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蝦蛄太難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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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手碰了一下燈罩邊沿,指尖被燙了一下,趕緊縮回來,嘴裡小聲嘀咕:「就兩桶酒便想把我騙去薊州,想得倒是挺美的。」

  她嘴上雖這麼講,耳朵卻悄悄紅了起來。

  窗外有鴿子撲稜稜地飛過,幾隻信鴿朝著北邊去了。

  她站在窗邊望著天上,北邊的雲彩被夕陽染成緋紅色,跟鸞鳳燈的顏色一模一樣。

  當年她就只能在公主府守著那鍋燉糊的雞湯等他回來,去年她就能坐在情報室里遙控北境的線人了。

  如今她手中有太后撥過來的人手,有從草原鋪到沿海的情報網,還有一支說走就走的護衛,她就要到薊州去見他了。

  沒有人能攔著,也不需要誰批准。

  五天之後,薊州城北門,陳瑜站在城門口等著。

  他沒穿官服,也沒帶儀仗,就一身半舊墨綠便袍,腰間掛著田大壯那把老刀,身後站著韓韜和幾個親兵。

  韓韜本想擺個迎接排場,被他一句懟了回去:「她是來看我的,又不是來看儀仗的。整那些虛的幹什麼。」

  韓韜只好作罷,站在旁邊心裡直嘀咕,國公爺平時冷得像塊冰,可一碰到公主的事,比誰都細心。

  他還偷偷提前派人往城門口灑了一遍水,免得馬車過來時揚起灰來,這事他沒敢跟陳瑜說,說了肯定又要被懟。

  官道盡頭有馬車影子冒出來的時候,正是午後。

  翠兒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回頭說:「殿下,國公爺就在城門口等著呢。」

  李芸舒「嗯」了一聲,趕緊理了理髮髻上那根鸞鳳簪,又拉了拉袖口,深深吸了兩口氣。

  翠兒瞧著她那樣子,到底沒忍住,小聲說:「殿下,這都到地方了,就別再端著啦。」

  李芸舒瞪了她一眼,可嘴角那個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猶豫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上有沒有沾上驛站路上的灰,確認沒有才把手放回膝上。

  翠兒又補了一句:「您這一路上翻了那封信七八回了,再看下去紙都要磨破了。」

  李芸舒把臉轉向車窗外頭,沒接這個話。

  馬車在城門口停住。

  陳瑜上前一步掀開車簾,把手伸了出去。

  李芸舒扶著他的手從車上下來,兩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半步。

  北境的風很乾,吹得他的袍角和她的袖口一塊兒晃。

  她比大婚時瘦了整整一圈,那雙眼睛卻還是亮著的,倔強著,不服輸,只是眼角多了些熬夜熬出來的紅血絲。

  陳瑜盯著她看了兩息,眉頭微微一皺,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酒已經溫好了。」陳瑜先開了口,聲音比在城頭號令時輕得多,「海鮮也備好了,韓韜親自跑到碼頭挑的,挑了一個時辰,把漁民都給嚇著了。」

  「清蒸蟹,紅燒黃魚,還有你上回念叨著想吃又沒找著的蝦蛄,碼頭老秦頭那攤子上正好有。」

  李芸舒就這麼看著他,把路上準備好的一大肚子正事全忘了,末了只蹦出一句:「蝦蛄太難剝了,我不會。」

  「我來給你剝。」

  韓韜站在後頭眼觀鼻鼻觀心,當自己是根拴馬樁。

  翠兒站在馬車旁邊,看著國公爺扶著公主往城裡走,低頭偷偷笑,跟旁邊的侍衛小聲說:「國公爺打仗時眼睛都不眨,剝起蝦蛄來倒是挺熟練的。」

  那侍衛沒敢接話,可也憋著笑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薊州行轅後堂沒擺接風宴,沒陪客,也沒有官場應酬。

  桌上就四個菜:清蒸海蟹、紅燒黃魚、蔥油蝦蛄,還有一碟子花生米。

  酒是溫好的清酒,兩副碗筷,只他們兩個人。

  那碟花生米是韓韜順手擱下的,他說「喝酒哪能沒花生米」,陳瑜本來想讓人撤了,李芸舒說了一句「留著吧」,那碟子就留下了。

  陳瑜真的在動手剝蝦蛄。

  那雙握慣刀的手,捏起蝦殼力道剛好,不碎不硬,剝完一隻完整的,擱到她碗裡,又拿起下一隻。

  李芸舒端起酒杯嘗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太烈了,比不上京城的桂花釀。」

  嘴上這麼講,可還是一口就喝乾了。


  她把空杯子放下,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然後才夾起那隻剝好的蝦蛄放嘴裡。

  「烈一些才夠勁。」陳瑜把第二隻蝦蛄放到她碗裡,又端起自己的杯子一口飲盡,「從京城跑過來要好幾天,路上辛苦了。喝完這杯,早點去睡。」

  「不急。」李芸舒從袖子裡掏出一疊文書放在桌上,「趁你還沒醉,先把正事說了。泉州馬元慶私宅里搜出來的海圖和暗號,已移交給泉州知府,人犯關在大牢里,等你派人提審。」

  「孟廣田的履歷我已抄送兵部和刑部,三司會審定在下個月。還有,太后讓我帶一句話:寧海衛這仗打得好,孟廣田這種蛀蟲就該一鍋端。北境的互市你放手干,朝堂上若有人攔著,她來替你說話。」

  陳瑜翻了翻文書,點了點頭,擱到一邊,然後把筷子放下,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認真起來:「正事說完了。我問你,這一路上有沒有好好吃飯?」

  李芸舒端起酒杯擋著臉:「吃了的,驛站有乾糧。」

  「乾糧不算飯。」

  「你管得倒挺寬。」

  「我就只管這個。」陳瑜把最後一隻蝦蛄放到她碗裡,聲音平平的,分量很重,「你到薊州來,正事要談,飯也要吃。寧海衛的事,你比誰發現得都早,不是為了賞銀,是你覺得這事該做。」

  「可你得記住,情報網再重要,也不如你身子要緊。瘦了半斤不夠,還要再瘦半斤嗎?趁著在薊州這幾天,我盯著你把飯吃完。等回去了要是再瘦,我就把薊州的廚娘派到京城去,天天給你做飯。」

  李芸舒聽了這話沒馬上接,低頭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後說了一句:「你這廚娘做菜的手藝還行。」

  李芸舒沒出聲,低下頭拿起一隻蝦蛄,笨手笨腳地剝著。

  殼一連碎了兩次,蝦肉斷成三截,放到他碗裡時早不成樣子了。

  這是她長這麼大頭一回給別人剝蝦。

  陳瑜看著碗裡那堆碎蝦肉,忽然笑了起來,不是平時那種嘴角一翹就收回去的笑,是真的笑了出來,眼睛裡都帶著光。

  他把那些碎肉夾起來放嘴裡,嚼完咽下去:「還行,比你頭一鍋雞湯強多了。」

  李芸舒也終於笑了出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叮」的一聲,脆生生的。

  兩人同時仰頭一口喝乾。

  她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低聲說了一句:「頭一鍋雞湯我練了三天,蝦殼倒是只練了一回。」

  陳瑜看了她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把碟子裡最後一片蟹肉夾到她碗裡。

  窗外的薊州城靜悄悄的,城牆上巡夜腳步聲隱隱傳來。

  風從北邊來,帶著戈壁灘上野草的氣味。

  這是他們兩個認識了這麼久,頭一回不用談軍情、不用談朝堂、不用談算計的一頓飯。

  什麼都不用多說,心裡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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