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病嬌發作,他默默掏出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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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點零三分,蘇晏關掉花灑。

  浴室的水汽還沒散完,鏡面覆著一層霧,

  他的臉在裡面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毛巾擦過頭髮,濕的發尾在領口處落了兩滴水,

  棉質T恤的布料吸收了水分,留下兩個深色的圓點。

  手機放在書桌上。

  他走出浴室的時候看到了屏幕的光。

  那塊屏幕亮著,不是普通的消息提醒。

  通知欄被擠滿了,文字一行疊著一行,

  最早的那條已經被推到了視野之外,只露出半截灰色的時間標註。

  他拿起手機。

  沈念初的對話框裡有十七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你在嗎

  發送時間,零點五十一分。

  第二條:你怎麼不回我

  零點五十一分。

  第三條:蘇晏

  零點五十二分。

  第四條: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零點五十二分。

  他往下翻。

  消息從第五條開始密集,同一句話反覆出現,文字之間沒有標點,

  有幾條只有一個字,

  有幾條打了很長一段又撤回了,

  撤回的記錄留在對話框裡,灰色的小字標註著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

  第九條:你去哪了

  第十條:你是不是跟別人在一起

  第十一條:蘇晏

  第十二條:蘇晏蘇晏蘇晏

  第十三條的內容被撤回了。

  第十四條:你說話

  第十五條:蘇晏你說話

  第十六條:我求你了

  第十七條: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最後一條的發送時間是零點五十六分。

  五分鐘,十七條。

  蘇晏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

  對面的呼吸聲很重,帶著一種不規則的節奏,吸氣短促,呼氣拖得很長,中間夾著細碎的吞咽聲。

  「你為什麼不回我……」

  沈念初的聲音在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喉嚨深處帶出來的顫動,每一個音節的尾部都在往下墜。

  蘇晏的手握著手機,指腹貼在邊框的金屬上,金屬的溫度被他的體溫覆蓋了。

  「我在洗澡,手機沒帶進去。」

  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音量收了一個層級。

  「怎麼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他聽見她的呼吸在一點一點變得均勻,但中間有兩次突然加速,又被她自己壓了回去。

  「沒事。」

  她說。

  「我做了個噩夢,夢到你走了。」

  蘇晏靠在書桌邊緣,左手撐著桌面,右手把手機貼在耳朵旁。

  「我在。」

  他說。

  「你說說看,夢見什麼了。」

  沈念初沒有講夢的內容。

  她開始說別的,說今天的課很累,

  說室友的鬧鐘調得太早把她吵醒了兩次,

  說食堂二樓的紅燒排骨今天肥肉放多了。

  她說一句停一會兒,再說一句再停一會兒。

  停頓的間隙里能聽到她在調整呼吸的位置,喉嚨里偶爾滾過一聲極輕的哽。

  蘇晏一直在聽。

  他偶爾接一兩個字。

  嗯。

  然後呢。

  我知道了。

  這些回應的間距被他控制得很穩定,

  每一句都卡在她停頓的第三秒和第五秒之間,


  不會早到讓她覺得被催促,不會晚到讓她覺得沒人在聽。

  他做這件事做了三年。

  從高二下學期到現在,

  他知道沈念初在這種狀態下需要的不是解決方案,不是分析原因,是一個持續存在的聲音。

  這個聲音的內容不重要,頻率才重要。

  二十三分鐘之後,她的語句開始變得含混,

  詞和詞之間的間隔拉長到七八秒,

  偶爾冒出來的半截句子沒有主語也沒有尾巴,掛在氣流里慢慢散掉。

  再過兩分鐘,她的呼吸切換成了均勻的長頻率。

  她睡著了。

  蘇晏沒有掛電話。

  他又聽了大概一分鐘,確認呼吸的波形穩定之後,才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按了掛斷。

  屏幕回到對話框的界面。

  十七條消息的排列從上往下,時間戳標註在每一條消息的右下角,

  字體很小,灰色的,和氣泡的白色背景之間對比度不高,要湊近了才看得清。

  他把每一條的時間戳都看了一遍。

  零點五十一、……、零點五十六。

  五分鐘,十七條,平均每十八秒一條。

  有三條是撤回之後重新發送的,撤回和重發之間的間隔不超過四秒。

  這不是想男朋友。

  蘇晏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書桌的檯燈開著,光源是一顆暖白色的LED,

  照射半徑覆蓋了桌面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落在陰影里。

  線性代數課本還攤在陰影的邊緣,書頁上有他下午用鉛筆寫的那行字,折角還在。

  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背部離開了椅背。

  高中的事從記憶深處開始往外翻。

  高二下學期,沈念初第一次在他面前發作的那個下午。

  教室外面的走廊,她蹲在牆角,雙手抱著自己的手臂,指甲陷進皮膚里,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壓痕。

  她的呼吸頻率和今晚電話里的一模一樣。

  吸氣短,呼氣長,中間夾著吞咽。

  那次之後他陪她去了校心理輔導室,輔導室的老師建議做專業評估。

  評估結果出來那天他在醫院門口等了她四十分鐘。

  她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診斷單,紙張的右下角蓋著醫院的圓章,

  紅色的墨水有一點洇開,滲進了紙的纖維里。

  重度焦慮障礙。

  診斷單上還有一行附註,字跡比主診斷小一號,

  他當時看了一眼沒有記住具體的措辭,但大意是建議進一步評估分離性的人格傾向。

  沈念初把那張診斷單折了兩折塞進書包的側袋裡,

  拉鏈沒拉好,紙的一角露在外面,走路的時候隨著她的步幅一顫一顫的。

  後來她吃了半年的藥。

  蘇晏每天提醒她,早上一粒晚上一粒,藥盒放在她鉛筆盒裡,白色的小藥片擱在原子筆和修正帶中間。

  高三開學之後她說好多了,不想吃了。

  蘇晏問她有沒有跟醫生說。

  她說醫生也覺得可以減量。

  他沒有追問,是真的減量還是直接停了。

  他那時候覺得,只要他在,她就不會再發作。

  這個判斷支撐了三年。

  三年裡沈念初確實沒有再出現過那種程度的失控。

  偶爾有過一些小的波動,

  比如他某次考試周忙了三天沒怎麼回消息,

  她在第三天的晚上哭了半個小時的電話。

  比如有一次他和方硯去打球回來晚了,

  她在校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見到他的第一句話不是你怎麼才來,而是你沒事吧。

  那個你沒事吧的語氣,不是關心,是確認。


  確認他還在。

  確認他沒有消失。

  他當時注意到了,但沒有深想。

  現在他坐在臨城大學宿舍的單間裡,

  凌晨一點三十一分,頭髮半幹著,T恤領口的水漬已經擴散成兩片不規則的深色區域。

  手機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十七條消息還在裡面,每一條都帶著精確到分鐘的時間戳。

  五分鐘。

  十七條。

  他上一次見到這種頻率是在高二。

  沈念初跟他說過很多次,她好了。

  好了。

  檯燈的光在陰影的邊界線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棱,線性代數課本的折角投下一個細小的三角形。

  蘇晏的目光落在那個三角形上停了很久。

  她的病,真的好了嗎。

  這個念頭落下去之後,宿舍里安靜得只剩空調外機在樓體外壁運轉的低頻嗡鳴,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閉了一下眼睛。

  睜開。

  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在最新一條記錄的下面打了一行字:

  觀察N的狀態,注意發作頻率和觸發條件。

  打完之後他鎖了屏幕。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間,玻璃面板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半張臉,

  眉眼沉在暗光里,輪廓線被檯燈從側面勾了一圈薄薄的亮邊。

  他看了自己一秒,把手機放回桌上,去把頭髮吹乾了。

  吹風機的熱風從髮根灌到發梢,噪音覆蓋了房間裡所有的聲音。

  在噪音里,他的腦子反而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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