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與過往做切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書房裡安靜得令人窒息。紅木書桌沉甸甸地橫在兩人之間,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燈光是冷白色的,從頭頂傾瀉下來,把整間書房照得通透明亮,卻沒有一絲暖意。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偶爾有幾聲蟲鳴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像是在哀悼什麼。

  周牧塵翻著文件,一頁一頁,很慢很仔細。他的手指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以前這雙手總是握著她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著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那時他掌心的溫度會順著皮膚一路蔓延到她的心裡,讓她覺得整個世界都是暖的。

  此刻,這雙手握著筆,在一份又一份文件上簽字,簽完一份推過來,再簽完一份又推過來——像流水線上的機器,機械而冷漠。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也沒有任何停留。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法律條款、數字和日期,他每一個都看得很仔細,卻像是在看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合同。他甚至沒有抬頭看她一眼,目光始終落在紙上。

  「這是萬柳書院與紫玉山莊這兩套房子的贈予轉讓協議。簽了之後,你就是這兩套房子的主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起伏,像一潭死水。

  劉一菲看著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文件。白紙黑字,密密麻麻,法律條款、房屋面積、產權過戶,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每一個數字都準確無誤。他做事從來都是這樣——滴水不漏,面面俱到,不給任何人留下挑刺的餘地。以前她覺得這是他的優點,現在她只覺得殘忍。

  「還有這張銀行卡。」他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卡,推了過來。淺金色的卡面,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她認識那張卡——那是當初她借給他一個億時用的那張。她有一次無意間拉開抽屜看見過,銀行卡旁邊放著一張她的照片,是她睡著時他偷拍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比她所有的藝術照都好看。那是她最喜歡的一張照片,以為他會一直留著。此刻銀行卡回來了,那張照片大概已經不在了。

  「這張卡里有十億,就當是償還你當初借給我那一個億的本金與利息。你看看有沒有問題。」

  十個億。當初她借給他一個億,他還她十個億。他把自己當成放高利貸的了,還是把她當成了一筆需要被勾銷的債務?這哪裡是還錢,分明是給分手費。

  不,比分手費更殘忍。分手費至少還有一種「我對不起你」的歉意,他給的是投資回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銀貨兩訖,從此兩不相欠。

  他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你當初的投資有了回報,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結束了。我們不再是情侶,不再是愛人,我要和過往的一切做切割。不再需要你的意見,不再需要你的同意,不再需要你。我只是在通知你——我做了一個決定,和一個需要被處理的事務。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一滴一滴地落在文件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模糊了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跡。她沒有擦,也許是不想擦,也許是沒有力氣擦。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為他的冷漠,為他的決絕,為這些文件背後的含義,還是為自己那七天該死的沉默?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心裡疼,疼得像要裂開。

  他沒有抬頭看她,也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從抽屜里拿出一盒紙巾扔了過來。不是遞,是扔。隔著書桌,那盒紙巾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到她面前,撞到她的手肘,又滑了幾寸。他的動作乾脆利落,不帶任何情感——他甚至沒有抬頭看她一眼,扔完就低下頭繼續翻文件,繼續簽字,繼續做那些不重要的事。她的眼淚不重要,她的心痛不重要,她的存在本身都不重要了。

  劉一菲看著那盒紙巾,不是她常用的牌子。以前他總會買她喜歡的那個牌子,放在床頭柜上、茶几上、書桌上、衛生間裡,每一個她可能用到的地方都有。那是他的細緻入微——不需要說,不需要做給她看,他只是在旁邊放著。她需要的時候它就在那裡,像他,像他的愛,像他給她的那些承諾。

  她以為會一直在那裡,以為他也會一直在那裡。此刻他換了牌子。不過是換個牌子而已,不過是換個人而已。沒有什麼東西是不會變的。

  她伸出手想抽出紙巾,指尖碰到紙巾盒的瞬間,手停住了。不是不想擦,是忽然覺得擦不擦又有什麼區別呢?擦了還會再流,流了還要再擦,反反覆覆沒有盡頭。就像那些錯誤,一個接一個,永遠沒有盡頭。她收回手,任由眼淚在臉上肆意流淌。他不是看不見,他是不看。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周牧塵,你這是在和我分手嗎?」

  周牧塵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停在紙上,墨跡洇開一個小黑點,像一顆黑色的眼淚。他沒有抬頭,沉默片刻,又繼續簽了下去。

  「我以為這七天你已經想清楚了。你什麼都不說就走了,我什麼都不問就讓你走了,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最好的結局。用沉默代替告別,用冷漠代替眼淚,用點頭代替說話,用「你走吧」代替「我愛你」。成年人最體面的分開方式——不追問,不解釋,不糾纏。你走,我當你沒來過;你哭,我當沒看見;你回頭,我當你是路人。他們用了七天,終於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劉一菲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苦澀的、自嘲的、心灰意冷的笑。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笑他絕情,笑自己傻,笑這段感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周牧塵,你真的不愛我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顫抖。

  周牧塵低著頭看著那份還沒有簽完的文件,目光落在簽名欄那條空白的橫線上——又細又長,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他沒有說話,拿起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划,工工整整。放下筆,合上文件夾推到一邊,抬起頭看著劉一菲。

  那雙眼睛沒有光。她在那雙眼睛裡什麼都看不到——沒有愛,沒有恨,沒有怨,沒有她。她像一滴水滴進大海,無聲無息,連漣漪都沒有。

  「劉一菲,簽字吧。」

  劉一菲。他叫她的全名了。從「茜茜」到「劉一菲」,從暱稱到全名,從愛人到路人。他只用了七天。

  她拿起筆,在那份贈予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划,工工整整。然後把銀行卡推回給他,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房子我收下了,錢我不要。這是我應得的。」

  周牧塵看著那張被推回來的銀行卡,沉默了片刻,沒有再推回去,把卡放回了抽屜。抽屜里空蕩蕩的,沒有那張照片了。

  桌上還剩最後一份文件,最薄的一份,只有一頁紙。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推到她面前。

  「這是最後一份了。」

  劉一菲低頭看去。白紙黑字,只有幾行字。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以為自己看錯了。她又看了一遍——沒錯,那幾個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裡,像刀刻的。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你確定?要這麼做?」

  周牧塵看著她,看著那雙噙滿淚水的眼睛,看著那張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的臉,看著那微微顫抖的嘴唇。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了。

  「確定。」他的聲音很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