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陌生的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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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吃飯的地點,還是選在了學校附近那家老北京火鍋店。

  一年多前,周牧塵就是坐在這裡,說服江慕寒辭去百度高管的工作,和他進行第三次創業。那時候他一窮二白,欠著一百多萬的債,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他坐在江慕寒對面,緊張得手心出汗,說話都有點結巴。但江慕寒看著他的眼睛,只問了一句「你這次能聽我的建議嗎」,他說能,她就說了一個字——好。

  為了避嫌,周牧塵還叫上了沈星瀾。

  三個人坐在同一個包間裡,還是那張桌子,還是那口銅鍋,還是那樣的燈光。一年多前,他們在這裡許下承諾;一年多後,他們回來兌現了。

  沈星瀾端起酒杯,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嘴角彎著。「周總,你還記得嗎?一年多前,你也是坐在這裡,跟我們說『我想再創一次業』。我當時以為你瘋了——兩次創業失敗,欠一屁股債,還敢說『再創一次』。」

  周牧塵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那你為什麼還來?」

  「因為慕寒姐來了。」沈星瀾笑得眉眼彎彎,「她來了,我就來。她信你,我就信你。」

  江慕寒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杯,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行人匆匆。她的側臉在燈光下格外柔和。

  誰也沒有想到,僅僅一年多的時間,他們一同創立的公司就成了估值數百億美金的獨角獸。當初那個只有七個人的小團隊,如今已發展到幾千人。當初那間逼仄的辦公室,如今已變成宏偉的總部大廈。當初那些連暖氣都用不起的日子,如今已成為他們閒聊時的笑談。

  而江慕寒和沈星瀾,憑藉周牧塵贈送的智子科技百分之十的股份,全都成了身價百億的女富豪。這一切恍若隔世,讓人簡直不敢置信。

  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羊肉在湯里翻滾,熱氣模糊了三個人的臉。

  沈星瀾喝了幾杯酒,話開始多了起來。她講大學時的趣事,講第一次見到周牧塵時的樣子——「穿著白襯衫、牛仔褲、運動鞋,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像個沒睡醒的大學生」。她講他在校園歌手大賽上唱了一首自己寫的歌,唱到最後一句時抬起頭看著台下,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江慕寒身上。

  「我當時就坐在慕寒姐旁邊,我看見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江慕寒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情依然清冷。沈星瀾沒有繼續說下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氣氛越發歡快。三個人喝著酒聊著天,仿佛又回到了大學時代——沒有KPI,沒有估值,沒有上市,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只有青春、夢想,還有一頓熱氣騰騰的火鍋。

  就在這美好的時刻,一聲手機鈴聲打破了溫馨的氛圍。

  是周牧塵的手機響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陌生號碼,沒有歸屬地,沒有標記。他本能地接了起來。

  「喂,你好,哪位?」

  正常來說,能知道他私人號碼的,除了關係親近之人,就是一些同行業大佬了。

  聽筒那邊沉默了許久,久到周牧塵以為對方打錯了。他皺了皺眉,正準備掛斷電話。

  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牧塵,我回來了。這一年多,你過得還好嗎?」

  那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確定,一絲猶豫,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顫抖。陌生又熟悉。陌生到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熟悉到一聽到就知道是誰。

  他的身軀一下子緊繃了起來,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像一隻被驚動的獵豹。手指攥緊了手機,指節泛白。

  腦海中,一段段過往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洶湧地翻了出來。戀愛、分手、醉酒、猝死——一幕一幕,一幀一幀,清晰得像發生在昨天。清華校園裡,她穿著白裙站在銀杏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臉上,她笑著朝他揮手。他第一次牽她的手,手心出汗,心跳如擂鼓。她第一次吻他,踮起腳尖,嘴唇很軟很暖。

  還有那個冬天,她站在他面前說「我爸媽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他們讓我去德國」。他沉默了良久,說「那你去吧」。她哭了,他也哭了。

  一股穿心刺骨的痛突然在心底蔓延。那痛不是從身體裡來的,是從靈魂里來的,像一把鈍刀在心口上來回鋸。明明只是原主的記憶,是那個已經消失的靈魂的過往,為什麼他還是感覺得這麼痛?他不知道。也許是這具身體還殘留著原主的情感,也許是那個靈魂還沒有完全消散——那些記憶太鮮活了,鮮活得像發生在他自己身上。


  「啪——」

  酒杯在他手中炸裂。玻璃碎片四散飛濺,鮮紅的酒液灑在白色的桌布上,像一朵一朵綻放的紅梅。碎片劃破了他的手掌,鮮血從傷口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刺痛讓他回過神來。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不願想起的東西,終於停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不斷往外涌,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那股痛卻讓混亂的心得以平靜。

  江慕寒和沈星瀾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她們看著周牧塵手上不斷流出的鮮血,意識到出事了,但誰都沒有第一時間詢問。沈星瀾站起來衝出包間去找店家要醫療箱。江慕寒走到他身邊,從包里拿出一包紙巾遞給他,什麼都沒有問,只是站在他身旁——需要的時候她會在,不需要的時候她會消失。

  這是她的分寸,也是她多年的習慣。

  周牧塵接過紙巾按在傷口上,紙巾很快被血浸透了。沈星瀾很快拎著醫療箱跑回來,動作麻利地打開箱蓋,拿出碘伏、棉簽、紗布。她蹲在他面前,拿起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碎玻璃渣挑出來。碘伏塗在傷口上,疼得他微微皺眉。

  包間裡沒了別人。沈星瀾和江慕寒都出去了,留下他一個人。

  他拿起手機放在耳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嘴唇微微顫抖,一個字一個字地用盡全力。

  「楊雲兮,我們早已分手,再無瓜葛。你還找我做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鍋里的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羊肉在湯里翻滾,熱氣模糊了窗戶。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委屈,是因為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但他能聽見她的呼吸——急促、慌亂。他想掛斷電話,但手指不聽使喚。他想聽聽她還會說什麼,但心裡又害怕。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帶著哭腔。

  「牧塵,我想見你。」

  他沒有回答。

  掛斷了電話。

  銅鍋還在翻滾,羊肉還在湯里沉浮。他一個人坐在包間裡,手上纏著紗布,心裡某個地方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血淋淋的,合不上,止不住。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很辣,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走廊里,沈星瀾靠牆站著,看著江慕寒。江慕寒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臉上。沈星瀾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看到她那副清冷的表情又咽了回去。江慕寒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擔心。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站著,等他出來。

  包間的門終於開了。周牧塵走出來,手上纏著紗布,臉色不太好。他看著門外的兩個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勉強,帶著一絲苦澀,還有一絲歉意。

  「走吧,回去了。」

  沈星瀾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又咽了回去。江慕寒點點頭,轉身走向電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不緊不慢。

  周牧塵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感動,是愧疚。她們等他出來,什麼話都不說,什麼問題都不問,什麼要求都不提。她們知道他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的時候問了也沒用。這份默契,比任何安慰都讓人心疼。

  三人走出火鍋店,夜色已深。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把整條街照得溫暖而柔和。銀杏樹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沙沙作響。周牧塵仰頭望著那輪月亮,想起那個電話、那個聲音、那些以為已經忘記了的記憶。

  他又想起楊雲兮最後那句話——「牧塵,我想見你。」

  他沒有回答,掛斷了電話。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回答。見她?還是不見?見了說什麼?不見又能怎樣?他搖搖頭,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但他很清楚,那些念頭不會消失。它們會一直在那裡,像一根刺,不碰不疼,一碰就痛。

  上了車,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車子發動,駛入主路。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掠過。他以為楊雲兮已經從他生命中徹底消失了,以為那些記憶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淡去。但今晚那個電話告訴他——沒有。她還活著,她回來了,她想見他。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但他知道逃避解決不了問題。該面對的,終究要面對。

  車子駛入紫玉山莊,周牧塵在車裡坐了很久,才推門下車。

  客廳的燈還亮著,元寶趴在門口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是他,尾巴搖了搖,又趴下了。劉一菲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他手上的紗布,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她坐起來,拉著他的手看。

  「沒事,不小心打碎了杯子。」他在她身邊坐下,把她攬進懷裡。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你喝酒了?」

  「嗯,喝了一點。」

  「和慕寒姐她們?」

  「嗯,還有星瀾。」

  她點點頭,沒有再問。她知道他有心事,但沒有追問。他把她抱得更緊了,下巴擱在她頭頂,聞著她發間的香氣,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漸漸平息。

  「周牧塵。」

  「嗯?」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你身邊。」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了?不,她不知道——但她感覺到了,感覺到他心裡有事,感覺到他有秘密,感覺到他在害怕什麼。她不說,不追問,不逼他。她只是告訴他: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在。

  窗外月光很亮,一道銀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絲帶。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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