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城頭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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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深夜,薊州城頭。

  陳瑜站在那裡,看著北邊的草原。

  雨後的第三天夜晚,月亮格外明亮,銀河橫貫天際,繁星灑落在戈壁上,像是撒了一地碎銀子。

  遠處草原上有篝火在移動,赫連部的牧民正趕著第二批馬群往這邊來。

  更遠處,赫連鐸大營里還有燈火亮著。

  剛簽完協議的草原首領,正在跟自己的隨從們商量接下來該做什麼。

  他在信里寫「不是怕大乾,是服大乾」,陳瑜信一半。

  剩下那一半,得靠持續的實惠和持續地盯著才能保住。

  他望著遠處那幾點營火,想起去年這時候跟阿古拉的斥候還在戈壁灘上玩貓鼠遊戲,如今同一片戈壁上移動的已經換成簽了字的牧馬隊伍了。

  身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李芸舒端著兩杯熱茶走上城頭,遞給他一杯。

  水溫剛好,茶葉放得也准,是他愛喝的濃茶,不是她喜歡的花茶。

  「怎麼上來了?」陳瑜接過去。

  「睡不著。隔壁書房燈亮了一整夜,趙安還在對帳。薑湯喝多了胃涼,喝點茶暖暖。」

  她靠在城垛上,望著天空。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北風颳過來,她把披風裹緊了些。

  她喝了一小口茶,低頭看了自己杯子裡浮著的茶葉梗,那梗子立起來了,她沒說話。

  「陳瑜。」她忽然開口,「這回回京,我去看了太后。你知道她跟我說什麼嗎?」

  「她說一輩子最後悔的,不是寵信趙家,是在先帝在世的時候沒把邊境治理好。先帝走之前對她說,北境一天不安寧,大乾一天不平靜。這句話壓了她好多年。」

  「這兩年裡,看著互市從一個榷場擴到三鎮,看著阿古拉投降、赫連部主動簽約,她說,要是先帝知道,大概會說一句『你替朕了卻了心愿』。」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她說這話的時候拉著我的手,瘦得只剩下骨頭了。當年垂簾聽政、一言九鼎的人,老了之後悔的竟是沒把邊境的事管好。她讓我回來告訴你一句,你做得很好。」

  她看著陳瑜,「她這輩子誇人,最多也就三次。上一回是夸先帝的弟弟平定西南,再上一回是夸老七歲那年中了榜眼,這是第三回。」

  陳瑜端著茶,沉默了很久。

  城下的榷場早就收了市,白天人聲鼎沸的馬市,夜裡只剩一排空蕩蕩的拴馬樁。

  月光照著那些木樁,在地上拉出一排長短不一的影子。

  他想起頭一回進慈寧宮時太后的眼神,警惕、審視、居高臨下。

  這才幾年,太后竟然借李芸舒的嘴說了「你做得很好」。

  她又瘦了多少呢,他沒親眼看見,可李芸舒說「拉著我的手,瘦得只剩下骨頭了」的時候,他手裡的茶碗在掌心裡轉了半圈,像是想透過那碗熱茶想出一點別的東西來,到底也沒想出什麼。

  「還說了什麼?」他問。

  「讓你在北境多住幾年,暫時別回京城。京城的水渾,在這裡能幹些實事。朝廷上有人給你撐著,讓你別分心。」

  她轉過頭來,「孫廷和也在。孫閣老說,孟廣田的彈劾他替你擋了,讓你放心。還說孫銘回去之後成了你的義務宣傳員,在翰林院到處說薊州的帳目比戶部還乾淨。戶部尚書陳忠國的臉都氣綠了,可什麼也沒說。」

  她說完就觀察他的表情。她清楚,提陳忠國他不會有什麼大反應。

  果然,陳瑜只喝了一口茶,淡然應道:「陳尚書在戶部幹了三十年,帳上的事他比誰都清楚。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戶部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地方。」

  他沒再提這個,轉過臉來問她,「別說京城的事了。這次來,能多待幾天?」

  李芸舒望著月光下他的側臉,忽然覺得他問這話時的語氣不是巡撫使在安排行程,是丈夫在留妻子。

  她低頭抿了一口茶,用杯口擋住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本來想明天就回去。可馬有財這條線剛冒出來,得跟泉州那邊交叉比對。我在這邊對接趙安,比送信方便。所以,還能多賴幾天。」

  陳瑜沒說什麼肉麻的話,只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然後端著已經涼了的茶,靠在城垛上繼續望著北方。


  他脫外套的時候那隻左邊胳膊抬得比平時慢了一點,弧度也小了一點,他以為她沒看見。

  李芸舒看見了,沒出聲,只是把披著的外套往上攏了攏,把肩頭的布料正了正。

  身後傳來她輕輕攏袍子的細碎聲響,還有一句壓低了聲音的嘟囔:「你自己不冷?」

  他假裝沒聽見。

  秋月高懸,銀河橫貫,兩個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一直伸到城下的榷場裡。

  幾隻野貓蜷在老馬頭烤架燒剩的灰燼旁邊取暖,擠成一團,尾巴搭在一起。

  風從城垛中間穿過去,把陳瑜杯里最後一點涼茶吹皺了,水面上盪了幾下才平。

  數日後,京城,御書房。李世昌面前擺著三份奏摺。

  第一份是陳瑜報上來的赫連部簽約捷報。

  朝會上念完,大臣們的反應沒想像中那麼激烈,就連主戰派也沒在大庭廣眾之下站出來。

  孫廷和事先就把調子定成了「互市制度化成果」,而不是「軍事勝利」,繞開了主戰派的雷區。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陳瑜這回又出風頭了」,沒人接他的話,就那麼撂在地上幹了。

  第二份是周秉安呈上來的考察報告,第三份是孫銘的札記抄本。

  孫銘那份札記最後附了一句話:「薊州榷場,大乾草原互市之根基。陳瑜治邊以法、以誠、以信,北境可安二十年。」

  李世昌看完,把三份奏摺並排擱在案上,手指在孫銘那句「二十年」上頭輕輕叩了兩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奏摺合上,提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兩個字。

  寫完擱筆,對著窗外北邊的天空看了很久。

  那張紙上寫的是「可推」。

  墨跡還沒幹透,透著硃砂色,在燭光下面微微反光。

  他把紙舉起來對著燈看了一遍,沒有折,就那麼擱在案頭,讓墨慢慢干。

  窗外北邊的天上有幾片雲慢悠悠地往南飄,像是剛從薊州那個方向過來的,走到京城頭頂上散了大半。

  他看了那些雲一會兒,把燈往前推了半寸,又開始看下一封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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