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公眾號
回到地面上的辦公室，顧建業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帳本，遞給顧清舟。
「這裡的帳目我找專門的會計做得很清楚。」
顧建業翻開帳本，「普羅米修斯資本以離岸公司的名義打進來的工程建設款和設備採購款，每一筆支出都有詳細的記錄，資金流向完全合法合規，國內的監管機構查不到你海外資產的任何關聯。」
「辛苦了，爸。這裡的安保工作一定要抓緊，除了核心維護人員，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地下機房區域。」顧清舟交代完這些，將帳本推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
顧清舟站在越野車旁，和父母告別。
「清舟，你在外面千萬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張淑蘭叮囑道，將一個裝滿家鄉特產的袋子塞進後備箱。
顧建業拍了拍車門：「去忙你的吧，這裡有我守著，你放心。」
顧清舟點了點頭，對父親說：「爸，這段時間您盯緊點，機房的擴容計劃不能停，如果火電廠的產能跟不上，就去接觸周邊其他幾家快要停產的電廠，直接把他們買下來，保證供電絕對穩定。」
「我明白。」顧建業鄭重地應下。
顧清舟坐進車裡，越野車啟動，直接前往太原機場。
白雲國際機場。
飛機艙門打開的那一刻，南方特有的濕熱空氣夾雜著航空煤油的味道撲面而來。
顧清舟和王胖子沒有做任何停留，直接坐上了一輛等候在機場外的計程車，直奔五羊新城而去。
車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路上的車流擁擠不堪，不斷響起的喇叭聲讓人的心情莫名地煩躁起來。
計程車停在那棟熟悉的商住兩用樓下。
兩人乘坐擁擠的電梯來到所在的樓層。
王胖子走在前面，用力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防盜門。
門剛一打開，一股濃烈刺鼻的二手菸味，混合著泡麵湯發酵後的餿味，像是一堵牆般直接撞在了兩人的臉上。
「咳咳咳……我的天！」
王胖子被嗆得連連咳嗽，他用手在鼻子前拼命扇著風，大聲抱怨道，「你們這是在屋裡放毒氣彈嗎？連個窗戶都不開！」
公寓裡的光線十分昏暗，厚重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擋住了外面的陽光。
十幾個程式設計師癱坐在各自的電腦前，電腦屏幕的冷光打在他們泛著油光的臉上，顯得毫無生氣。
以往那種熱火朝天的鍵盤敲擊聲消失了，房間裡只能聽到電腦主機風扇轉動的沉悶聲響。
在靠近角落的辦公桌旁，張小龍正背對著門坐著。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滿了四個塞滿菸頭和菸灰的玻璃菸灰缸。
聽到門口的動靜，張小龍猛地轉過頭。
他的眼窩深陷，雙眼布滿了猩紅的血絲，原本整齊的頭髮此刻亂得像一團雜草，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熬了幾天幾夜的輸徒。
看清來人後，張小龍扔掉手裡快要燒到手指的半截香菸，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他一把死死抓住顧清舟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聲音嘶啞而急切地喊道：「顧總！你終於來了！」
張小龍沒有顧得上寒暄，他轉身從凌亂的桌面上抓起幾份被揉得發皺的數據報表，胡亂地塞進顧清舟的手裡。
「你看看這個！」張小龍指著報表，語氣里滿是深深的挫敗感和掩飾不住的憤怒。
「我們的日新增註冊量，昨天直接掉到了四萬！今天上午到現在，連一萬都沒有突破！」
張小龍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著顧清舟，「我們在華強北山寨機里舖設的那些預裝渠道全廢了，很多城中村和廠區裡的用戶，拿到手機的第一件事，就是下載企鵝的軟體。因為他們老家的親戚、以前的工友都在用QQ，企鵝一鍵就把他們的好友列表同步過去了！」
顧清舟拿著那幾份報表，目光掃過上面斷崖式下跌的曲線。
他沒有說話，邁步走到張小龍的辦公桌前，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桌子上放著一台亮著屏幕的安卓測試機。
屏幕上正在運行的，正是企鵝那款像素級抄襲的「簡聊版」應用。
顧清舟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隨意滑動了幾下。
底部的三個導航欄，圓形的麥克風圖標，甚至連向上滑動取消發送的交互手勢，都和「紅星軟體」一模一樣。
張小龍猛地站起身，雙手重重地撐在顧清舟的桌子邊緣，由於過度焦慮，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顧總，我們在算法上贏了，在底層的切片傳輸上也贏了！但我們在分發渠道上輸得一敗塗地！」
張小龍大口喘著粗氣，緊緊盯著顧清舟，提出了自己苦思冥想的對策。
「能不能向紐約那邊申請一筆資金？我們拿這筆錢去砸分眾傳媒的電梯GG，去買北上廣深所有地鐵站和公交站的GG牌！只要我們把GG鋪滿大街小巷，用現金紅包補貼新用戶，我們就能把線下的聲量搶回來！我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我們的心血就這麼偷走！」
房間裡陷入了死寂，幾名程式設計師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不安地看著爭吵的兩人。
顧清舟沒有理會張小龍的憤怒。
他將手裡的那台測試機丟回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塑料碰撞聲。
他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滿臉焦躁的張小龍，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瀾。
「花錢去買戶外的GG牌，然後去告訴大街上的所有人，我們開發了一個能夠代替QQ和朋友聊天的軟體？」
顧清舟反問道。
張小龍愣在原地，雙手無力地垂了下來，滿臉的迷茫和痛苦：「如果連GG都不打，那我們還能怎麼辦？他們把我們的功能抄得一乾二淨，用戶為什麼還要留在紅星？」
「這毫無意義。」顧清舟搖了搖頭，直接否決了這個燒錢的提議。
他看著桌面上那個屬於企鵝的藍色應用圖標，語氣平靜地給出了答案。
「讓他們抄，張小龍，你記住。」顧清舟直視著對方的眼睛，「社交的盡頭，從來不是單純的聊天。」
張小龍呆呆地站在辦公桌前，有些發愣。
「不……不是聊天？」
張小龍乾澀的嗓子裡擠出這句話，他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滿臉都是無法理解的困惑和難以置信，「顧總，如果我們做一款社交軟體，核心卻不是為了讓人聊天溝通，那我們費盡心思優化語音壓縮，搞出那麼複雜的底層傳輸協議，到底是為了什麼？」
坐在旁邊工位上的一名後端組長也忍不住站了起來。
他搓著熬得通紅的眼睛，煩躁地說道：「是啊，老闆！用戶不就是為了省點電話費，為了能隨時跟老鄉朋友說上幾句話才下載我們的嗎？現在企鵝把這個功能搬過去了，大家就都去用企鵝了。如果連聊天的基本盤都不要了，我們拿什麼留住人？」
整個公寓裡的技術人員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疑惑地投向坐在主位上的顧清舟。
在他們這群專注於攻克代碼難關的工程師眼裡，軟體存在的價值就是滿足最直接的通訊需求。
顧清舟沒有去直接回應他們的質疑。
他站起身，走到房間靠牆位置的一塊大白板前。
白板上還殘留著之前繪製的亂七八糟的伺服器拓撲圖。
他拿起板擦，用力地將那些複雜的線條全部擦拭乾淨，留下一大片空白。
「你們覺得，企鵝的QQ，是一個什麼樣的平台？」
顧清舟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轉身拋出了一個問題。
張小龍脫口而出：「一個巨無霸，一個壟斷了所有人關係鏈的溝通工具。」
「錯。」顧清舟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他，手中的筆在白板上重重地點了一下，「它是一個巨大的、喧鬧的、充滿著信息噪音的集市。」
顧清舟開始在白板上畫出幾個象徵性的方框。
「想想看，當一個用戶打開手機QQ，他看到的是什麼？」
顧清舟一邊畫一邊描述，「各種群里幾百條沒人看的無聊問候、各種莫名其妙的群發GG、空間裡各種閃爍著刺眼光芒的非主流照片，還有為了點亮各種『鑽』而產生的毫無意義的系統提示。」
「為了維持所謂的活躍度，企鵝不停地往裡面塞進各種繁雜的功能。」
顧清舟的筆尖在白板上劃出雜亂的線條，「用戶在裡面聊天，是在尋找熟人，但他們同時也被迫接收著大量的、他們根本不需要的垃圾信息。」
他轉過身，看著張小龍。
「如果我們紅星軟體只停留在『語音對講』和『搖一搖』，那我們不過是在移動端，給企鵝的集市又開了一個新的入口而已，等用戶的新鮮感過去，他們依然會覺得這裡吵鬧。」
張小龍聽完，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顧清舟對企鵝產品痛點的剖析一針見血。
他自己在企鵝工作時，就一直反感那種為了增加用戶停留時長而不斷疊加冗餘功能的做法。
「顧總，那您的意思是，我們要把紅星做成一個完全私密、安靜的樹洞？」
張小龍試圖跟上顧清舟的思路，「就像我們現在設計的朋友圈那樣，只允許互相關注的好友進行有限度的互動？」
「安靜是基礎，但這遠遠不夠。」顧清舟在白板的另一側畫了一個倒三角形。
「社交工具解決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連接。但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人們不僅需要朋友的寒暄，更需要高質量的深度內容。」
他用馬克筆在三角形的頂端敲擊著。
「我們要把紅星軟體，從一個簡單的通訊工具，變成一個獲取高質量深度信息的聚合器。」
顧清舟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張小龍身上。
「張小龍，我要你在紅星的底層架構里，立刻封閉開發一個新的生態系統。」
顧清舟轉過身，在白板的中央，一筆一划、重重地寫下了三個大字。
「公眾號。」
張小龍盯著白板上的那三個字，眼神里充滿了茫然：「公眾號？這是一個什麼概念？像博客那樣的個人主頁嗎？」
「不，它比博客的維度要高得多。」
顧清舟開始拆解這個概念的底層邏輯，「博客是用戶主動去搜索、去訂閱的網頁。而公眾號，是寄生在用戶日常聊天界面里的『獨立實體』。」
顧清舟在白板上畫出了一個清晰的用戶交互界面草圖。
「想像一下。」顧清舟指著草圖上的一個圖標，「任何一個媒體機構、企業品牌，甚至是一個普通的獨立專欄作家、街邊的小商戶，他們都可以在紅星軟體的後台，免費申請註冊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公眾號』。」
「當他們發布了一篇深度的分析文章、或者一條關於新產品的圖文介紹時，這篇內容，不會像垃圾簡訊那樣強行塞給所有人。」
顧清舟在代表「用戶」和「公眾號」的節點之間畫了一條單向的箭頭。
「只有那些主動點擊了『關注』的用戶，才會在他們的聊天列表里，收到這條信息的推送。」
顧清舟強調了這個機制的核心，「就像是收到一個朋友發來的私信一樣自然、安靜。」
「用戶點開這條信息，看到的不是一個雜亂的網頁，而是一個排版優雅、字體清晰、沒有任何干擾彈窗的沉浸式閱讀界面。」
張小龍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他那原本因為疲憊而遲鈍的大腦，在聽到「沉浸式閱讀」和「主動關注」這兩個詞時，開始瘋狂地運轉起來。
「這……這就是一種基於訂閱機制的精準內容分發。」
張小龍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他幾步走到白板前，看著那個架構圖，「它把內容的生產端和接收端直接在手機屏幕上打通了！繞開了所有的門戶網站編輯推薦，也繞開了搜尋引擎的競價排名！」
旁邊的數據分析工程師也聽明白了其中的商業價值。
他驚訝地張大了嘴巴：「老闆，如果這個系統真的做出來了。那就相當於，我們給每一個內容創作者和商家，都在用戶的手機里，免費發放了一份專屬的、不受任何平台干擾的數字報紙！」
「沒錯。」顧清舟放下了馬克筆。
「企鵝在PC端的門戶網站，依靠編輯的權力決定用戶看什麼新聞，這是舊時代的媒體霸權。」
顧清舟看著那些興奮起來的技術人員，「而『公眾號』，是要把選擇權交還給用戶。他們關注什麼，就能收到什麼。」
「當那些對垃圾信息感到厭煩的城市白領、精英階層，發現紅星軟體里不僅可以安靜地聊天，還能每天穩定地獲取到他們最關心的行業深度文章和優質內容時。」
顧清舟做出了最後的戰略論斷。
「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企鵝那種喧鬧的社交集市，紅星的護城河，將由這些不可替代的優質內容，在企鵝最薄弱的高端用戶群體中，硬生生地挖出來。」
「這裡的帳目我找專門的會計做得很清楚。」
顧建業翻開帳本，「普羅米修斯資本以離岸公司的名義打進來的工程建設款和設備採購款，每一筆支出都有詳細的記錄，資金流向完全合法合規，國內的監管機構查不到你海外資產的任何關聯。」
「辛苦了，爸。這裡的安保工作一定要抓緊，除了核心維護人員，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地下機房區域。」顧清舟交代完這些，將帳本推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
顧清舟站在越野車旁，和父母告別。
「清舟，你在外面千萬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張淑蘭叮囑道，將一個裝滿家鄉特產的袋子塞進後備箱。
顧建業拍了拍車門：「去忙你的吧，這裡有我守著，你放心。」
顧清舟點了點頭，對父親說：「爸，這段時間您盯緊點，機房的擴容計劃不能停，如果火電廠的產能跟不上，就去接觸周邊其他幾家快要停產的電廠，直接把他們買下來，保證供電絕對穩定。」
「我明白。」顧建業鄭重地應下。
顧清舟坐進車裡，越野車啟動，直接前往太原機場。
白雲國際機場。
飛機艙門打開的那一刻，南方特有的濕熱空氣夾雜著航空煤油的味道撲面而來。
顧清舟和王胖子沒有做任何停留，直接坐上了一輛等候在機場外的計程車，直奔五羊新城而去。
車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路上的車流擁擠不堪，不斷響起的喇叭聲讓人的心情莫名地煩躁起來。
計程車停在那棟熟悉的商住兩用樓下。
兩人乘坐擁擠的電梯來到所在的樓層。
王胖子走在前面，用力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防盜門。
門剛一打開，一股濃烈刺鼻的二手菸味，混合著泡麵湯發酵後的餿味，像是一堵牆般直接撞在了兩人的臉上。
「咳咳咳……我的天！」
王胖子被嗆得連連咳嗽，他用手在鼻子前拼命扇著風，大聲抱怨道，「你們這是在屋裡放毒氣彈嗎？連個窗戶都不開！」
公寓裡的光線十分昏暗，厚重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擋住了外面的陽光。
十幾個程式設計師癱坐在各自的電腦前，電腦屏幕的冷光打在他們泛著油光的臉上，顯得毫無生氣。
以往那種熱火朝天的鍵盤敲擊聲消失了，房間裡只能聽到電腦主機風扇轉動的沉悶聲響。
在靠近角落的辦公桌旁，張小龍正背對著門坐著。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滿了四個塞滿菸頭和菸灰的玻璃菸灰缸。
聽到門口的動靜，張小龍猛地轉過頭。
他的眼窩深陷，雙眼布滿了猩紅的血絲，原本整齊的頭髮此刻亂得像一團雜草，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熬了幾天幾夜的輸徒。
看清來人後，張小龍扔掉手裡快要燒到手指的半截香菸，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
他一把死死抓住顧清舟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聲音嘶啞而急切地喊道：「顧總！你終於來了！」
張小龍沒有顧得上寒暄，他轉身從凌亂的桌面上抓起幾份被揉得發皺的數據報表，胡亂地塞進顧清舟的手裡。
「你看看這個！」張小龍指著報表，語氣里滿是深深的挫敗感和掩飾不住的憤怒。
「我們的日新增註冊量，昨天直接掉到了四萬！今天上午到現在，連一萬都沒有突破！」
張小龍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著顧清舟，「我們在華強北山寨機里舖設的那些預裝渠道全廢了，很多城中村和廠區裡的用戶，拿到手機的第一件事，就是下載企鵝的軟體。因為他們老家的親戚、以前的工友都在用QQ，企鵝一鍵就把他們的好友列表同步過去了！」
顧清舟拿著那幾份報表，目光掃過上面斷崖式下跌的曲線。
他沒有說話，邁步走到張小龍的辦公桌前，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桌子上放著一台亮著屏幕的安卓測試機。
屏幕上正在運行的，正是企鵝那款像素級抄襲的「簡聊版」應用。
顧清舟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隨意滑動了幾下。
底部的三個導航欄，圓形的麥克風圖標，甚至連向上滑動取消發送的交互手勢，都和「紅星軟體」一模一樣。
張小龍猛地站起身，雙手重重地撐在顧清舟的桌子邊緣，由於過度焦慮，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顧總，我們在算法上贏了，在底層的切片傳輸上也贏了！但我們在分發渠道上輸得一敗塗地！」
張小龍大口喘著粗氣，緊緊盯著顧清舟，提出了自己苦思冥想的對策。
「能不能向紐約那邊申請一筆資金？我們拿這筆錢去砸分眾傳媒的電梯GG，去買北上廣深所有地鐵站和公交站的GG牌！只要我們把GG鋪滿大街小巷，用現金紅包補貼新用戶，我們就能把線下的聲量搶回來！我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我們的心血就這麼偷走！」
房間裡陷入了死寂，幾名程式設計師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不安地看著爭吵的兩人。
顧清舟沒有理會張小龍的憤怒。
他將手裡的那台測試機丟回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塑料碰撞聲。
他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滿臉焦躁的張小龍，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情緒的波瀾。
「花錢去買戶外的GG牌，然後去告訴大街上的所有人，我們開發了一個能夠代替QQ和朋友聊天的軟體？」
顧清舟反問道。
張小龍愣在原地，雙手無力地垂了下來，滿臉的迷茫和痛苦：「如果連GG都不打，那我們還能怎麼辦？他們把我們的功能抄得一乾二淨，用戶為什麼還要留在紅星？」
「這毫無意義。」顧清舟搖了搖頭，直接否決了這個燒錢的提議。
他看著桌面上那個屬於企鵝的藍色應用圖標，語氣平靜地給出了答案。
「讓他們抄，張小龍，你記住。」顧清舟直視著對方的眼睛，「社交的盡頭，從來不是單純的聊天。」
張小龍呆呆地站在辦公桌前，有些發愣。
「不……不是聊天？」
張小龍乾澀的嗓子裡擠出這句話，他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滿臉都是無法理解的困惑和難以置信，「顧總，如果我們做一款社交軟體，核心卻不是為了讓人聊天溝通，那我們費盡心思優化語音壓縮，搞出那麼複雜的底層傳輸協議，到底是為了什麼？」
坐在旁邊工位上的一名後端組長也忍不住站了起來。
他搓著熬得通紅的眼睛，煩躁地說道：「是啊，老闆！用戶不就是為了省點電話費，為了能隨時跟老鄉朋友說上幾句話才下載我們的嗎？現在企鵝把這個功能搬過去了，大家就都去用企鵝了。如果連聊天的基本盤都不要了，我們拿什麼留住人？」
整個公寓裡的技術人員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疑惑地投向坐在主位上的顧清舟。
在他們這群專注於攻克代碼難關的工程師眼裡，軟體存在的價值就是滿足最直接的通訊需求。
顧清舟沒有去直接回應他們的質疑。
他站起身，走到房間靠牆位置的一塊大白板前。
白板上還殘留著之前繪製的亂七八糟的伺服器拓撲圖。
他拿起板擦，用力地將那些複雜的線條全部擦拭乾淨，留下一大片空白。
「你們覺得，企鵝的QQ，是一個什麼樣的平台？」
顧清舟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轉身拋出了一個問題。
張小龍脫口而出：「一個巨無霸，一個壟斷了所有人關係鏈的溝通工具。」
「錯。」顧清舟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他，手中的筆在白板上重重地點了一下，「它是一個巨大的、喧鬧的、充滿著信息噪音的集市。」
顧清舟開始在白板上畫出幾個象徵性的方框。
「想想看，當一個用戶打開手機QQ，他看到的是什麼？」
顧清舟一邊畫一邊描述，「各種群里幾百條沒人看的無聊問候、各種莫名其妙的群發GG、空間裡各種閃爍著刺眼光芒的非主流照片，還有為了點亮各種『鑽』而產生的毫無意義的系統提示。」
「為了維持所謂的活躍度，企鵝不停地往裡面塞進各種繁雜的功能。」
顧清舟的筆尖在白板上劃出雜亂的線條，「用戶在裡面聊天，是在尋找熟人，但他們同時也被迫接收著大量的、他們根本不需要的垃圾信息。」
他轉過身，看著張小龍。
「如果我們紅星軟體只停留在『語音對講』和『搖一搖』，那我們不過是在移動端，給企鵝的集市又開了一個新的入口而已，等用戶的新鮮感過去，他們依然會覺得這裡吵鬧。」
張小龍聽完，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顧清舟對企鵝產品痛點的剖析一針見血。
他自己在企鵝工作時，就一直反感那種為了增加用戶停留時長而不斷疊加冗餘功能的做法。
「顧總，那您的意思是，我們要把紅星做成一個完全私密、安靜的樹洞？」
張小龍試圖跟上顧清舟的思路，「就像我們現在設計的朋友圈那樣，只允許互相關注的好友進行有限度的互動？」
「安靜是基礎，但這遠遠不夠。」顧清舟在白板的另一側畫了一個倒三角形。
「社交工具解決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連接。但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人們不僅需要朋友的寒暄，更需要高質量的深度內容。」
他用馬克筆在三角形的頂端敲擊著。
「我們要把紅星軟體，從一個簡單的通訊工具，變成一個獲取高質量深度信息的聚合器。」
顧清舟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張小龍身上。
「張小龍，我要你在紅星的底層架構里，立刻封閉開發一個新的生態系統。」
顧清舟轉過身，在白板的中央，一筆一划、重重地寫下了三個大字。
「公眾號。」
張小龍盯著白板上的那三個字，眼神里充滿了茫然：「公眾號？這是一個什麼概念？像博客那樣的個人主頁嗎？」
「不，它比博客的維度要高得多。」
顧清舟開始拆解這個概念的底層邏輯，「博客是用戶主動去搜索、去訂閱的網頁。而公眾號，是寄生在用戶日常聊天界面里的『獨立實體』。」
顧清舟在白板上畫出了一個清晰的用戶交互界面草圖。
「想像一下。」顧清舟指著草圖上的一個圖標，「任何一個媒體機構、企業品牌，甚至是一個普通的獨立專欄作家、街邊的小商戶，他們都可以在紅星軟體的後台，免費申請註冊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公眾號』。」
「當他們發布了一篇深度的分析文章、或者一條關於新產品的圖文介紹時，這篇內容，不會像垃圾簡訊那樣強行塞給所有人。」
顧清舟在代表「用戶」和「公眾號」的節點之間畫了一條單向的箭頭。
「只有那些主動點擊了『關注』的用戶，才會在他們的聊天列表里，收到這條信息的推送。」
顧清舟強調了這個機制的核心，「就像是收到一個朋友發來的私信一樣自然、安靜。」
「用戶點開這條信息，看到的不是一個雜亂的網頁，而是一個排版優雅、字體清晰、沒有任何干擾彈窗的沉浸式閱讀界面。」
張小龍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他那原本因為疲憊而遲鈍的大腦，在聽到「沉浸式閱讀」和「主動關注」這兩個詞時，開始瘋狂地運轉起來。
「這……這就是一種基於訂閱機制的精準內容分發。」
張小龍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他幾步走到白板前，看著那個架構圖，「它把內容的生產端和接收端直接在手機屏幕上打通了！繞開了所有的門戶網站編輯推薦，也繞開了搜尋引擎的競價排名！」
旁邊的數據分析工程師也聽明白了其中的商業價值。
他驚訝地張大了嘴巴：「老闆，如果這個系統真的做出來了。那就相當於，我們給每一個內容創作者和商家，都在用戶的手機里，免費發放了一份專屬的、不受任何平台干擾的數字報紙！」
「沒錯。」顧清舟放下了馬克筆。
「企鵝在PC端的門戶網站，依靠編輯的權力決定用戶看什麼新聞，這是舊時代的媒體霸權。」
顧清舟看著那些興奮起來的技術人員，「而『公眾號』，是要把選擇權交還給用戶。他們關注什麼，就能收到什麼。」
「當那些對垃圾信息感到厭煩的城市白領、精英階層，發現紅星軟體里不僅可以安靜地聊天，還能每天穩定地獲取到他們最關心的行業深度文章和優質內容時。」
顧清舟做出了最後的戰略論斷。
「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企鵝那種喧鬧的社交集市，紅星的護城河，將由這些不可替代的優質內容，在企鵝最薄弱的高端用戶群體中，硬生生地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