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互市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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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陳瑜帶赫連昌看了糧倉和牧草庫。

  糧倉里麻袋堆得整整齊齊,每隻袋子上都印著涼州糧庫的戳記,還標註了入庫日期和保質期。

  隨從隨手抽了幾袋,用匕首劃開小口,抓出米來看,米粒飽滿,沒有摻沙,沖赫連昌點了點頭。

  赫連昌自己也伸手捏了一把,放在掌心裡搓了兩下,又湊近了聞了聞,才把米粒倒回麻袋裡。

  他沒有說話,但眼神比剛才認真了幾分。

  牧草庫在城西高地上,乾草垛堆得像小山一樣。

  門口的黑色牌子上明明白白寫著儲量,這些草折合下來,夠三個中等部落過完整個冬天。

  旁邊還豎著一塊防火的牌子,上面用漢文和草原文各寫了一遍,連救火的水缸位置都標了出來,一共四口,分別放在草垛的四個方向。

  草垛邊還擱著幾把長柄鐵叉,是翻草用的,手柄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常用常換的物件。

  老牧民走到草垛邊,伸手拔了一小把乾草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搓了搓草的莖稈,然後轉頭跟赫連昌說了一句:「這草割的時候正是時候,沒老,牲口吃了不傷胃。」

  趙安適時遞上互市協議草稿。

  沒有彎彎繞繞的官話套話,全是直來直去的白話,草原上的人一看就能明白:

  一、赫連部每年可來榷場賣馬、皮毛、藥材,換糧食、茶葉、鐵器;

  二、價錢隨市走,不壓價,不強買;

  三、指定共管草場可用于越冬,牧草稅按大乾牧民標準收取;

  四、雙方商隊均受對方法律保護,糾紛由聯合仲裁庭處理。

  末尾還加了一條:使團所有人在薊州期間購物全部免稅。

  趙安把草稿遞過去的時候,又補了一句:「聯合理事會初定五個人,兩個草原代表、兩個漢人代表、一個仲裁長,仲裁長由雙方輪流推選。」

  赫連昌聽了沒馬上吭聲,手指在「輪流推選」四個字上停了一下,像是揣摩了一瞬這句話里藏不藏坑。

  老牧民湊過來把那條又看了一遍,低聲說了一句「輪流選的話,兩邊都占不著便宜」,赫連昌沒接腔,又往下看後面的條款了。

  赫連昌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倒沒有當場簽。

  他把協議遞給老牧民,老牧民看完了追問了好些細節。

  水源怎麼分?鐵器包不包括兵刃?仲裁庭誰說了算?

  趙安一條一條答得明明白白。

  老牧民低頭跟赫連昌嘀咕了好半天,聲音時高時低,像是在爭論什麼。

  末了赫連昌擺了擺手,老牧民才停了嘴,把協議又折好還給趙安。

  赫連昌把協議接過去自己又翻了一遍,翻到水源分配那一條時停了一下,指著上面的字問了一句:「『按實際用水量分攤』,這個實際用水量,誰來量?怎麼量?」

  趙安答說榷場有專門的人負責,每半個月量一次,用量器量,雙方都在場看著讀數。

  赫連昌聽了,把協議合上了,沒再追問,但那個神情比剛才鬆了一些。

  「這個大框框我認。」赫連昌把草稿合上,「但簽字得我父汗來。我派人快馬送回去,來回要三天。這幾天,我們使團能不能就留在這裡,接著往下看?」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壓著草稿的邊角,像是在確認它沒有折壞。

  趙安看了一眼陳瑜,陳瑜微微點頭,趙安才說了一句:「可以,住的地方已經安排好了。」

  「隨便看。」陳瑜把草稿收起來,語氣隨意得就像留客人吃飯,「除了軍械庫和城防圖,哪裡都能去。吃住衙門管,不用你們掏一文錢。有事情就找趙安,他是北境總掌柜,往後互市的事你們直接對接他。」

  赫連昌點頭,忽然又想起什麼:「巡撫使大人,阿古拉關在哪兒?我想見見。出發前我父汗交代,要是阿古拉還活著,讓我親眼看看他什麼樣,再決定赫連部走不走他的老路。」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平著的,可眼睛盯著陳瑜,像是在看他會從哪個角度拒絕。

  陳瑜沉吟了一下,點頭:「行,讓趙安帶你去。」

  薊州大牢里有一間單獨牢房,有窗有床有桌,環境乾淨整潔。

  阿古拉坐在桌前,正在抄寫互市協議的條款,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筆每一划都很認真。


  他聽見動靜抬眼看到赫連昌,咧了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怨恨,只有放下之後的疲憊,用草原話說了一句:「別走我的老路。」

  說完又低下頭繼續抄手裡的紙,像是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他抄的那頁紙已經寫滿了大半張,字雖然歪,可是每行的間距都差不多齊,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在寫的,不是隨便畫兩筆交差的那種。

  赫連昌在牢外站著,盯著他看了好長一段時間,沒吐出一個字。

  他看到阿古拉右手腕上那道疤,癒合了沒多久,還泛著嫩粉色。

  他也看到桌子角上那碗沒吃完的粥,還是溫的,邊上擱著一碟鹹菜。

  牢房裡除了抄寫用的紙和墨,什麼多餘的東西都沒有。

  他記得阿古拉以前在呼衍赤帳下的時候,喝酒用的是銀碗,身邊圍著七八個伺候的人。

  他站在那扇鐵柵欄外面,隔著那幾根冰冷的鐵條,像是隔著整段回不了頭的日子。

  他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給他加一床被子。草原上的人怕冷。」

  趙安應了一聲,牢頭愣了一瞬,也跟著應了。

  出來的時候天色快黑了。

  他站在街口望著榷場收攤,牧民跟漢人商販勾著肩膀往酒館走,草原話和漢話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他忽然跟趙安說了一句:「薊州城裡的草原人,比我們部落營地里還多。」

  趙安沒接話,只微微欠了欠身。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第三天剛放亮,京城來了八百里加急。

  是太子的私人信函,封口蓋著一枚小印,上面刻著「稷」字——太子的私章,不是官印。

  陳瑜正在後堂吃早飯,韓韜在對面啃羊腿啃得滿臉油,蕭遠在喝醒酒湯,一臉鬱結。

  他昨晚又跟赫連昌的隨從掰腕子,又輸了,整個早上都在念叨草原人勁大得像牛。

  韓韜一邊嚼羊肉一邊笑他,說「你打不過人家就認了,喝醒酒湯也壯不了力」。

  蕭遠沒理他,把醒酒湯一口悶了,拿袖子擦了一下嘴。

  陳瑜看見太子私印,他倆趕緊把碗往旁邊挪。

  陳瑜沒避他們,就在桌上拆了信。

  太子的字比兩年前穩了許多,有了些帝王氣。

  先問了些日常,薊州冷不冷?軍務忙不忙?有沒有按時吃飯?

  然後談正事:周秉安的簡略報告已經到了,說薊州榷場實實在在,沒有虛假。

  孫銘的家書也已收到,孫閣老看完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個下午,之後只批了四個字:善政可推。

  父皇昨日朝會上當眾下令,北境互市自薊州試點後擴至幽州、涼州三鎮,統歸北境巡撫使衙門管轄。

  戶部設北境互市專署,錢糧稅收不再歸地方管理。

  最後一段話讓陳瑜喝粥的動作頓住了:「少師,父皇說,你在北境做的不是打仗,是立規矩。仗打贏了要賞,規矩立好了要從制度上托著。」

  陳瑜把信紙放在桌上,看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喝粥。

  韓韜在旁邊伸著脖子瞅了一眼,沒敢問。

  蕭遠也把醒酒湯放下了,兩個人都沒出聲。

  韓韜把羊腿骨擱在碟子裡,擦了擦手,等了一會兒才試探著問了一句:「大人,是好事還是壞事?」

  陳瑜把粥喝完,把碗擱下,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說了一句:「粥涼了。」

  然後又把太子那封信折好收進了懷裡,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剛亮透,榷場那頭已經有人在搬貨了,隔著幾道牆都能聽見馬嘶和吆喝聲混在一起,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可他知道,從今天起,北境互市的規矩已經從薊州城頭鋪到了太子的案頭,接下來還要往更遠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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