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蓋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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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牧塵開車回家的時候,夜色已深。

  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掠過,像一條金色的河流在黑暗中靜靜流淌。他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心裡卻翻江倒海。

  念念的臉、楊雲兮的眼淚、那被捏成粉末的桌角、一腳踹在肚子上的劇痛——每一個畫面都在他腦海里反覆播放。那個孩子是他的。不需要親子鑑定,不需要科學證據,從看見那雙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那不是他的記憶,是這具身體的——那些和楊雲兮一起度過的日日夜夜,那些刻在骨子裡的、無法被抹去的印記。

  他想起她說「念念」時的樣子。周念念,他的女兒。念念不忘——不是對他念念不忘,是對那段感情念念不忘,對清華園裡銀杏樹下穿著白裙的女孩念念不忘,對那個躺在出租屋裡絕望到連電話都不敢接的男孩念念不忘,對那段戛然而止、連再見都沒說出口的愛情念念不忘。

  他以為她放下了,以為她在德國開始了新生活,以為她早就忘了他。她沒有。她一個人扛著所有,一個人生下孩子,一個人養到現在。她不是來要錢的——以她的家世背景和能力才華,她不需要他的錢。她是來還債的——還他一個女兒,還他一個真相,還他一個遲到了兩年的解釋。

  車子駛入紫玉山莊。他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抬頭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客廳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出來,暖融融的,像一團火焰在黑暗中燃燒。

  她還在等他。無論多晚,她都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進院子。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氣,混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

  客廳里,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像背景音樂。劉一菲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穿著一件白色家居服,頭髮披散著,臉上沒有化妝。

  「回來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困意。

  周牧塵看著那張臉,看著她嘴角的笑意,看著她眼底的溫柔。那是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每一次看見都讓他心動。但此刻看見這張臉,他心裡湧起的不是心動,是愧疚——像一根針,扎在最柔軟的地方,不深不淺,卻一直疼著。

  她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今天見了誰,不知道他有了一個女兒,不知道他和前女友在辦公室里待了一個下午。她在家裡等他回來,從傍晚等到深夜,從亮著燈等到只剩這一盞。

  他覺得自己不配。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她沒有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疑惑,一絲擔心,還有一絲「我在這裡」的篤定。

  「怎麼了?」她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抱住——很緊,緊到她的骨頭都有些發疼,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裡,像怕她跑掉,像怕失去她。

  她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她把下巴擱在他肩上,嘴唇貼著他的耳朵,呼吸打在他的皮膚上,熱熱的。

  「沒事的,我在呢。」聲音很輕。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脆弱的一面。在她眼裡,他一直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周牧塵——智子AI、機械狗、破軍、高達,沒有他做不到的事。哪怕是他當年一無所有、身欠巨債的時候,他也是那麼自信,眼睛裡有光,那種「我一定會成功」的光。

  此刻他抱著她,身體在微微發抖。她不知道他到底遇上了什麼難事,不知道他今天見了誰,不知道他心裡藏著什麼秘密。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給他一絲支持——一個擁抱,一句「我在」,一次拍背。

  這些小事能給他力量嗎?她不知道。但她願意試一試。

  抱著劉一菲,周牧塵那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

  「茜茜。」他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從她肩窩裡傳出來,帶著一絲沙啞、一絲疲憊,還有一絲脆弱。她很少聽見他用這種語氣說話,他一直是那個給別人安全感的人——給她安全感,給公司安全感,給工人們安全感。

  此刻他像個孩子,需要被她抱在懷裡。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完美,你還會愛我嗎?」

  劉一菲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推開他,雙手捧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目光認真而堅定,像兩顆被火燒過的星星——灼熱,耀眼,不容置疑。

  「不管發生了什麼,不管你變成了什麼樣,」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重得像一座山,壓在他心上,也撐在他身後,「你在我心中永遠是我的蓋世英雄。」


  周牧塵的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掌心裡,嘴唇貼著她的掌心,感受著那溫熱柔軟的觸感。他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落在她的掌心裡,鹹鹹的,澀澀的。

  「謝謝你。」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你曾經都說過了,我們是情侶,不需要這麼客氣。」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嘴角翹得老高,像一彎新月掛在夜空里。那笑容里有溫柔,有耐心,有一種「我等你」的篤定。

  「是嗎?」他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紅紅的,濕潤潤的,像被雨水洗過的天空。但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剛才那種脆弱、疲憊、不知所措的光,而是一種新的、被她的溫柔點亮的光。

  「嗯。」

  她還沒有說完,他就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點水的吻,是熱烈的、帶著感激和愛意的吻。他吻得很用力,很深情,像要把所有的感謝和愛意都揉進這個吻里。她回應著他,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指尖微微用力。她的嘴唇很軟很暖,帶著淡淡的蜜桃味——那是她唇膏的味道,他一直很喜歡這個味道。

  她從來沒有這麼失控過,即使是在他們最親密的時候,他也是溫柔的、克制的、照顧她感受的。此刻他像一團被壓抑太久的火,終於找到了出口,瘋狂地燃燒起來。她沒有躲開,沒有拒絕,配合著他。

  或許只有他的身心都得到釋放,他才不會這般痛苦吧。

  沙發上,抱枕被擠到地上,軟軟地躺在地毯上。元寶抬起頭看了看兩個主人,站起來叼起抱枕輕輕放在一邊,然後走到牆角趴下,把腦袋枕在前爪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搖著。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

  兩個小時之後,周牧塵終於緩緩睡去了。

  眉頭依然微微蹙著,但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劉一菲躺在他身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從眉骨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從嘴唇滑到下巴。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摸上去扎扎的,痒痒的。

  他沒有醒,只是往她手心裡蹭了蹭,像一隻被撫摸的貓。

  她笑了,輕聲下了床,穿上一件絲綢睡衣。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格外柔和。絲綢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一層薄霧籠罩在她身上。

  她走出客廳,彎下腰撿起散落一地的衣服——他的襯衫、他的褲子、他的襪子,一件一件疊好放在沙發上。

  她的手探進他的褲兜里,指尖觸到了一張硬硬的卡片。她掏出來,借著月光看了一眼——是一張門禁卡,銀白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上面印著一個小區的名字和一串樓棟號。

  她盯著那張卡看了好幾秒。

  那個小區她聽說過,是清華大學附近一個很高檔的小區,住著很多清華的老師和學生。他從來沒跟她提過那個地方。她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清是難受還是什麼。她把那張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什麼都沒有;又翻過去,還是那個小區名字和那串樓棟號。

  她把上面的信息深深記在心裡,又把那張卡放回了他的褲兜里,把疊好的衣服放在沙發扶手上。

  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掛在半空中,很圓,很亮,像一個銀色的盤子。月光灑在院子裡,把紫藤架、鞦韆、梔子花都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風吹過來,梔子花的香氣飄進屋裡,混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牧塵,不管你遇到什麼困難,」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風說話,像在對月亮說話,又像在對那個熟睡的男人說話,「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不會讓你獨自一人去戰鬥。」

  風停了,梔子花不再搖曳。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月光更亮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格外柔和。

  她站在窗前,像一幅畫,像一首詩,像一個不願意醒來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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