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雙層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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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無疑議,便簽下姓名、按好手印,我帶去順天府過了明路,兩日後便生效。」

  沅薇望著紫檀木小案上的奴契文書。

  他倒是還頗費了一番工夫,紙頁用順滑的生宣裱在厚重硬黃紙上。

  別說半年,這契書恐怕放一百年都不會壞。

  男人的名已提在左側,用的是「許湛」。

  而她提著筆,在右側拖拖拉拉寫下「顧沅薇」三個字。

  到了按指印時,卻又捻著指關,久久未有動作。

  「顧小姐,可是這契書有何不妥?」

  契書倒是寫得周全,時限沒錯,她昨日提的三點也都列進去了。

  可……

  真的要給他為奴嗎?

  雖說只有半年,可這半年裡,自己便是他的私產。

  倘若他出爾反爾呢?倘若他對自己為所欲為呢?

  雖說母親給自己留了他的把柄,可等到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飯,不是什麼都晚了嗎……

  許欽珩望著她猶豫的姿態,那指頭遲遲不肯摁下去。

  忽然便行至她身後,從後拾起她的手,壓進紅印泥中。

  「不,你……」

  沅薇就這樣眼睜睜看著指腹壓在姓名上,那男人還制著她,施力碾了又碾,恨不能把上頭那層生宣摁穿似的。

  耳邊傳來的嗓音卻無甚起伏:「顧小姐,如今陛下醒轉,我也是百忙之中來這一趟,便不要遲疑作態了。」

  耳廓被他氣息拂過,微微泛紅。

  沅薇偏過頭,胡亂掙扎幾下,掙開他的手。

  便不願再看那恥辱的契書一眼。

  「既如此,你趕緊走吧。」

  趁半年之約還沒生效,她可不慣著這狗男人。

  許欽珩則望著那個紅艷艷、力透紙背的手印,眸色黯了又黯。

  等到墨跡徹底干透,他將裝裱好的契書捲起來。

  「兩日後,我會來接你。」

  說完,也不管顧大小姐背著身不理人,他握著那份契書走了。

  一回到馬車上,洗墨便將照吩咐早早備下的東西遞上。

  那是一塊浸了熱水的巾帕,濕噠噠還在淌水,也不知自家大人神神秘秘有什麼用。

  帷裳後,許欽珩接過熱巾帕,對著那看似裝裱的契書四邊仔仔細細敷上兩遍。

  隨後指節一捻,上頭那層薄如蟬翼的生宣就被揭了下來。

  什麼聽從使喚、期限半年,他隨手團成個團,又扔到前室。

  囑咐洗墨:「燒了。」

  洗墨也不多問,從袖間抽出個火摺子,利落將那紙團燒成灰燼。

  車廂內,許欽珩則滿意摩挲著紙頁上,那個孤零零的名字和手印。

  顧沅薇。

  這一份空白的文書,可以締下任何契約。

  婚契,也未嘗不可。

  「顧沅薇,你跑不掉的……」

  枕月居。

  忍冬發覺自打許大人來了趟,自家姑娘便蔫蔫的,總提不起勁。

  過了會兒竟卸下釵環外衫,趴榻上去了。

  「姑娘才起用過早膳,怎的又睡下了?」

  從前這種事都是盼夏管,也輪不到自己,可如今盼夏姐姐都不在了,忍冬也只能硬著頭皮頂上。

  沅薇沒好意思告訴忍冬,自己要去給許欽珩為奴了,想著拖一天是一天,真到了那日再說吧。

  臉蛋趴在手臂里,兩條小腿撲騰幾下,卻是怎麼想怎麼煩。

  她忽然側過身,半支著腦袋問:「忍冬,你是幾歲賣身進府的來著?」

  忍冬立在榻前,老老實實答話:「奴婢九歲賣身入府,簽的是死契,賣了二兩銀子呢!」

  才二兩。

  做她的貼身丫鬟,月例便有二兩,還不算平日裁做新衣,年底封紅包什麼的。

  「那你跟我之前,在外院都幹什麼活?」


  提到這個,忍冬便有得說了,「嗯……奴婢是在外院東廚幫工的,每日寅時,得趕在天亮前起身,去井裡挑水,把三口大水缸給填滿。」

  「然後把柴房送來的木柴再劈成小段,起灶生火燒熱水,再給各房主子們送去洗漱。」

  「回來再繼續劈柴、洗菜、淘米……等廚娘把主子們的膳食做完,我再和幾個姐姐一起,送到各院裡。」

  「幹完這些,便能回下房吃飯了!」

  沅薇聽著聽著,已不自覺盤腿坐了起來。

  別說一整日,她光是聽聽這個半日,便已疲憊得直不起腰。

  也虧得忍冬這丫頭心大,說到吃飯時,竟還很高興似的!

  「家裡有這麼多奴僕,廚房肯定也不止你一人,怎麼你就要做這麼多事?」

  忍冬思索片刻道:「興許是看我幹活麻利吧,那些廚娘還有姐姐,她們都愛使喚我。」

  沅薇重重嘆息一聲。

  難怪,這丫頭這麼好拿捏好欺負,也難怪當初那個下三濫的管事,專挑她下手……

  「不過,到了姑娘身邊,便沒這麼多事了。」忍冬卻還在樂呵呵說,「我到了姑娘這兒,還時常覺得閒不住呢!」

  沅薇什麼也沒說,一頭扎進迎枕里。

  等入了相府,那狗男人不會也這麼使喚她吧?

  少女趴著勉力仰頭,從迎枕中露出雙眼睛,望向自己雪白細嫩的手。

  這雙手每日入睡前要用花露養護,每回淨完手都要用羅帕輕輕拭乾,再仔細塗上脂膏,才能養成如今這模樣。

  就方才忍冬說的那些活兒,都不消半日,這雙手定然不是眼下這模樣了。

  「啊……」

  忍冬見人胡亂捶床,又實在猜不透自家姑娘在想什麼。

  只能又問:「姑娘有什麼煩心事嗎?」

  自然有。

  自然是不想給那狗男人當婢女,不想被他使喚折辱。

  誰知道他會怎麼報當年磋磨他的仇呢?

  還不等沅薇開口,外頭扶煙進來傳話:

  「姑娘,有位姓寧的大人來了,這會兒正在前廳跟夫人說話呢。」

  姓寧,寧恆?

  他又來做什麼。

  沅薇披了衣裳趕去前廳,寧恆對她恭敬作了一揖。

  「顧小姐,年初大理寺要選人外放幽州三年,同僚皆不肯去,我便將此事攬下了。」

  「令尊的判決我也已聽聞,方才便問了問令堂,可要結伴離京,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沅薇琉璃似的眼珠轉了轉。

  對母親說:「我送送他。」

  待出了前廳,只剩下二人同行。

  她立刻問:「寧恆,敢不敢幫我一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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