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要讓北境變得不需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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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瑜站起了身,走出了地窖。

  外頭正是午後,薊州城北門的集市上人聲鼎沸。

  剛剛開起來的榷場吸引了大量商隊和牧民,漢人和草原人在集市上比劃著名討價還價,有人用半生不熟的對方語言爭著價格,爭到最後就乾脆在手掌上拍數字。

  小孩子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賣烤餅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嗓門大得壓過了半個集市,熱氣騰騰的餅香飄了滿街。

  北境的太陽比京城更烈,風也比京城更硬,可空氣里瀰漫著一種久違的安寧。

  不是戰後的死寂,是活氣。

  是人在過日子,不是在熬日子。

  周鐵不在,田大壯不在,韓韜、馬文祿、蕭遠也各有各的防區要管。

  陳瑜身邊沒有舊部,也沒有老弟兄,可他並不覺得孤單。

  他手裡有薊州城牆上田大壯留下的那把老刀,有李芸舒送來的一支情報鐵軍和太后交給他的趙安,有他自己在北境巡撫使位置上剛剛燒起來的三把火。

  三年以前他是單槍匹馬從北門運糧道摸進薊州城的,身邊只有十個人。

  三年之後他站在同一個地方,手下有十五萬邊軍和一張正在鋪開的情報網。

  從十個人到十五萬人,這中間的差距說出來輕巧,可只有走過這條路的人才知道這三年他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踩著。

  他走到薊州南門城樓上,朝北眺望。

  城頭上韓韜正在指揮士兵加固一處豁口,看見他上來了,抱拳行了個禮叫了聲「大人」。

  陳瑜還了禮,靠在城垛上,忽然問了一句:「韓總兵,你說草原上如今最大的敵人是誰?」

  韓韜想了想:「是呼衍赤那個侄子阿古拉?他最近在草原上到處拉人,他那個營地比上個月又多了幾百頂帳篷,聽說連河西那邊都有部落過去投奔他了。」

  「不是。」

  陳瑜打斷他,目光越過戈壁灘望向更遠處的地平線,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草原上最大的敵人不是哪一個具體的人。是這百年來草原跟大乾之間永遠消除不了的隔閡。互市能消解一部分,情報能預判一部分,可只要隔閡還在,仗就永遠打不完。」

  「呼衍赤死了還會有第二個呼衍赤,阿古拉倒了還會有第三個阿古拉。」

  「所以我的目標不是在草原上打死一兩個敵人。我的目標是讓草原上的人不再把大乾當成敵人。他們可以不喜歡我們,可以跟我們爭利,但不能一見面就想動刀子。」

  韓韜沉默下來。

  他不過是個老兵,十六歲當兵打到今天快三十年了,從來沒想過打仗之外的事。

  他一輩子被人教的是「北蠻來了就殺」,沒人教過他「北蠻不來了該怎麼辦」。

  可是這一刻他站在城牆上看著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忽然覺得對方腦子裡裝的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他打了三十年也沒想過的東西。

  他磕巴了一下才開口:「大人,那您打算怎麼做?」

  陳瑜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北方那片廣袤的草原,那裡有無邊無際的草場和世世代代生活在馬背上的牧民,有剛失去首領的狼群和正在暗中磨牙的新狼王候選者,有正在集結的危險和正在醞釀的風暴。

  他看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慢慢來。互市剛開了個頭,情報網才鋪了個底,空餉也才清了第一輪。這三把火燒完了,接下來要做的是細水長流的事。」

  「讓草原部落慢慢習慣跟大乾做生意的日子,讓我們的士兵慢慢習慣不打仗的北境,讓情報網慢慢滲透到草原的每一個角落。這個時間不會短,可能要三年,也可能要五年。可我有耐心。」

  他轉過身子,拍了拍韓韜的肩膀:「韓總兵,你守著薊州守了十五年。我給你保證,不會再叫你守上十五年了。在我卸任之前,我會讓北境變得不需要再守。」

  這一句話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韓韜站在城牆上看著陳瑜走下城樓的背影,好半天沒緩過神來。

  他從軍三十年,聽過的豪言壯語數也數不過來,可從來沒聽一個長官說過「要讓北境變得不需要守」。

  他不太確定這個年輕的巡撫使是不是真能做到,可有一樣他很確定,要是北境有人能做到,那也只能是這個人了。


  他站在垛口邊上,看著那個背影漸漸遠了,混進了集市的人群里,跟那些討價還價的商人和平民走在一起,看不出是什麼國公什麼巡撫使。

  跟同一時候,草原深處一座臨時營帳中,呼衍赤的侄子阿古拉坐在篝火旁邊。

  面前站著的是三年前在戈壁灘上被陳瑜弩箭射傷右腿、至今仍一瘸一拐的老將哈丹。

  哈丹剛從邊境回來,帶回了薊州互市開市的消息。

  「那個陳瑜,居然在邊境上開了榷場。」

  哈丹的聲音又沙啞又焦慮,手裡攥著一塊從邊境市場上買回來的大乾茶磚,包裝紙還印著薊州商號的戳記。

  「七個部落,五個簽了互市協議。以前跟我們同進同退的部落現在都忙著往邊境上賣馬換糧去了,沒有哪個肯聽我們的了。」

  「可汗,再這麼下去,咱們連馬都買不到了,那些賣馬的部落全往邊境跑了。」

  阿古拉接過茶磚,在手裡掂了掂。

  忽然冷笑起來,笑聲里有不甘有憤恨,更多的卻是被逼到絕境後生出的狡詐:「陳瑜。三年前他用五百步兵打敗了我的三千騎兵,三年後他又用互市協議打敗了我們的部落聯盟。他不是來打仗的,他是來瓦解我們的。」

  他把茶磚扔進火堆里。

  茶葉在火焰中發出焦糊的氣味,篝火猛地竄高了幾寸,照亮了他半張臉,另一半還在陰影里。

  「可他在薊州城裡一定很得意吧。這三把火燒得漂亮,兵心也收了,民心也收了,草原上的部落也叫他都分化了。」

  「他以為這樣草原上就不會再有敵人了?真是愚蠢。草原上的狼可不是靠吃茶葉活下來的。」

  「他開了互市,把防線拉長到了每一個榷場、每一條商路、每一個共管草場,他每多一個互市點,兵力就要分散一分。」

  「這些地方他不會派重兵把守,咱們就從最弱的一個點突進去。燒他的草場、搶他的商隊、殺他派駐的邊軍。用不著多,只要來一次,就能讓所有簽了協議的部落都知道大乾護不住他們。」

  「到了那個地步互市自己就散了,聯盟也就回到咱們手裡了。」

  哈丹眼中閃過一絲興奮,可又猶豫起來:「可陳瑜用兵詭詐得很,他會不會在榷場附近布下伏兵等著咱們上鉤?」

  阿古拉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出營帳,望著南邊被月光照亮的草原。

  遠處隱隱約約能看見幾個篝火點在移動,那是正在往大乾邊境遷徙的部落,趕著牛羊去赴陳瑜的互市之約,換取過冬的糧食和茶葉。

  這些部落曾經全是呼衍赤聯盟的核心力量,如今正在被一根又一根蠶絲從聯盟的繭殼裡往外抽。

  他盯著那些移動的篝火看了很久,眼中映著月光和仇恨,然後對著身後的哈丹低聲說了一句讓對方脊背發涼的話:「那就叫他在薊州城裡繼續得意好了。他越得意,就越容易犯錯。」

  「派個人到東海去給那些倭寇傳個話,我們這邊出情報,他們那邊出刀子。大乾最能打的人如今就在薊州忙著開互市,趁著他不在京城,叫他嘗嘗背後被人捅刀子的滋味。」

  「當年他是兩面夾擊我叔父,這一回我也叫他也嘗嘗兩面夾擊的滋味。」

  夜色中,一匹快馬從阿古拉的營地出發,朝東疾馳而去。

  馬蹄踏碎月光下的草葉,馬背上的人腰間掛著一封寫在羊皮上的密信。

  而東海方向,浪濤拍打著礁石,遙遠的海平面上有幾盞船燈在暗夜裡閃爍著。

  陳瑜在薊州城頭燒了三把火,照亮的不僅是北境的邊防,還有草原敵人心裡最後一絲幻想。

  而這一絲幻想正在變成一場新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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