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靠人心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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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幾天,消息一個接一個地來了。

  頭一個,是趙安從赫連部那邊傳回來的。

  信很短,分量很重:赫連鐸收到阿古拉的信後沉默了一整天,然後就把那個天天喊著要報仇的老軍師請出了議事大帳。

  沒有殺他,也沒趕他走,客客氣氣地把他送到了偏遠的分子營去養老了,理由是「軍師年紀大了,也該歇著了」。

  據說老軍師離開營帳的那天,什麼話都沒說,只回頭看了赫連鐸一眼,那一眼裡像是看透了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往西北方向走了。

  同一天,赫連鐸的親筆信就送到了薊州巡撫衙門。

  信上沒有說投降,也沒有說結盟,只說想派一個使團到薊州來看看互市榷場,了解了解協議條款。

  雖然沒明說要簽,可「派使團過來看看」,那就是鬆口了,他也是在給自己找個台階下,總不能叫旁人說他是怕了大乾,得說成是「過來學學經驗」。

  信紙最後幾行字明顯寫得比前面更用力,像是一個人在下定決心的時候不自覺加重了筆壓。

  李芸舒看到那封信時正收拾回京城的行李,她把信往陳瑜桌上一擱,說得乾脆利落:「就把這個台階給他吧。接待的時候不要用武將,要用文官,級別還要高一些。武將去了看著像示威,文官去了才叫邀請。」

  「他想要這個面子,你就給他就是了。使團的食宿規格也按次一等來定,別太高也別太低,太高了顯得咱們求著他簽,太低了又顯得咱們看不起他。」

  陳瑜點了點頭,提筆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是給皇帝的奏摺,把赫連鐸的信附在後面,把事情說明白了,請朝廷定奪。

  他寫得很慢,每一句話都斟酌了詞句,寫到「赫連部遣使來觀」那七個字的時候停頓了兩次,像是在權衡用什麼字眼最穩妥。

  第二封是給太子的,寫得很短,只說了一件事:「阿古拉投降這件事,靠的並不是戰功,而是互市、情報、分化、包容四樣法子合在一起使出來的結果。」

  「殿下往後若是再遇到邊民歸降之事,可以參考此例辦理。詳細的方略臣另外附了一冊,沙盤推演時可以對照著看一看。」

  他把阿古拉投降這一樁事,總結成了可以照著用的法子教給太子,這是太傅該做的事,也是他給太子上的最後一課。

  寫完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李芸舒從後面走過來,把一碗熱茶擱在他手邊上,茶是她親手沏的,不是茶房泡出來的。

  茶湯的顏色比茶房泡的深一些,她還特意把茶葉洗了一遍才注的水,洗茶那遍的水自己喝了,第二遍才端給他。

  陳瑜端起來喝了一口,忽然說了一句:「你過兩天先回京城去吧。赫連鐸的使團就要來了,我還得在薊州再待一陣子。」

  「正合我意。」李芸舒也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東海那邊還有一堆事,海商走私的線路也得重新理一理。還有太后她老人家最近身子骨不大好,我得回去看看,她讓趙安傳話過來的時候,聲音就不大對。」

  「你在這邊把使團接待完了,就把互市的交易數據給我整理一份出來,我那邊要拿它來算一算各部落在互市上的依賴程度,看看哪些是真心想要和平的,哪些還在打別的主意。」

  「這件事比你想的要緊得多,簽了多少協議都沒用,賺了多少錢才是真正有用的。賺得越多,他們就越捨不得打仗。阿古拉為什麼寧可投降也不肯繼續打?因為他手裡沒錢了,部落里的人都跑光了,他連一千匹馬的草料都湊不齊了。」

  陳瑜「嗯」了一聲,從案頭拿起一本厚厚的帳冊遞給她:「早就替你準備好了。從開市到現在的所有交易,按部落、按貨物、按月份,全給你分好了。最後一頁我還加了個匯總,按每個部落的入帳總額從高到低排了個序,你拿回去直接可以用。」

  李芸舒接過去翻了兩頁,眼裡閃過一絲讚許,嘴上只淡淡說了一句:「算你還有些腦子。」

  她把帳冊合上,拿在手裡掂了掂,又問了一句:「使團那邊的事你心裡有數了?」

  陳瑜靠著椅背,把那杯茶端在手裡轉了轉:「有數。人來了先看、後算、再談。先讓他們看榷場怎麼運轉,貨怎麼走、錢怎麼結、人怎麼管。看完了讓他們自己算,算做生意比打仗划算多少。」

  「算明白了再談條款,誰代表誰來、稅怎麼收、糾紛怎麼斷,一樁一樁過。談成了是他們的福氣,談不成,他們也看見了互市的好處,回去睡不著的不是咱們,是他們。」


  李芸舒聽完沒說話,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說了一句:「那我後天動身。」

  陳瑜沒有留她,只說了一聲「好」,然後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本帳冊封皮上。

  那是他熬了幾個晚上整理出來的,每一筆交易都核對過三遍,有幾個塗改過的數字他還特意用硃筆在旁邊注了說明。

  他記得李芸舒之前說過,北境那些部落的忠心不是靠嘴勸出來的,是靠帳本算出來的,賺了錢自然就不想打仗了。

  他那會兒覺得這話太直白了,現在想想,確實是這個理。

  他把那本帳冊的封皮又按了一下,確認邊角沒有翹起來。

  翠兒在外面敲門說馬車已經備好了,李芸舒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回過頭看了陳瑜一眼,陳瑜正低頭翻那本赫連鐸的信,頭也沒抬,可手伸過去在桌角上敲了兩下,算是跟她說了句話。

  李芸舒把帳冊夾在胳膊底下,出了門。

  翠兒提著包袱候在廊下,看見公主出來就迎了上去,公主邊走邊說了一句:「今晚的蝦蛄比昨天的小。」

  翠兒跟在後頭接了一句:「那明天讓韓總兵換個攤子買。」

  李芸舒沒再說話,腳步往院子外面去了。

  廊下的燈還亮著,翠兒提著包袱站在台階下面。

  夜風從北邊吹過來,把燈籠吹得晃了一下,燈影在青磚地面上搖搖擺擺的。

  陳瑜把那兩封信收進了一個木匣子裡面,蓋子合攏的時候發出「咔」的一聲脆響,跟剛才杯子碰杯的聲響差不多。

  他低頭看了看那木匣子的邊緣,大概是在出神,拇指在漆面上來回蹭了兩下才收回去。

  他坐在燈下頭,看了一會兒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色。

  今晚沒有月亮,只有風在屋瓦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又拿起那本赫連鐸的來信,把最後幾行字重新看了一遍,字寫得倒是認認真真的,跟阿古拉那種潦草是完全兩個樣。

  一個人能把字寫成這樣,大概率也不是容易衝動的人。

  他能等兩年才邁出這一步,就說明他確實是在想清楚了之後才動筆的。

  陳瑜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擱在書桌右手邊的抽屜里,和太子的教案放在一處,然後吹了燈。

  燈芯滅掉的時候冒了一小縷白煙,飄上去散了。

  屋子裡暗下來,只剩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把窗框的影子印在地磚上,安安靜靜的,跟白天那個熱鬧的榷場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又站了一小會兒,把窗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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