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十騎闖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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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進城去。聽說薊州的燒刀子那是北境最烈的,喝一口能從喉嚨燒到胃。」

  「等打完了這一仗,我請你們喝個夠,一人一壇。」

  十個人齊齊抱拳,鎧甲嘩啦一聲響。

  沒有豪言壯語,也沒有人問為什麼是自己。他們心裡清楚,有些事情不用問,問了反而顯得多餘。

  那十一道身影,融進了黑黢黢的山影中,再也不見。

  ---

  薊州北門。

  守北門的百夫長田大壯,他今年四十三歲了,當了二十五年的兵,渾身上下都是傷,沒有一塊好肉。

  左邊那隻耳朵叫北蠻的箭給射掉了一半,剩下一個豁口。

  他這一輩子也見過不少當官的,文官、武將、欽差、巡撫,什麼樣的都見過。

  有的來巡視,有的來勞軍,有的來鍍金,來了就走。

  從來沒有一個人,在城破的前三天,還往城裡面鑽地。

  城都快破了,別人都在想辦法往外跑,這個倒好,自己往裡進。

  所以當陳瑜帶著那十個人,從那廢棄的運糧道裡面鑽出來的時候,田大壯還以為自己是見了鬼。

  他揉了揉剩下的那一隻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這一群人穿的是朝廷的官服,不是北蠻假扮的,他這才趕緊叫人把堵門的沙袋給搬開了。

  十幾個兵一起動手,沙袋一個個挪開,露出一個能過人的口子。

  等看到了陳瑜遞過來的那一面御前金牌,金牌在火把光里泛著金黃色的光,上面那四個字「如朕親臨」清清楚楚。

  他「撲通」一下子跪了,膝蓋磕在磚地上。

  「末將薊州北門百夫長田大壯!參見欽差大人!」

  「別跪了。」

  陳瑜一把就把他給拽了起來,語速極快,就像是在搶著時間,一個字都不浪費。

  「我就問你三件事情,用最短的話來答。」

  「第一,守城的將領還剩下誰?」

  「第二,城裡面還有多少兵、多少箭、多少糧?」

  「第三,北蠻攻城打得最猛的是哪一個門?」

  田大壯愣了一瞬,被陳瑜那眼睛盯得渾身一個激靈。

  他下意識挺直腰板,像根標槍。

  「第一,總兵趙克明。今天早上在南門督戰的時候中了箭,左肩受了重傷,眼下沒有人指揮了。參將昨天夜裡戰死了,游擊也傷了,沒人管事了。」

  「第二,原本是有三千兵的。戰死的重傷的超過了一半,還能拿刀的就剩下一千二,一千二里頭還有兩百多是帶傷的。箭還不到三千支,每個人手裡就那麼兩三根。糧倒是夠吃上半個月的,趙總兵之前囤了一些。」

  「第三,南門是最猛的。那攻城錘撞了一天一夜,城門已經裂了兩道縫,從裡面都能看見外面的光了,怕是撐不過明天了。再撞一天,肯定開。」

  陳瑜聽完,臉上沒有半點慌亂。

  他把金牌給收了起來,揣回懷裡,拍了拍田大壯的肩膀。

  「從現在起,你就是薊州的副將了。官我替你請,你先幹著。」

  「帶我去見趙總兵,路上把百夫長以上的,全都給我叫到南門城樓去。一個都不能少,爬也要爬來。」

  「告訴他們,朝廷的援軍已經到了。」

  田大壯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忍不住往陳瑜身後頭那十個人瞄了一眼,就十個人,加上陳瑜才十一個。

  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嚨發緊。

  「大人……就這十個人?」

  陳瑜已經大步往南門走了,連頭也沒有回,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走吧。」

  田大壯愣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猛地邁開步子追了上去。

  ——

  半個時辰後。

  在南門的城樓裡面,薊州僅剩下的那十二名百夫長,全都聚到了一處。

  有人頭上纏著繃帶,帶著一絲乾涸的血跡。有人胳膊吊在了胸前,用破布條子吊著。有人那甲片的縫隙裡面還卡著斷箭,箭頭沒拔出來,就那麼帶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陳瑜的身上。

  有懷疑,有好奇,有期待,也有無所謂。

  反正都這樣了,還能更壞嗎?

  趙克明躺在擔架上頭,被人給抬了上來,他的臉色慘白,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左肩上那箭傷還在往外滲著血,紗布換了一塊又一塊,每塊都是紅的。

  陳瑜他沒有寒暄,他解下了腰間那把長刀,「砰」的一聲拍在了桌子上面,桌面上的塵土都震了起來。

  「我就說三件事情,聽完了,你們再決定跟不跟著我干。」

  「第一,我叫陳瑜,太子少師,正二品,拿著御前金牌。聖上叫我來守薊州,我也沒有打算就死在這個地方。所以你們跟著我,也不會死。」

  「我是個文官,可是上個月在伏牛山,我親手宰了九個刺客,一個都沒跑掉。所以也別跟我說什麼文官不懂打仗,我上了馬能砍人,下了馬能守城。」

  他把趙家和北蠻勾結的那些書信的副本,從懷裡掏出來,扔在了桌子上面,紙張散開,露出上面的字跡和印章。

  「第二,呼衍赤他為什麼突然間來打薊州?因為我在姑蘇把趙家給抄了。趙家給北蠻賣了二十年的軍火,眼下這條線斷了。他是被逼急了,倉促出兵,糧草沒帶夠,攻城器械也沒帶夠。」

  「他那糧道還沒有通,攻城錘就只有兩架,雲梯也不夠。只要我們拖住他三天,拖到他的銳氣耗盡了,糧草跟不上了,他必定要退。」

  「這一場仗,不是能不能守得住的問題,是能不能忍得住的問題。忍過他這前三板斧,他就輸定了。」

  「第三。」

  他拔出了長刀,一刀劈在了那城防圖上面。

  「我已經派人去燒他的糧草了。三天之內,城外頭火一起,就打開城門衝出去,前後夾擊。」

  「就這三天,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拿命去填也好,拿屍首去堆也好,南門,絕不能破。」

  城樓裡面安靜了三息。

  一個斷了右手的百夫長,猛地站了起來。

  他右邊的袖子空蕩蕩地垂著,用左手拔出了短刀,插在了桌子上面,入木三分。

  「老子跟北蠻打了十年,這條胳膊就是給他們砍斷的。本來還以為這回要死在這裡了,沒有想到朝廷還派了少師過來。」

  「三天!老子把這條命豁出去,多頂他一天那都是賺的!干!」

  十二把刀,就這麼接連插在了桌子上面。

  沒有軍樂,也沒有戰鼓,只有一個文官把刀釘進了城防圖裡面。

  一群渾身上下都是傷的老兵,跟著把刀也插了進去。

  這薊州城,就算是有了最後的一次戰前動員。

  ——

  次日拂曉,攻城再度爆發。

  天邊才露出一線白,北蠻的號角就響了。

  呼衍赤顯然知道城裡來了新指揮官,城頭的總兵旗旁邊,多了一面緋色的欽差旗,在晨風裡獵獵地飄著。

  他用長刀指著那面旗,對麾下將領大笑起來,笑聲被晨風吹到城牆上,清清楚楚。

  「太子少師?一個教書的也來打仗?大乾是沒人了嗎?」

  「破城之後,活捉陳瑜,本王要親自審問他。問問他有什麼本事,能讓趙家一夜灰飛煙滅!」

  他收了笑,把刀往前一揮,聲音像打雷一樣。

  「率先登城者,賞千金,封百夫長!」

  「拿下陳瑜者,賞萬金,封千夫長!」

  重賞之下,第一波攻勢開啟。

  三千步兵扛著雲梯,在箭雨里衝鋒,跑得快的已經衝到了護城河邊。箭矢從城頭射下來,像雨點一樣,可他們連躲都不躲。

  沖在最前面的,是呼衍赤的親衛隊,草原上最兇悍的勇士。

  他們光著膀子,露出滿身的刺青,嘴裡喊著誰也聽不懂的口號,眼睛裡全是血絲。

  攻城錘被兩百個人推著,緩緩地朝南門逼近,輪子碾過地面,發出沉悶的隆隆聲。

  薊州城頭,陳瑜站在那面緋色的欽差旗下,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望著下面黑壓壓的北蠻大軍,臉上沒有表情,手按在刀柄上。

  三天。

  他只需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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