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我只相信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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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好一會兒,周牧塵才把周念念還給了楊雲兮。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說不清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念念在他懷裡睡得很安穩,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均勻綿長,嘴角還掛著一絲奶漬。他伸出手輕輕擦掉那點奶漬,指尖觸到那嫩滑的皮膚,像被燙了一下。

  雖然內心已經大概肯定這就是這具身體的女兒——那雙眼睛、那個眉骨、那張小嘴,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告訴他答案——可他還是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明天我帶她做一個親子鑑定吧。如果確定是我的女兒,我會給出相應的補償。」

  楊雲兮抱著孩子的手頓時一僵。她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像要把念念揉進身體裡。她沒有說話,嘴唇微微抿著,喉結滾動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念念,目光複雜。

  沉默了片刻,她站起來,抱著念念走進臥室。動作很輕很輕地把她放進嬰兒床里,小心翼翼地蓋上被子,彎腰在念念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她直起身,關上燈,走出臥室,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平靜的、帶著一絲溫柔的樣子,而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像一張被抽走了所有溫度的面具。

  她站在客廳中央,背對著周牧塵,肩膀微微繃著,像一張拉滿的弓。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周牧塵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受傷,只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失望。

  「你還是不肯相信我。」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我在你心裡就那麼骯髒,就那麼不值得相信嗎?」

  周牧塵迎上她的眼睛,沒有退讓。目光平靜而堅定,像兩塊石頭撞在一起,誰也不肯讓誰。

  「我只相信科學。」

  楊雲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那種悽慘的、自嘲的、絕望的笑。「哈。哈。」笑了兩聲就停了,像卡了殼的唱片。她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碎的東西。

  「周牧塵,你真的變了。變得我都有點不認識了。」

  周牧塵沒有當回事。那些話、那眼神、那笑容,他都看見了,但他沒有放在心上。不是冷血,是理智。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做一下,對你、對我、對孩子都好。都有一個交代。」他頓了頓,「你放心,只要確定念念是我的孩子,我該掏的錢一分不少。」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空調的嗡嗡聲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蒼蠅在耳邊盤旋,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周牧塵,你以為我帶著孩子回來,是為了要你那兩個臭錢嗎?」

  楊雲兮滿臉希望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期待,是渴望。渴望他能說出一個讓她心安的答案,渴望他能說一句「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渴望他能放下那些該死的理智和冷靜,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

  她不想聽他分析,不想聽他講道理,不想聽他談條件。她只是想聽他說一句——我相信你。

  「難道不是嗎?」他的語氣理所當然。

  楊雲兮的眼睛終於紅了。不是紅了眼眶,是紅了眼睛。血絲像蛛網一樣爬滿了眼白,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讓自己掉下一滴眼淚。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再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地吐出來。

  她要忍住,不能在他面前哭,不能讓他看見她的脆弱,不能讓他覺得她是個只會哭哭啼啼的女人。

  可她還是沒忍住。

  不是因為悲傷,是憤怒——一種無處發泄的、憋屈的、讓人發瘋的憤怒。她愛這個男人,從大學第一次見到他就愛。她愛他的才華,愛他的執著,愛他眼裡那種永不熄滅的光。她為了他反抗父母,為了他偷偷留下孩子,為了他一個人在國外撐過那些難熬的日子。

  她以為他懂,以為他會感激,以為他會抱著她說「辛苦了」。

  他什麼都沒說。他說「親子鑑定」、「補償」、「該掏的錢一分不少」。好像她是一個來敲詐勒索的女人,好像她肚子裡的孩子是來路不明的野種,好像她這幾年的付出和犧牲在他眼裡一文不值。

  她終於沒忍住。

  她抬起腳,一腳踹在了周牧塵的肚子上。


  那腳力氣極大,快、准、狠,像一根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地彈開。周牧塵的眼睛瞬間瞪大,腹部傳來一陣劇痛,像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撞了一下。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向後飛去,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相框被震落砸在地板上,玻璃碎了一地,在燈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芒。

  他順著牆滑下來,跌坐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肚子大口大口地喘氣。還好他的身體素質遠超常人,這一腳換了普通人來承受早就起不來了。他只是覺得疼,但不是不能忍受。

  楊雲兮站在那裡,保持著一腳踹出的姿勢,腿還在微微發抖。她看著跌坐在地上的周牧塵,看著他那張因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悔意——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憤怒和委屈。

  她動手打了他?

  她第一次動手打他?在一起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有打過他。即使他創業失敗後變得消沉、頹廢、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不見人,她也沒有打過他。即使他無數次不接她的電話、不回她的消息、讓她一個人在那套公寓裡等到深夜,她也沒有打過他。即使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選擇了逃避,她也沒有打過他。

  今天她打了。不是因為恨他,是因為太愛他了。愛到受不了他的冷漠,愛到受不了他的懷疑,愛到受不了他把她當成一個唯利是圖的女人。她的心裡明明還是那麼愛他,可為什麼會動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太疼了,疼到只能用這種方式來發泄。

  她想走過去扶他,想問他疼不疼,想跟他說「對不起」。可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她看著他,目光複雜——有心疼,有愧疚,有後悔,還有一絲倔強的不肯低頭。她張了張嘴,還是把那些關心的話咽了回去。

  周牧塵捂著肚子慢慢站了起來。他靠在牆上喘了幾口氣,抬起頭看著楊雲兮。目光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指責,沒有怨恨——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一腳,我記著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楊雲兮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心裡忽然一涼。她寧願他罵她,寧願他吼她,寧願他衝上來打她。他沒有生氣,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好像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那種平靜讓她害怕——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陌生。

  他變了。真的變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踹過他的腳。穿著白色的棉襪,踩在木地板上,腳趾微微蜷縮。她忽然覺得這雙腳好髒,好髒。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她沒有哭出聲,但她知道他一定看見了。她的肩膀在發抖,每一次顫抖都像在說「我疼」。

  周牧塵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明天上午九點,我來接你們。」

  他拿起桌上的門禁卡,轉身走出了門。

  走廊很長,燈光灰白,照得整條走廊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噠噠噠,不緊不慢。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他回過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門縫裡透出一線光,暖黃色的,像一條細細的絲帶。

  他看了幾秒,轉身走進電梯。門關上了。

  屋裡,楊雲兮站在客廳中央,低著頭,肩膀還在抖。她聽著走廊里那些遠去的腳步聲,心裡一陣一陣地抽痛。她走到窗前,撩起窗簾的一角往下看。那輛黑色的轎車還停在樓下,車燈亮著,發動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過了一會兒,車子動了。緩緩駛出小區,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街角。她鬆開手,窗簾落下來,遮住了窗外的夜色。她靠在窗台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臥室里傳來念念的哭聲,大概是醒了。她擦了擦眼淚站起來,推開門走進去。念念躺在嬰兒床里,小手小腳在空中揮舞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楊雲兮彎腰把她抱起來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念念不哭,媽媽在呢。」聲音很輕,帶著哭腔。

  念念在她懷裡慢慢安靜了下來。小手攥著她的衣襟,臉埋在她胸口,抽噎著,眼淚還掛在臉上。楊雲兮低下頭在念念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那吻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窗外夜色正濃。月光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灑在窗台上,像鋪了一層銀霜。遠處的天際線上,最後一抹光正緩緩消失。

  這個夜晚很長,也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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