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最殘忍的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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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一菲重新低下頭,一頁一頁地翻看那份協議。零零總總,共有十八條之多。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措辭嚴謹,邏輯嚴密,滴水不漏。

  從今以後,兩人不再是情侶,只是普通的商業合作夥伴。在各種媒體鏡頭之前,誰也不准提及兩人的過往,不准侵犯對方的隱私,否則需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白紙黑字,法律效力,簽字畫押。一旦簽下,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第一條,雙方自願解除情侶關係,恢復為普通商業合作夥伴關係。

  解除情侶關係,恢復為商業合作夥伴——用最冰冷的詞語把那兩年所有的美好一筆勾銷。她的眼淚滴在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模糊了「自願」兩個字。

  自願,她自願嗎?她是自願的——自願走進他的生活,自願愛上他,自願把自己交給他,自願在那些煙花下說出「我願意」。她不是自願簽這份協議的,可她不得不簽。因為如果簽了,至少還能以「商業合作夥伴」的身份留在他身邊;如果不簽,她連這個身份都沒有,連留在他身邊的理由都沒有。她低頭看著那條協議,那幾個字在她眼前晃啊晃,晃得她眼睛生疼。她眨了眨眼,眼淚又掉了下來。

  第二條,雙方不得在任何場合、以任何形式提及過往的戀情。

  過往的戀情——原來那兩年的點點滴滴,在他眼裡只是一段「過往的戀情」。那些深夜的擁抱,那些清晨的親吻,那些你儂我儂的甜言蜜語,那些迪士尼煙花下的「我喜歡你」,那些外灘江邊的「我們在一起吧」,在律師筆下不過是「過往的戀情」四個字。

  她不知道他寫下這四個字的時候是什麼心情。也許是平靜的,也許是不舍的,也許是心如刀割的。她只知道她的心在滴血。那一頁紙薄薄的,放在手裡幾乎沒有重量,卻沉得像一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第三條,雙方不得在任何場合、以任何形式侵犯對方的隱私。

  隱私。她不知道他的隱私是什麼——是那些她還沒有來得及知道的事,還是那些他永遠都不會讓她知道的事。她以為情侶之間沒有隱私,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她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他——她的過去,她的脆弱,她的恐懼,她的不安。他什麼都知道,她什麼都想知道。

  現在他告訴她:不,你不需要知道,你也沒有權利知道。我們只是商業合作夥伴,商業合作夥伴不需要知道對方的隱私。她什麼都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了。

  第四條,第五條,第六條……

  一條一條,像一把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每一條都在切割他們之間的聯繫,每一條都在抹去他們的過去,每一條都在告訴她——我們已經結束了。從身體到心靈,從情感到法律,徹底切割,乾乾淨淨。

  他從來不只是一個感性的人。他是一個理性的、冷靜的、永遠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他愛她的時候用盡全力,不愛她的時候也絕不拖泥帶水。那些理性、那些冷靜、那些決絕,曾經是他吸引她的地方,此刻卻是傷害她最深的武器。她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個男人愛你的時候,他的理性是魅力;一個男人不愛你的時候,他的理性是殘忍。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了他的簽名。

  周牧塵,三個字,一筆一划,工工整整。和他在所有合同上的簽名一模一樣——沒有感情,沒有溫度,沒有任何多餘的筆觸。和他在那份股份贈予協議上的簽名一模一樣,和他在那些商業合同上的簽名一模一樣。

  她忽然覺得自己也不過是一份合同,一份到了期限、需要終止、不再續約的商業合同。甲方周牧塵,乙方劉一菲。合作愉快,各自安好。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坐在那裡,表情平靜,像一潭死水,像一面沒有任何波瀾的湖。他的眼睛看著桌上的文件,沒有看她。他的目光不是躲閃,是不屑——他不屑於看她,看她的眼淚,看她的悲傷,看她的不舍。那些東西在他眼裡已經不重要了。

  一個要和你分手的人,不會在意你的眼淚,不會在意你的悲傷,不會在意你的不舍。他只在意你能不能簽字,能不能離開,能不能從此消失在他的世界裡。他的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整個宇宙;他的世界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個曾經深愛過的人。

  她忽然想問他一句——你有沒有愛過我?如果你愛過我,你怎麼捨得這樣對我?你怎麼捨得用一紙合同把我們之間的一切一筆勾銷?你怎麼捨得讓我在最愛你的時候簽下這份協議?你怎麼捨得讓我一個人面對這些冰冷的文字?

  她沒有問。因為她知道答案。他是周牧塵,是三生科技的創始人,是千億帝國的掌舵人。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從不會因為某個人而改變。他愛她的時候是,不愛她的時候也是。問不問都不會改變他已經做出的決定,也不會改變這份協議的每一個字、每一條款。


  她拿起筆。筆很重,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像握著一把刀。那把刀要親手斬斷她和他的關係,親手結束這段感情,親手殺死那個曾經深愛過他的自己。

  她做不到。她不能簽。簽了就是承認——承認他們真的結束了,承認那兩年的感情一文不值,承認她是那個被拋棄的人。

  她一直很驕傲,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低頭。在他面前她低過無數次,低到塵埃里,低到泥土裡,低到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她不能再低了。再低下去,她就不是劉一菲了。

  她把筆放下。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盪起一圈細小的漣漪。

  「我不簽。」

  周牧塵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光,但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看著她,看了幾秒,似乎在確認她是認真的。

  「為什麼?」他的聲音很平靜,不帶任何情緒。

  「因為我不想結束。」她的聲音在顫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可她咬著嘴唇沒有讓它掉下來。「因為我愛你,因為我還愛著你,因為我知道你也還愛著我。」

  「你只是在生氣——氣我這七天沒有聯繫你,氣我沒有主動找你,氣我沒有像你愛我那樣愛你。你不是真的想和我分手,你只是在懲罰我。你不能用這種方式懲罰我,我會當真的。我會以為你真的不愛我了,我會以為你真的不要我了,我會以為我們真的結束了。等我真的簽了這字,我就再也不會回頭了。你確定要讓我簽嗎?」

  她的聲音在發抖,身體也在發抖。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知道自己必須說些什麼,必須在他簽下那份協議之前讓他停下來。她不能讓他簽,不能讓他把那該死的名字寫在那些該死的文件上,不能讓他們之間的一切就這樣輕飄飄地結束。

  他們之間的感情不該是這樣的結局——不應該是白紙黑字,不應該是法律條款,不應該是冰冷的簽名。他們的感情應該有更好的結局,哪怕那個結局是分手,也應該是面對面的,心平氣和的,坦坦蕩蕩的。

  周牧塵看著她那副強撐的樣子,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停下來,又開始敲,又停下來。他垂下眼帘看著桌上那些文件,看著那些他一條一條擬定的條款、一個一個斟酌的字句。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完美,以為只要把這些文件往她面前一推、把筆往她手邊一放,她就會簽。

  她沒有。她說不。她說她愛他。

  書房裡安靜得令人窒息。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們的心上。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銀霜。遠處傳來幾聲蟲鳴,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兩個人隔著書桌對視,明明只有幾步的距離卻像隔著千山萬水。他看著她,她看著他,誰都沒有說話。那些文件靜靜地躺在桌上,像一具具屍體,等待著被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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