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貪不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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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帳本放下來,拿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巡撫使大人。」他先是輕嘆了一口氣,「下官在戶部見的帳本比這個厚三倍的也有,可每一筆都有買賣雙方畫押的,下官就只在薊州榷場見過。」

  「別處的不說,單是涼州那邊的軍糧帳目,就時常有籤押對不上人名的,這裡倒是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赫連昌那邊也沒閒著。

  他帶過來的那個老牧民,在赫連部管了三十年馬群,蹲在馬市上掰開馬嘴看牙口、抬起馬蹄子看掌釘,一匹接一匹摸了過去。

  他摸馬的手法跟別人不一樣,先摸脖子再摸脊背,最後才捏蹄子,像是在跟馬說話。

  摸完了一排之後,他站起來用草原話跟赫連昌說了一句什麼,赫連昌聽完點了點頭。

  老牧民站起來,用草原話跟赫連昌說:「這些馬,沒剋扣過草料,蹄子上的掌釘全是好鐵打的,比咱們自己釘的還結實。賣出去的價錢,比咱們私下跟商隊換的高出三成。」

  「咱們部落的馬要是能拿到這個價來賣,冬天就不用餓死那麼多羊了。」

  赫連昌聽完沉默了好一陣,轉頭望著陳瑜,話說得很重,「巡撫使大人,赫連部的馬不比這些差。要是也能賣出這個價錢,我就能說服我父汗。」

  陳瑜點了點頭,沒趁熱推銷什麼,只淡淡說了一句:「明天再帶你們去看糧倉和牧草庫。看完了,你們自己去算一算。」

  「跟大乾做買賣,跟大乾打仗,到底是哪個划算。我不替你們拿主意,只是叫你們看個明白。」

  當天晚上,行轅里擺起了便宴。沒有什麼山珍海味,就是烤羊排、燉羊肉、幾樣本地野菜,加上一壺溫好的倭寇清酒。

  那清酒是寧海衛那仗繳來的,還剩最後兩壇,陳瑜讓人開了一壇,說反正李芸舒那兩壇都帶走了,這壇留著也是留著。

  赫連昌對清酒挺感興趣,喝了兩杯下去話就多了起來,拉著韓韜聊養馬。

  韓韜祖上是隴西養馬的軍戶,配種那些有家傳的本事,兩個人聊得很是投機,越說越熱絡,拍著肩膀稱兄道弟。

  蕭遠更直接,被赫連昌的貼身隨從拉著掰腕子,兩個人力氣都大,臉憋得通紅,胳膊上青筋蹦得老高。

  桌子叫他們壓得吱呀響,差一點把菜盤子掀翻了。

  滿屋子人起著哄,喊得連屋頂都快要掀掉。

  老馬頭加送的那盤烤羊肋排被人端走之後就再沒回來,也不知道是誰拿的。

  趁著這股熱鬧勁,孫銘悄悄溜了出去。

  他借了後堂一間小書房,點上油燈,把札記本攤開來。

  這是他爹交代的私活,朝堂上為互市的事吵得天翻地覆,主戰的罵陳瑜養虎為患,主和的說他是化敵為友,兩邊都在拿他說事,可沒有一個人當真到薊州來看過。

  「你去,替我去看。看到什麼就寫什麼,不要添油加醋。為父在朝堂上說話,需要真憑實據。」

  孫銘提起筆,把白天見的全寫了:木牌上的耳朵、雙文告示、帳本上的手指印、老牧民摸馬時說的那句話、還有陳瑜那句「不替你們做決定」。

  寫著寫著,筆鋒就從記錄變成了感慨,互市的好處奏摺上誰都念得出來,互市的實情不是親自到了這裡就沒法知道。

  今日在榷場裡,漢人和草原人就蹲在地上砍價、分茶喝,像鄰里之間一樣,沒有半分劍拔弩張。

  這不是靠兵威震懾,是實實在在靠利益驅動。

  有恆產者有恆心,有恆利者有恆安。

  草原部落願意互市,不是怕大乾的兵,是貪圖大乾的利。

  這種貪不是惡,是人的本性。

  陳瑜治邊,不是仗兵威而是順人性,不分華夷而是守律法。

  這個法子要是行上十年,北境再也不會有大的戰事;要是能推到西境和西南,萬裡邊疆都可以化干戈為市集。

  可要是這個法子廢了,今天的薊州明天又會變回戰場。

  寫完了又讀了一遍,覺得最後一句太重了,可又捨不得刪。

  想了想,在下頭注了一行字:「此乃晚輩淺見,不能代表朝廷。父親看完了自己斟酌。」

  他把油燈吹滅走出門去,院子裡靜悄悄的,宴席已經散了。


  赫連昌被韓韜拉去看馬場了,蕭遠喝多了被親兵架回營房。

  老榆樹下還站著一個人,手裡端著一碗涼茶,是陳瑜。

  「巡撫使大人。」孫銘走過去,心裡有些侷促。

  「札記寫完了?」陳瑜轉過頭來,月色下眼神沒有白天那麼銳利,帶著些疲憊。

  孫銘愣了一下:「大人怎麼知道……」

  「你爹是孫閣老。閣老把兒子派過來,總不能是讓你遊山玩水的。」

  陳瑜笑了笑,拍了拍身邊的石凳子,「坐吧。你爹當年在朝堂上替我說過話,說我不是想收權,是想要做事。這句話我一直記著。你想問什麼,直接問。札記里不好寫的,我當面跟你講。」

  孫銘坐下來,沉默了好半天。

  他本來攢了一肚子問題,互市能撐多久?赫連部真能信得過?阿古拉降了還會不會再冒出新的來?

  可話到嘴邊,問出來卻是另一句:「大人,您費這麼大力氣搞互市,到底是圖什麼?權也有了,爵也有了,軍功也夠了。照著老規矩守城打仗,那多省心,何必要費這些勁?」

  陳瑜沒有直接回答,反問了一句:「你爹當了十八年大學士,上了多少道奏摺勸減稅養民?」

  孫銘想了想:「上百道。」

  「有效果嗎?」

  孫銘不說話了。

  效果當然是有的,可遠不如他爹期望的那樣。

  減稅的道理誰都懂,可真要落下去,就卡在戶部的算盤、兵部的軍費里,寸步難行。

  他忽然明白,光靠奏摺沒有用,得有人走到前面去,親自把規矩立下來,讓所有人都親眼看見好處,才能推得動。

  他爹在朝堂上寫了十八年的字,陳瑜在薊州城頭站了三年,兩個人都知道光寫沒用。

  區別是一個沒地方站,一個找到了站的地方。

  陳瑜把涼茶一口喝乾,站起來拍拍他肩膀:「你札記最後那句寫得不錯,『法廢則復為戰場』。回京城別急著站隊,把你看見的原原本本告訴你爹。剩下的,讓他自己判斷。」

  孫銘也站起來,認真拱手行了一禮。

  不是官場虛套,是晚輩對前輩發自內心的佩服。

  他回驛館後翻開札記,在最後補了一行:「陳瑜此人,非梟雄,非權臣,以誠待敵,以法治邊,不居功,不攬權。大乾得此人,幸甚。」

  寫完後他擱了筆,把那頁紙舉起來對著燈看了一遍,確認落筆的時候手沒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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