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公主冒雨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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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薊州入秋後的第一場大雨來得毫無預兆。

  中午時後頸還曬得發燙,未時烏雲就從戈壁灘上壓過來了,黑乎乎的像潑了墨,從西北方向推進來,速度極快。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打在城頭戰旗上,那面補了無數遍的緋色旗子一濕就沉了些,沉甸甸地垂在杆子上。

  守軍手忙腳亂地用油布把弩機蓋好,榷場裡一片驚呼,商販們扯著油布就往貨物上蓋,你推我搡亂成一團。

  老馬頭一邊往老榆樹下躲,一邊罵:「狗日的草原天,說變臉就變臉!」

  話音沒落又是一陣風把雨刮過來,他縮著脖子往樹幹後面又挪了半步。

  陳瑜站在行轅門口皺著眉頭看雨。

  剛處理完一批帳目,還沒來得及歇,雨就砸下來了。

  墨綠便袍下擺濺了一圈泥點子,鞋子全濕透了。

  趙安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赫連部的情報,還沒來得及遞出去就被這場雨打斷了。

  「國公爺,赫連部第二批馬後天到。下雨之後草原路一泡就爛了。」

  趙安壓低聲音,「要不通知馬商把時間往後延兩天?」

  「不急。草原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看明天的路況再說。」

  陳瑜抬眼看了灰濛濛的天,「韓韜呢?」

  「韓總兵上城頭疏通排水溝去了,說城牆太老,去年有些地方沒清乾淨,泡軟了牆根會很麻煩。」

  趙安停了一下又說,「蕭總兵昨天回幽州了,臨走說榷場選址圖半個月內送到。」

  陳瑜點頭正要開口,忽然看見雨幕中有一隊人馬正沿著官道往這邊衝過來。

  當頭一匹灰馬,騎士穿油布雨披,兜帽壓得很低。

  可那騎姿他一眼就認出來了:身體微微前傾,左手握韁,右手輕輕碰著腰側,像是隨時準備拔什麼東西出來。

  「趙安,去廚房燒熱水,煮薑湯。快。」

  趙安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灰馬「吁」地一聲停在行轅大門口,馬上的人翻身跳下,動作利落得很。

  掀開兜帽,碎發被雨水打濕粘在額頭上,發間那支鸞鳳簪亮了一下又暗了,雨水順著鳳尾往下淌,在石階上濺起水花。

  李芸舒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著門口的陳瑜。

  她比上次走時又瘦了些,眼下青影被雨水泡得淡了些,可眼裡的光一點沒少。

  她是從京城出發的,出門的時候天氣晴朗,走到半路遇到秋雨,帶著隨從在泥里跑了兩個時辰才趕在關城門前進城。

  「京城的事忙完了?」陳瑜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韁繩,手指碰到她的手,冰涼的,泡得發白。

  「忙完了。太后好多了,太醫說是秋燥,歇幾天就好。東海走私線也理清了,資料在箱子裡,裹了三層油布,一點沒濕。」

  她喘了口氣,「本想著趕晚飯,結果淋成了落湯雞。老馬頭的烤羊還有嗎?」

  「先換衣服。」陳瑜把韁繩交給親兵,拉著她往後院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眼下的青影,眉頭皺得更緊了,「在京城又熬夜了?」

  「沒有。」

  「那青的是什麼?」

  「雨水。雨水泡的眼影。」

  「你從來不畫眼影。」

  「那是以前不畫。」

  兩個人壓著聲音你一句我一句,越走越遠。

  趙安站在屋檐下低頭假裝整理手裡被雨打濕的情報,嘴角偷偷揚了一下。

  韓韜從城頭下來渾身濕透,手裡拎著兩隻灌滿泥的靴子,看見他傻笑的模樣納悶地問了一句:「你笑什麼?」

  「公主回來了。」

  韓韜往後看了一眼沒再多問,轉身就進了廚房:「末將去讓廚娘再加兩個菜!」

  他邊走邊把靴子蹬掉,光著腳踩在廚房門檻上,朝裡頭喊了一句:「加個熱湯,多放姜。」

  後堂的炭盆燒得很旺。

  李芸舒換了乾衣裳裹著薄毯蹲在炭盆旁邊,捧著熱薑湯,鼻子凍得通紅。

  翠兒蹲在地上把帶來的兩個木箱擦乾淨,箱子裹了三層油布,裡面的紙一點水汽都沒沾著。


  是她整理好的沿海走私報告、泉州舟山商船數據,還有太后給趙家餘部的聯絡名單。

  陳瑜坐在對面,面前攤著韓韜整理好的榷場帳目。

  炭盆里的木炭噼啪響著,窗外的雨由大變小,漸漸停了。

  「先看什麼?」

  「糧草換購比價。」李芸舒把薑湯放下,翻開沿海數據的冊子,語氣一下子冷下來,又切回了情報頭子的狀態。

  「東海倭寇消停了,但走私沒停。泉州今年鐵器走私增加了三成,買家身份不明。我查了兩個月,這批鐵器沒有運往倭寇那邊,而是往西去了。」

  「我懷疑有人走內陸商道把生鐵運到西域。你們這邊互市的鐵器交易多,我想把合法和走私的價格差比一比,算出利潤空間,就能往回追源頭了。」

  陳瑜把帳冊翻到鐵器那一欄遞過去。

  李芸舒一手端薑湯一手翻頁,看得很細,嘴裡不停:「你看薊州鐵器主要賣給四個部落,每筆交易都記了用途。」

  「農具和畜牧分開算的,提貨人還要畫押。你這邊流程卡得這麼死,走私那邊能賺的差價至少是這邊的一倍。」

  她抬起頭看了陳瑜一眼:「走私到西域的鐵器價格是互市的兩倍。互市免稅,朝廷還補運費。走私要打點關卡,成本不低。」

  「能出得起這個價錢的不是倭寇,是西域的大買家。西域能拿出這麼多錢的只有兩個地方——疏勒和龜茲。」

  陳瑜用火鉗撥了撥炭,火星跳了幾下:「龜茲有礦,不用走私。疏勒最近在拉攏周圍小國,動作很快,要擴軍就需要鐵器。」

  他停了一下,「你之前提到過疏勒背後有大食的影子。如果是這樣,那就不是一般的走私了,是外敵在給西境的對手輸血。」

  他把火鉗放下,看著李芸舒:「大食比北蠻難打。北蠻靠騎兵衝鋒,大食鐵器精良,城池堅固,攻防都強。」

  李芸舒沒有說話,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鐵器那一欄的數字上,價格差比預想的還要大。

  她伸手蘸了一下薑湯的碗沿,在桌面上劃了一個數,又拿指腹抹掉了。

  窗外雨停了,瓦檐上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階上,像是有人在拿手指頭不緊不慢地敲著。

  陳瑜看著桌面那道被抹掉的水痕,把火鉗放下,往炭盆里添了一塊新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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