能。客戶端沒有關鍵邏輯，外掛無從下手。」
王磊聽著，眼神里的懷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
「聽起來……很誘人。」他說，「但時間還是太緊。一個月，從零開始，做一個可玩的demo。這得玩命。」
「那就玩命。」林浩說，「這是浩宇的第一個大考。考過了，我們就有資本，有口碑，有未來。考不過……」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考不過，浩宇可能就到此為止了。
房間陷入沉默。只有風扇的聲音，和窗外知了的叫聲。熱浪從窗戶湧進來，但三人都沒動。
阿坤先開口：「我加入。架構里的數學問題，我想解。」
王磊看著他，又看看林浩，最後嘆了口氣，笑了：「媽的，老子在深圳混了三年，也沒見過這麼瘋的事。行，算我一個。不過說好了，要是做成了，得分我大頭。」
「按貢獻分，公平。」林浩說。
「那還等什麼？」王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開干吧。先從哪開始？」
林浩看著白板上的架構圖，深吸一口氣。
「第一步，引擎。」他說，「我們需要一個全新的2D遊戲引擎，代號『浩宇1.0』。阿坤負責數學庫和物理引擎，王磊負責網絡模塊和底層框架，我負責整體架構和工具鏈。目標：兩周內，完成引擎核心。再兩周，完成第一個遊戲demo。」
「兩周……」阿坤輕聲重複。
「能做到嗎？」林浩看著他。
阿坤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林浩熟悉的光芒——那是解題者的興奮，是面對挑戰的渴望。
「能。」他說。
「好。」林浩拍板，「那從現在開始，浩宇項目001暫停，全部資源轉向項目002：浩宇1.0遊戲引擎。我們要在《龍騰》跑路留下的窗口期關閉之前，拿出我們的作品。」
三人各自坐回電腦前。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剛才的沉悶、焦慮，變成了緊繃的、蓄勢待發的狀態。
林浩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浩宇1.0引擎設計文檔」。
他開始寫。鍵盤聲比剛才更快，更重。
阿坤在草稿紙上推導狀態同步的數學公式，筆尖沙沙響。
王磊在配置開發環境，安裝編譯器、調試器、版本控制。
窗外的太陽慢慢西斜，但熱度不減。汗水從三人的額頭流下，滴在鍵盤上，滴在紙上。
沒有人說話，只有鍵盤聲、寫字聲、風扇聲。
晚上七點，母親又打電話來。
「浩子，還不回家？」
「媽，這幾天我住公司，項目緊。你跟爸說一聲。」
「住公司？那怎麼行！睡哪？吃啥？」
「有床，有泡麵。別擔心。」
母親還想說什麼，但林浩說：「媽，相信我。我們在做大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母親說：「那……你注意身體。別熬太晚。」
「知道了。」
掛了電話，林浩繼續寫。他寫引擎的模塊劃分，寫通信協議的定義，寫資源管理的設計。
晚上十點，王磊出去買了三份炒粉，十塊錢。三人狼吞虎咽吃完，繼續。
凌晨一點，阿坤推導出了狀態同步的數學模型，興奮地拿給林浩看。林浩看了，點頭：「對，就是這個。但還要加一個容錯機制，防止網絡抖動導致的預測錯誤。」
「好，我再想想。」
凌晨三點，王磊搭好了服務端框架，能跑起來了。雖然只是個空殼，但能連接，能通信。
凌晨五點，天快亮了。林浩完成了設計文檔的第一版，列印出來，三份。
「今天到此為止。」他說，聲音沙啞，「睡四個小時，九點繼續。」
三人倒在行軍床、地鋪、椅子上，幾乎瞬間睡著。
窗外的天亮了。晨光照進房間，照在三張年輕的、疲憊的臉上。
他們睡了四個小時。九點整，鬧鐘響。三人爬起來，用冷水洗臉，泡麵當早飯，然後繼續。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工作室的燈再也沒有在凌晨兩點前關過。泡麵盒子堆成了小山。草稿紙鋪滿了地板。白板上寫滿了公式、架構、TODO列表。
林浩瘦了五斤。阿坤的黑眼圈重得像熊貓。王磊的鬍子長得像野人。
但他們眼裡的光，越來越亮。
第七天，引擎的核心數學庫完成了。阿坤寫了三千行代碼，實現了向量、矩陣、四元數、插值、碰撞檢測。
第十天，網絡模塊完成了。王磊實現了基於UDP的可靠傳輸，加入了流量控制、擁塞避免、前向糾錯。
第十二天，林浩完成了資源管理器和渲染器。雖然簡單，但能加載圖片、播放動畫、渲染精靈。
第十四天，晚上十點。
三人站在一台電腦前。屏幕上，一個簡陋的窗口，背景是純黑色。中間，一個像素小人，紅色的。可以用方向鍵控制移動。另一個像素小人，藍色的，是NPC，會自動追擊紅色小人。
紅色小人移動，藍色小人追擊。碰撞時，紅色小人血量減少。很簡陋，很原始。
但這是完全基於浩宇1.0引擎實現的。從數學庫到物理引擎，從網絡模塊到渲染器，每一行代碼都是他們自己寫的。
「運行穩定，幀率60，網絡延遲平均80毫秒。」王磊說。
「碰撞檢測準確，預測糾正平滑。」阿坤說。
林浩看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按下了退出鍵。
「第一階段，完成。」他說，聲音很平靜，但手在微微顫抖。
王磊和阿坤看著他，等著。
「休息一天。」林浩說，「明天開始，第二階段：遊戲demo。我們要在兩周內，做出一個可玩的、有趣的、能留住玩家的遊戲。」
「什麼遊戲？」阿坤問。
「暫定名：《浩宇傳奇》。」林浩說，「但記住，我們不是做私服。我們做的是全新的遊戲，只是借了《傳奇》的皮，因為玩家熟悉。內核，是我們的。」
「玩法呢？」
「簡化版MMORPG。一個主城，三個野外地圖，五個副本。職業簡化成戰士、法師、射手。等級上限30級。核心玩法：打怪、升級、打寶、PK。但戰鬥要爽，成長要快，社交要方便。」
「兩周……能做到嗎？」
「必須做到。」林浩說，「《龍騰》跑路已經兩周了，玩家已經開始尋找新家。我們再不做出來，窗口期就過了。」
三人對視。疲憊，但堅定。
「干。」王磊說。
「嗯。」阿坤點頭。
林浩笑了。這是他這些天第一次笑。
「那就干。」
窗外的夜很深了。星星很亮。
工作室的燈，又亮了一夜。
浩宇1.0引擎，剛剛誕生。
而浩宇科技的第一個遊戲，正在孕育。
時間緊迫，機會稍縱即逝。
但他們相信，他們能做到。
因為他們別無選擇，因為他們必須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