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選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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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頭上的風很大。

  李芸舒打了一個寒顫,把身子轉過去往下走,走到半道上忽然回過頭來問了一句:「明天一早去榷場,你上回說的那個烤羊攤子,它還在不在?」

  「還在。老馬頭天天出攤,風雨都攔不住他。」

  「那你早一點起來。」李芸舒把手攏在袖子裡,「來薊州這一趟,除了海鮮,烤羊肉這一筆帳也得給我兌現了。」

  陳瑜站在城頭上看著她往下走的背影,嘴角跟著翹起來,壓低了聲音嘀咕:「這下全薊州的人都要曉得巡撫使大人是個怕老婆的了,明天又得叫韓韜那小子笑話一頓。」

  嘴裡這麼嘀咕著,心裡頭已經盤算著明天天不亮就過去排隊。

  老馬頭那裡的烤羊,去晚了就賣完了。

  他站在城頭又多看了兩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才轉過身,夜風灌進領口,他縮了一下脖子,也下了城樓。

  城牆下頭,李芸舒走回後院,伸手敲了敲翠兒的房門,隔著門板跟她說:「明天一早去榷場,你把錢袋預備好了。上回在京城欠他的那筆烤羊錢,這一回連本帶利還給他。」

  翠兒在屋裡迷迷糊糊應了一聲,又嘟囔了一句:「殿下,您跟國公爺哪個欠哪個的,那不都是一樣的嘛……」

  李芸舒沒接話,回了自己房間,把那根鸞鳳簪從頭上摘下來擱在枕頭旁邊,簪頭的鳳尾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綠光。

  她躺在床上,想著今兒晚上他給她剝蝦蛄的樣子,想著他說那句「我來給你剝」的語氣,又想著城頭上他說的那聲「並肩」,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乾淨的皂角味,跟京城公主府的不太一樣,可躺著卻格外踏實。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搭在簪子尾端,像是在摸一個已經摸慣了的物件。

  兩桶酒,加上一句「一個人吃沒意思」,她就跑了五天的路跑來赴這一場約。值了。

  窗外的月光很好,把薊州城照得安安靜靜的。

  北邊的草原暫時安寧了,東邊的海疆剛打完勝仗,城裡的百姓睡得踏實,城上的兵在認真巡著,而他們兩個,總算能在打仗的縫隙里偷來幾天安穩的日子。

  真好。

  薊州城頭,又是一大清早。

  風還是很大,颳得人臉生疼。

  陳瑜蹲在城垛子上,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雜糧餅,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

  他今兒天沒亮就起來了,先去了一趟老馬頭的攤子,敲開人家的門囑咐了一句「羊排給我留好了」,老馬頭眼睛都沒睜開就點頭答應,他這才放心回了城樓。

  李芸舒靠在旁邊的垛口上,攏著一件墨色披風,頭髮叫風吹得全貼在臉頰上。

  她抬手把它別到耳後,露出耳朵尖上那一點紅。

  陳瑜看了她一眼,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餅遞過去:「吃不吃?」

  李芸舒搖了搖頭,他又收回來自己啃了,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子,又往北邊望了一眼。

  天邊的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一片,看不出是好天還是壞天。

  他盯著那片雲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

  「噔噔噔——」

  韓韜從樓梯口一口氣衝上來,喘得像拉風箱,鞋子跑掉了半隻。

  手忙腳亂地彎腰把鞋撈起來往腳上套,套了兩下才穿進去,然後手裡攥著一封急報遞過來,封口上的火漆還是熱乎的,邊沿沾了一點蠟燭油子,看那蠟燭油還沒幹透,是連夜趕出來的。

  「大人!公主!趙安連夜從草原深處傳回來的!」

  陳瑜打城垛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子,接過來拆開。

  信紙很薄,叫他捏得皺巴巴的。

  他拿眼掃了兩下,眉頭挑了一下,轉手遞李芸舒:「阿古拉坐不住了。」

  李芸舒接過來,指尖蹭過他剛捏過的地方,上頭還帶著一點點餅渣子的溫度。

  她把信掃完,眼神一下子冷下來,切換成情報分析官的狀態,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把六個部落的頭領都召集起來開大會,要選盟主?那是假的。」

  「他手裡頭就剩三千殘兵,哪個肯服他?他這是要把自己當成籌碼,去投靠赫連鐸。」


  「赫連鐸手頭有一萬騎兵,呼衍赤死後他是草原上最能打的那一個。先前他不站隊,也不是中立,是在等機會。現在阿古拉自己送上門去,他肯定要接,可也不會白白地接。」

  「什麼條件?」

  韓韜脫口問出來,一邊撓著後腦勺。

  他那隻跑掉了的鞋子終於穿上了,可襪子的後跟還翻在外面,他自己渾然不覺。

  陳瑜又蹲回城垛子上,摸出三顆小石子,在磚面上擺成三個圈,指尖點在最中間那個圈上:「投名狀。赫連鐸不會收一個光杆的可汗,阿古拉得證明自己還有用,就得在邊境上再打一仗。」

  「打贏了,他才有本錢談合併的事。」

  他把指尖一滑,點在最邊上那個小圈上,「他不敢打榷場,上回割耳朵的教訓現在還燙著手呢。也不敢打共管草場,咱們那些哨卡密得跟篩子一樣。」

  「他挑來挑去,只會挑那些剛簽了互市的小部落下手,人又少,兵又弱,還離邊軍遠。打下來既能搶到糧食,又能做給赫連鐸看,看看,我阿古拉還能咬大乾一口。」

  韓韜那張臉沉下來:「那咱們咋辦?就這麼幹等著他來打?」

  「等個屁。」陳瑜把那幾顆石子一扒拉,「榷場和共管草場的兵全都不動,照常巡,給他一個錯覺。把那些簽了互市的小部落的位置全標出來,讓蕭遠的幽州騎兵分成三路,每路五百個人,扎在離得最近的那三個部落邊上。」

  「他打哪一個,哪一路先上去,另外兩路去抄他後路。第一路從正面頂住,第二路從側翼包抄,第三路直接兜他的屁股。三路到位之後同時動手,他跑都跑不掉。」

  「這一回不是要把他打退,是要叫他有來無回。」

  他把指尖一用力,中間那顆代表阿古拉的石子被碾得滾下了城垛子,「赫連鐸不是想看看阿古拉到底有沒有用嗎?我就讓他睜著眼睛好好看著,阿古拉這最後一口氣,是怎麼咽下去的。」

  韓韜抱了一下拳,「咚」的一聲轉過身就往下面沖,差一點踩空了台階。

  他的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響了一陣,越來越遠,最後被風吹散了,隱約還能聽到他邊跑邊喊「備馬」的聲音,緊接著是馬蹄踩著碎石的嘩啦聲,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了。

  城頭上又剩下他們兩個。

  風把披風颳得獵獵地響。

  陳瑜把臉轉過去看她,語氣一下子就軟了半截,像換了個人似的:「你昨天說要去榷場吃老馬頭那個烤羊,是現在就去,還是等著打完了這一仗再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已經把城垛子上剩下的餅渣子全掃進了掌心,又往嘴裡倒了一下,腮幫子動了兩下才咽下去。

  咽完了他又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看著李芸舒,等她回話。

  李芸舒沒有立刻回答,她先把披風攏緊了一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風吹亂了的袖口,然後抬起頭來看他,嘴角很輕地往上彎了一下。

  「現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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