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紅燈
順序在re6和啟示錄2這裡略微顛倒了一下。下面進入啟示錄2部分劇情。
蕾歐娜和艾達回到家時，伊薇正趴在地毯上，給那隻缺了一邊耳朵的木羊蓋上小被子。
門剛開，她便丟下手裡的手帕跑了過來，抱住了艾達和蕾歐娜。
「新的呢？」
第一句倒是沒有問她們累不累，也沒有問旅行好不好。
蕾歐娜把紙袋遞過去。
伊薇抱著袋子坐到地上，兩隻手一起往裡掏。新的木羊比舊的淺一些，四條腿削得更圓，兩隻耳朵都好好長在腦袋上。
她把兩隻羊並排擺好，先讓新羊朝著舊羊，覺得不夠，又把它們往近處推了推，緊緊的靠在一起。
「這樣它就聽得見了。」
艾達蹲下替她擺正底座，左手上的戒指碰到桌腳，發出很輕的一聲。
伊薇立刻抓住她的手。
「這個也是帶給我的嗎？」
「不是。」
「那是誰的？」
「是媽媽的。」
伊薇盯著戒指看了半天，又去看蕾歐娜。
「媽媽給你的？」
艾達抬起眼。
「她跪了很久。」
「沒有很久。」蕾歐娜把外套掛上，「船很晃。」
伊薇沒聽懂船和戒指有什麼關係。
她只抓住了最重要的部分。
「那什麼時候吃蛋糕？」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還沒定呢，伊薇。」蕾歐娜說。
伊薇很失望。
成年人繞了大半個地球，居然連蛋糕什麼時候吃都沒有弄清楚。
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克萊爾抱著一摞繪本站在外面，另一隻手還拎著伊薇落在她家的衣服。她戴著一雙淺灰色薄手套，指尖略厚，接過蕾歐娜遞來的水杯時，動作比平常慢了半拍。
伊薇摸了摸她的手背。
「你為什麼戴這個？」
「怕亂碰東西。」
「你也不乖嗎？」
克萊爾看向蕾歐娜。
「你們家的醫生到底教了她多少？」
「不是我教的。」蕾歐娜說。
「這句通常也不可信。」
克萊爾剛把杯子放到桌上，便看見艾達手上的戒指。
她的手停在杯沿邊。
先看艾達，又看蕾歐娜。
「你成功了？」
「船沒翻。」艾達說。
「我問的不是船。」克萊爾接著追問了一點。
蕾歐娜沒有解釋。
克萊爾走過去抱了她一下，避開右手掌和耳後的敷料，很快就鬆開。
「日期定下來告訴我。」
「還沒定，估計還有一陣子吧。」
「那就別定在我出差的時候。」
「不會的。」
莫伊拉從走廊那邊探進頭來。
「我就說她們肯定還沒準備好。」
她今天穿得比平時正式，衣領卻歪了一邊，腳上的鞋明顯不太合意。她進門後先低頭看見那兩隻木羊，順手撿起舊羊。剩下的那隻耳朵也鬆了，碰一下便晃。
「工具箱呢？」
伊薇立刻跑去找。
莫伊拉從小包里拿出膠和細螺絲刀，把耳朵拆下來，清掉舊膠，重新固定。
伊薇蹲在旁邊。
「它會好嗎？」
「今天不會再掉。」
「以後呢？」
莫伊拉壓著膠合處，沒有抬頭。
「以後掉了再修。」
電話鈴響了。
莫伊拉看見屏幕上的名字，臉先垮下來。
克萊爾替她接通。
巴瑞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他先問了一下莫伊拉和克萊爾的泰拉賽弗招待會幾點結束，又問現場安保由誰負責，還問要不要自己過去接。
克萊爾一項項回答。
到第四個問題時，莫伊拉把螺絲刀放下。
「你到底是在問克萊爾，還是在檢查我？」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
「我只是確認你的安全。」
「你每次都只是確認安全，但是這份關心真的太重了。」
「莫伊拉。」
「我知道，別碰槍，別去危險的地方，別離克萊爾太遠。還有嗎？」
巴瑞沒有立刻接話。
克萊爾把手機拿近了一點。
「我會和她一起。」
沉默過後，巴瑞說：
「結束以後給我消息。」
「我會的，你放心，巴瑞。」
莫伊拉沒答應，也沒反對。她把修好的木羊交還給伊薇，起身時輕輕甩了甩被膠黏住的指尖。
出門前，克萊爾又看了一眼艾達的戒指。
「婚禮確定以後先通知我。」
蕾歐娜點頭，笑了一下。
「好。」
克萊爾關上門，和莫伊拉一起下了樓。
泰拉賽弗組織的招待會，遠遠比莫伊拉預想得更吵。
有人把名牌別反了，有人在飲料台旁抱怨上個月的交通報銷還沒有下來。吉娜端著兩隻盤子在人群里找空桌，佩德羅蹲在音響旁邊，拍了兩次機箱才讓雜音消失。
莫伊拉扯了扯自己的衣領。
「我寧願回去修伊薇的小羊。」
「還有半小時就結束了。」克萊爾說。
「你每次說半小時，最後都會變成兩個小時。」
「今天不會。」
「你剛訂婚的朋友也這麼說過。」
克萊爾沒來得及問是哪一句，一群年輕成員已經圍了過來。他們剛從蘭祥撤回來不久，問的都是災後醫療、感染區撤離和臨時安置的問題。
克萊爾摘下一隻手套，用指尖碰了碰杯壁，確認溫度後又戴回去。
一名新人注意到她的手。
「醫療要求？」
「嗯。」
「會影響工作嗎？」
「會影響我亂伸手。」
對方沒聽明白，莫伊拉在旁邊憋住了笑。
一名後勤人員擰瓶蓋時劃破了指腹。
傷口只有米粒大，克萊爾的右手卻先收緊了。手套裡面有東西沿著指縫往外頂，她把手塞進口袋，直到那點刺痛離開感知邊緣。
後勤人員含著手指，四處找紙巾。莫伊拉從桌上抽了兩張遞過去。
「謝謝。」
「別謝她。」克萊爾說，「她剛才還在抱怨這裡的點心。」
「點心難吃和救人不衝突。」
莫伊拉說完，自己拿了一塊最小的蛋糕。咬下一口，她的表情立刻變得複雜，又不願在克萊爾面前承認。
克萊爾看見了，沒有拆穿。
大屏幕上輪流播放近期項目。
醫療援助、難民轉運、疫區飲水重建，畫面切得很快。其中有一頁停留不到三秒，標題是東歐地區創傷恢復與恐懼管理合作項目，出資方名稱很陌生。
克萊爾抬頭時，那一頁已經過去。
她剛準備去問項目負責人，右側牆後傳來一陣很淺的疼。
那是，掌心被金屬劃開後，神經沿著手臂向上縮了一下的感覺。
克萊爾的眼神突然看向服務通道。
「怎麼了？」莫伊拉問。
「有人受傷了。」
她推開通道門。
裡面沒有人。
地面很乾淨，只在牆角躺著一根被踩扁的黑色束線帶。克萊爾往前走了幾步，那點疼痛已經消失。
回來時，她看見一名新換來的安保站在西側門邊。
制服、證件和耳機都沒有問題。
腰後卻藏著一件體積偏大的東西，輪廓不像電擊器，更接近雙筒注射裝置。
克萊爾沒有停步，只將那人的位置記了下來。
十幾分鐘後，疼痛又出現了。
這一次在大廳外側。
很淺，間隔固定，先是左手，再是小腿，然後是肩部。
不同的人，不同的位置，傷口程度卻接近。
克萊爾警覺的把莫伊拉拉到身邊，她越來越感覺不對勁。
「別離我太遠。」
莫伊拉看了眼她的手套。
「出什麼事了？」
「還不知道。」
主持人此時招呼眾人到大廳中央合影。
吉娜被人群推到前排，佩德羅終於從音響後面站起來。克萊爾站在靠外的位置，莫伊拉就在她右側。
閃光燈亮了一次。
主燈隨即熄滅。
安全出口的綠光仍在，四周的磁力門卻同時落鎖。
第一聲槍響來自大廳外。
莫伊拉的肩膀僵住了。
人群還沒反應過來，天花板幾塊裝飾玻璃同時炸開。碎片落下來，切過手背、臉側和裸露的手臂。
傷口都不深，卻一下多了幾十處。
克萊爾扶住桌沿。
痛覺從不同方向擠進來。
吉娜小臂割傷。
一名工作人員摔倒，右側肋骨裂了。
西側門邊有人腳踝扭斷。
服務通道里有一處真正的失血。
莫伊拉的手背也被劃開一道口子。
抑制手套下，白色纖維頂住皮膚。
它們比克萊爾更早決定該做什麼。
「趴下！」
麻醉彈穿過黑暗，打在她掀起的長桌上。
桌面撞翻飲料架，玻璃杯沿著地面滾開。克萊爾借著桌子擋住第二輪射擊，肩膀頂住東側磁力門。
門框直接被彎曲。
第二次的時候，鎖座連著半截牆皮一起崩開。
她把門撞出一道缺口。
「往儲物間走，別擠！」
人群開始移動了起來。
儲物間原本只能容納十幾個人。此刻三十多人擠在門口，誰都想先進去，反而因為無序而堵住了通道。
克萊爾抬手接住一隻從桌邊滾落的玻璃瓶，砸碎東側應急櫃。
「裡面的人往後站。」
她扯出消防斧，斧背砸在儲物間旁的石膏隔牆上。
牆後是通往員工樓梯的維修夾道。
第一下只裂開一道縫，第二下露出金屬骨架。
「佩德羅，帶他們從這裡走。」
佩德羅看了眼不斷逼近的襲擊者。
「你呢？」
「我墊後。」
他沒有繼續爭，抬腳踹掉碎牆板，先把受傷的人送進去。
莫伊拉半跪在燈架旁，手掌按著傷員肩膀。她的耳朵還在鳴，克萊爾說話時只能看見嘴唇移動。
直到傷員抓住她的袖子，她才重新聽見自己的呼吸。
「別睡。」
傷員嘴唇發白。
「我沒睡。」
「那就繼續罵這場招待會。你剛才不是還說酒太貴？」
「我說的是酒太差了。」
「很好，接著說，保持清醒。」
對方真的又罵了兩句。
一名襲擊者從服務通道衝出，槍口剛抬起來，克萊爾已經抓住他的手腕。
骨頭在她掌下錯位，她順勢把整個人甩進隔斷牆。
另一人從側後方發射電擊索。
金屬觸點扎進她背部。
電流讓她腿部肌肉短暫抽緊。下一秒，白色纖維從手套邊緣鑽出，沿地面繞過桌腳，纏住三名襲擊者的腳踝。
克萊爾向後一拉。
三個人同時摔倒。
一發實彈擦過她小腿，帶出一條血線。傷口在她跨出第二步時已經開始收攏。
另一側的燈架倒了下來。
一名工作人員被壓在地上，伸出的手不斷抓空。
莫伊拉沒有去撿旁邊掉落的槍。
她抄起滅火器，砸斷燈架一側的固定杆，又叫來兩個人幫忙，把傷員拖到餐檯後面。
「西邊門鎖住了！」有人喊。
莫伊拉跑過去，撬開牆上的控制盒。
裡面的保險沒有燒。
鎖閉信號來自外部線路。
她扯出兩根導線，試了兩次，磁力鎖仍沒鬆開。
「克萊爾，服務通道！」
克萊爾已經感知到那條路上還有人。
四個。
身著更重的防護裝備，肯定就不是泰拉賽弗的人了。
還有一陣不屬於傷口的尖銳神經疼痛。
克萊爾側身避開第二名重裝人員的撞擊，手肘砸在對方胸前護板。護板沒有碎，裡面的人卻連退三步，撞翻了服務車。
一隻麻醉彈扎進她上臂。
她抬手拔掉，針孔周圍的皮膚已經收緊。藥液進入血管不到幾秒，便被白巢留下的循環拖向肝臟和脾臟，濃度迅速下降。
服務通道里傳來一聲壓抑的呻吟。
克萊爾感到有人腹部被玻璃割開，傷口比大廳里的都深。白色纖維立刻改變方向，繞過倒塌的餐車鑽進通道。
她想讓它們停下，指令卻晚了半拍。
纖維貼上傷員腹部，先封住出血點，又沿著撕裂的肌肉向內鋪開。傷員驚恐地抓住那團白色組織，越扯，纖維便收得越緊。
「別動！」
話出口，克萊爾自己先怔了一下。
那語氣並不像請求。
莫伊拉也聽見了。
克萊爾強行把纖維撤回，只保留最薄的一層止血膜。傷員蜷在地上，大口喘氣，仍然有選擇後退的餘地。
就是這短短几秒，服務通道盡頭的裝置已經完成充能。
低頻脈衝穿過牆面。
大廳里所有疼痛信號同時變形。
本來只有幾十處，下一刻卻像翻了一倍的數量。假的骨折、假的撕裂、假的失血，和真實傷口重疊在一起。
克萊爾腳步一亂。
白色纖維掙開手套，從腕部、肩後和腰側探出。
一條伸向吉娜。
一條鑽向倒地襲擊者折斷的手臂。
第三條穿過桌底，貼上莫伊拉手背的傷口。
冰涼的麻木立刻沿著手臂往上爬。
莫伊拉低頭，看見白色細絲正在傷口裡尋找血管。
「克萊爾。」
克萊爾沒有聽見。
她正在擋住服務通道的第一名重裝人員。當拳頭砸中面罩時，面罩連著鼻樑一起塌了下去。
纖維還在往深處走去。
莫伊拉用力後退。
「別碰我！」
聲音穿過脈衝和痛覺。
克萊爾的動作停了半拍。
她轉頭，看見莫伊拉手背上的白色纖維。
那，根本不是她下的命令。
纖維正在為傷口建立更穩定的連接。
莫伊拉又說了一次。
「我說停下。」
克萊爾咬住牙，將些許失控的纖維從傷口裡抽出來。
血重新冒了出來。
莫伊拉立刻用桌布壓住。
也就在這時，陶瓷加重網從上方落下。數個厚重節點壓住克萊爾肩背和四肢，脈衝功率隨之上升。
她單膝撐地，手臂下的網繩已經發出斷裂聲。
地面的白色纖維鑽進縫隙。只要再給她幾秒，整張網都會被掀開。
可纖維開始向大廳里所有開放性傷口移動。
它不再區分員工和襲擊者。
只區分誰究竟需要被修復。
一段不屬於她的記憶從腦中翻了出來。
關門。
不讓任何人離開。
只要所有人都留下，就不會再受傷。
克萊爾閉上眼，把纖維全部收了回來。
地面只剩幾道濕白痕跡。
襲擊者等的就是這一刻。
雙腔注射器刺進她頸側。
藥液進入血管後，很快被她體內的病毒壓住。但第二次注射變得更冷，沿著頸部神經向上擴散。
克萊爾仍沒有倒下。
她抬起頭，看見一名襲擊者繞到莫伊拉身後，槍口抵住她後頸。
莫伊拉手裡還握著那截帶血的桌布。
克萊爾的手指壓進地面。
網繩又斷了一根。
槍口往前頂了半寸。
她停住了。
因為，襲擊者趁機扣上聚合材料拘束環，將她雙臂固定在背後。
莫伊拉撲過去了抓住她的手腕。
兩人的手只碰到幾秒，便被人強行拉開。
「別讓它替你做決定！」莫伊拉喊叫到。
克萊爾已經很難聚焦注意力了。
可她聽見了。
黑暗合攏前，她看見莫伊拉仍在掙扎，手背那道傷口沒有癒合。
轉運艙一直在晃。
克萊爾短暫醒來時，周圍沒有光。
金屬輪反覆撞過接縫，發動機在更遠處低響。隔壁有人呼吸很急，又有人因藥物反應嘔吐。
莫伊拉就在附近。
她能感到那道手背傷口的疼，也能感到她被綁得發麻的手指。
有人抬起克萊爾的左手。
冰冷金屬在腕部合攏。
鎖扣聲很輕。
緊接著，針頭刺進皮膚。
白色纖維包住針孔。
陌生病毒沒有按普通感染路徑擴散。它順著痛覺和恐懼相關的神經往上爬，像在尋找一扇已經被別人占據的門。
手環先亮起綠色。
隨後跳成黃色。
紅光閃了一次。
又退回綠色。
旁邊有人低聲說道：
「讀數錯了。」
另一個聲音回答：
「不是儀器的問題，是她的身體太獨特，老大說了要特殊關照。」
克萊爾再次失去意識。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來時，牢房裡的藥泵還剩大半管。床架旁的監控計時甚至都沒有走完，對方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早恢復。
牢房裡很冷。
抑制手套被取走，四肢用厚重聚合材料固定在床架上。左腕多了一隻金屬手環，指示燈安靜地亮著綠色。
走廊深處有很多處疼痛。
感染組織增生、骨頭摩擦、傷口發炎，還有人在隔壁牢房裡反覆撞門。
克萊爾沒有先看自己的固定器。
她在找莫伊拉。
右側兩間之外的位置。
她的手背仍在疼。
還好，還活著。
皮膚下的白色纖維立刻向外頂。
克萊爾把它們壓了回去。
她明明在害怕。
手環卻沒有變色。
當克萊爾從床架上下來時，雙腿短暫失去平衡。
那是因為，恐懼病毒仍在改變她的神經傳導。每一次遠處傳來的慘叫，肩背肌肉都會自動收緊，身體已經替她選好了方向。
她扶住牆，掌心在潮濕水泥上留下五個淺坑。
手環仍舊是綠的。
這顏色沒有讓她安心下來。
莫伊拉拍門的聲音再次傳來，夾在另一處囚犯的哭喊之間。克萊爾閉上眼，只分辨了不到一秒，便找准了她的位置。
隔壁傳來一聲金屬斷裂。
一名變異囚犯撞開走廊柵欄，肩背長著厚重骨質，四肢因異常增生拖得很長。它循著莫伊拉那間牢房的動靜撲過去。
克萊爾扯了一下腕部固定器。
卡扣裂開。
第二下用力以後，整個聚合材料鎖座被她從床架上拔了下來。
她撞開牢門。
門鎖和半截門框一起飛進走廊。
變異囚犯轉向她，嘴裡發出陣陣漏風的吼聲。
克萊爾迎上去，抓住它的前臂和頸部。
恐懼病毒在體內短暫活化。
那股力量沒有被白巢排出去。
它被導向肩背、腿部和手臂，骨骼承載被推高，肌肉突然擺脫了原有的限制。
克萊爾將變異囚犯整個掀起，砸進側牆。
牆面凹下去一塊。
對方還在掙扎。
她上前一步，膝蓋壓住脊背，雙手交錯發力。
脊柱斷裂的聲音在走廊里很清楚。
白色纖維沿著她肩後展開，還想鑽進屍體，確認有沒有需要修復的組織。
克萊爾把它們收住。
「克萊爾！」
莫伊拉在隔壁拍門。
克萊爾過去扯開鎖。
莫伊拉從裡面出來，手臂又被斷裂鐵絲劃開一道口子。
白色纖維立刻越過兩人之間的距離。
莫伊拉後退一步。
「停。」
纖維仍在往前。
「我說停。」莫伊拉想要讓克萊爾控制下她的纖維。
克萊爾額角的血管跳了兩下。
纖維在距離傷口不到一指的位置停住，隨後一根根縮回皮膚。
莫伊拉低頭撕開衣擺，自己把傷口包好。
她們誰也沒說話。
克萊爾沒有馬上沖向下一扇門。
莫伊拉先看了一眼克萊爾左腕的手環，又看自己的。她的燈也是綠色，金屬邊緣有新鮮針孔留下的血。
「他們給我們打了什麼？」
「不知道。」克萊爾搖了搖頭。
「你每次說不知道，通常都代表情況很糟。」
「這次是真的不知道。」
克萊爾扯下一截囚服布條，遞給她。莫伊拉接過去，又在自己的包紮外繞了一圈。
她沒有讓克萊爾碰傷口。
走廊右側放著一隻翻倒的工具車。
裡面沒有槍，只有一支手電、幾根撬棍和半瓶消毒劑。莫伊拉撿起手電，按了兩下，燈光忽明忽暗。
「至少這個我會用。」
克萊爾拿起撬棍。
金屬一碰到掌心，皮膚下的纖維便繞著握柄貼了一圈。她把它們壓回去。
「走在我後面。」
莫伊拉扣好手電。
「可以。但你要是又開始替我決定，我會提醒你的。」
克萊爾看了她一眼。
「好。」
監區更深處，有一個很輕的神經信號藏在大片疼痛之間。
年紀很小，呼吸平穩，安靜得不太正常。
克萊爾剛想分辨方向，門鎖聲便從四面八方響起。
走廊另一頭，一塊監控鏡頭緩慢轉向她們。
監控室里，克萊爾的手環數據被放大。
恐懼水平已經超過普通受試者的紅色閾值。
燈卻仍然保持綠色。
技術人員看著不斷重組的波形。
「終止實驗嗎？」
女聲從黑暗裡傳來。
「她不是沒有恐懼。」
屏幕上，白色纖維正被克萊爾強行壓回皮膚。
「她對恐懼的利用，竟然如此完美。」
女聲調出整座監獄的門禁圖。
數十個關押區同時亮起。
「把門打開。」
技術人員遲疑了一下。
「全部？」
「全部。」
機械鎖開始一扇接一扇地彈開。
先是近處的鐵門，接著是樓下，再往後，聲音沿著監區一層層傳遠。有人在哭，有東西拖著鎖鏈撞上牆，還有幾道呼吸在開門後突然停了。
莫伊拉把手電照向走廊深處，另一隻手握緊撬棍。
她沒有站到克萊爾身後，只向她靠近半步，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監區深處，疼痛同時開始湧向走廊。
克萊爾抬起頭。
她聽見了，整座監獄都醒來了。
這下，可能麻煩大了。
蕾歐娜和艾達回到家時，伊薇正趴在地毯上，給那隻缺了一邊耳朵的木羊蓋上小被子。
門剛開，她便丟下手裡的手帕跑了過來，抱住了艾達和蕾歐娜。
「新的呢？」
第一句倒是沒有問她們累不累，也沒有問旅行好不好。
蕾歐娜把紙袋遞過去。
伊薇抱著袋子坐到地上，兩隻手一起往裡掏。新的木羊比舊的淺一些，四條腿削得更圓，兩隻耳朵都好好長在腦袋上。
她把兩隻羊並排擺好，先讓新羊朝著舊羊，覺得不夠，又把它們往近處推了推，緊緊的靠在一起。
「這樣它就聽得見了。」
艾達蹲下替她擺正底座，左手上的戒指碰到桌腳，發出很輕的一聲。
伊薇立刻抓住她的手。
「這個也是帶給我的嗎？」
「不是。」
「那是誰的？」
「是媽媽的。」
伊薇盯著戒指看了半天，又去看蕾歐娜。
「媽媽給你的？」
艾達抬起眼。
「她跪了很久。」
「沒有很久。」蕾歐娜把外套掛上，「船很晃。」
伊薇沒聽懂船和戒指有什麼關係。
她只抓住了最重要的部分。
「那什麼時候吃蛋糕？」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還沒定呢，伊薇。」蕾歐娜說。
伊薇很失望。
成年人繞了大半個地球，居然連蛋糕什麼時候吃都沒有弄清楚。
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克萊爾抱著一摞繪本站在外面，另一隻手還拎著伊薇落在她家的衣服。她戴著一雙淺灰色薄手套，指尖略厚，接過蕾歐娜遞來的水杯時，動作比平常慢了半拍。
伊薇摸了摸她的手背。
「你為什麼戴這個？」
「怕亂碰東西。」
「你也不乖嗎？」
克萊爾看向蕾歐娜。
「你們家的醫生到底教了她多少？」
「不是我教的。」蕾歐娜說。
「這句通常也不可信。」
克萊爾剛把杯子放到桌上，便看見艾達手上的戒指。
她的手停在杯沿邊。
先看艾達，又看蕾歐娜。
「你成功了？」
「船沒翻。」艾達說。
「我問的不是船。」克萊爾接著追問了一點。
蕾歐娜沒有解釋。
克萊爾走過去抱了她一下，避開右手掌和耳後的敷料，很快就鬆開。
「日期定下來告訴我。」
「還沒定，估計還有一陣子吧。」
「那就別定在我出差的時候。」
「不會的。」
莫伊拉從走廊那邊探進頭來。
「我就說她們肯定還沒準備好。」
她今天穿得比平時正式，衣領卻歪了一邊，腳上的鞋明顯不太合意。她進門後先低頭看見那兩隻木羊，順手撿起舊羊。剩下的那隻耳朵也鬆了，碰一下便晃。
「工具箱呢？」
伊薇立刻跑去找。
莫伊拉從小包里拿出膠和細螺絲刀，把耳朵拆下來，清掉舊膠，重新固定。
伊薇蹲在旁邊。
「它會好嗎？」
「今天不會再掉。」
「以後呢？」
莫伊拉壓著膠合處，沒有抬頭。
「以後掉了再修。」
電話鈴響了。
莫伊拉看見屏幕上的名字，臉先垮下來。
克萊爾替她接通。
巴瑞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他先問了一下莫伊拉和克萊爾的泰拉賽弗招待會幾點結束，又問現場安保由誰負責，還問要不要自己過去接。
克萊爾一項項回答。
到第四個問題時，莫伊拉把螺絲刀放下。
「你到底是在問克萊爾，還是在檢查我？」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
「我只是確認你的安全。」
「你每次都只是確認安全，但是這份關心真的太重了。」
「莫伊拉。」
「我知道，別碰槍，別去危險的地方，別離克萊爾太遠。還有嗎？」
巴瑞沒有立刻接話。
克萊爾把手機拿近了一點。
「我會和她一起。」
沉默過後，巴瑞說：
「結束以後給我消息。」
「我會的，你放心，巴瑞。」
莫伊拉沒答應，也沒反對。她把修好的木羊交還給伊薇，起身時輕輕甩了甩被膠黏住的指尖。
出門前，克萊爾又看了一眼艾達的戒指。
「婚禮確定以後先通知我。」
蕾歐娜點頭，笑了一下。
「好。」
克萊爾關上門，和莫伊拉一起下了樓。
泰拉賽弗組織的招待會，遠遠比莫伊拉預想得更吵。
有人把名牌別反了，有人在飲料台旁抱怨上個月的交通報銷還沒有下來。吉娜端著兩隻盤子在人群里找空桌，佩德羅蹲在音響旁邊，拍了兩次機箱才讓雜音消失。
莫伊拉扯了扯自己的衣領。
「我寧願回去修伊薇的小羊。」
「還有半小時就結束了。」克萊爾說。
「你每次說半小時，最後都會變成兩個小時。」
「今天不會。」
「你剛訂婚的朋友也這麼說過。」
克萊爾沒來得及問是哪一句，一群年輕成員已經圍了過來。他們剛從蘭祥撤回來不久，問的都是災後醫療、感染區撤離和臨時安置的問題。
克萊爾摘下一隻手套，用指尖碰了碰杯壁，確認溫度後又戴回去。
一名新人注意到她的手。
「醫療要求？」
「嗯。」
「會影響工作嗎？」
「會影響我亂伸手。」
對方沒聽明白，莫伊拉在旁邊憋住了笑。
一名後勤人員擰瓶蓋時劃破了指腹。
傷口只有米粒大，克萊爾的右手卻先收緊了。手套裡面有東西沿著指縫往外頂，她把手塞進口袋，直到那點刺痛離開感知邊緣。
後勤人員含著手指，四處找紙巾。莫伊拉從桌上抽了兩張遞過去。
「謝謝。」
「別謝她。」克萊爾說，「她剛才還在抱怨這裡的點心。」
「點心難吃和救人不衝突。」
莫伊拉說完，自己拿了一塊最小的蛋糕。咬下一口，她的表情立刻變得複雜，又不願在克萊爾面前承認。
克萊爾看見了，沒有拆穿。
大屏幕上輪流播放近期項目。
醫療援助、難民轉運、疫區飲水重建，畫面切得很快。其中有一頁停留不到三秒，標題是東歐地區創傷恢復與恐懼管理合作項目，出資方名稱很陌生。
克萊爾抬頭時，那一頁已經過去。
她剛準備去問項目負責人，右側牆後傳來一陣很淺的疼。
那是，掌心被金屬劃開後，神經沿著手臂向上縮了一下的感覺。
克萊爾的眼神突然看向服務通道。
「怎麼了？」莫伊拉問。
「有人受傷了。」
她推開通道門。
裡面沒有人。
地面很乾淨，只在牆角躺著一根被踩扁的黑色束線帶。克萊爾往前走了幾步，那點疼痛已經消失。
回來時，她看見一名新換來的安保站在西側門邊。
制服、證件和耳機都沒有問題。
腰後卻藏著一件體積偏大的東西，輪廓不像電擊器，更接近雙筒注射裝置。
克萊爾沒有停步，只將那人的位置記了下來。
十幾分鐘後，疼痛又出現了。
這一次在大廳外側。
很淺，間隔固定，先是左手，再是小腿，然後是肩部。
不同的人，不同的位置，傷口程度卻接近。
克萊爾警覺的把莫伊拉拉到身邊，她越來越感覺不對勁。
「別離我太遠。」
莫伊拉看了眼她的手套。
「出什麼事了？」
「還不知道。」
主持人此時招呼眾人到大廳中央合影。
吉娜被人群推到前排，佩德羅終於從音響後面站起來。克萊爾站在靠外的位置，莫伊拉就在她右側。
閃光燈亮了一次。
主燈隨即熄滅。
安全出口的綠光仍在，四周的磁力門卻同時落鎖。
第一聲槍響來自大廳外。
莫伊拉的肩膀僵住了。
人群還沒反應過來，天花板幾塊裝飾玻璃同時炸開。碎片落下來，切過手背、臉側和裸露的手臂。
傷口都不深，卻一下多了幾十處。
克萊爾扶住桌沿。
痛覺從不同方向擠進來。
吉娜小臂割傷。
一名工作人員摔倒，右側肋骨裂了。
西側門邊有人腳踝扭斷。
服務通道里有一處真正的失血。
莫伊拉的手背也被劃開一道口子。
抑制手套下，白色纖維頂住皮膚。
它們比克萊爾更早決定該做什麼。
「趴下！」
麻醉彈穿過黑暗，打在她掀起的長桌上。
桌面撞翻飲料架，玻璃杯沿著地面滾開。克萊爾借著桌子擋住第二輪射擊，肩膀頂住東側磁力門。
門框直接被彎曲。
第二次的時候，鎖座連著半截牆皮一起崩開。
她把門撞出一道缺口。
「往儲物間走，別擠！」
人群開始移動了起來。
儲物間原本只能容納十幾個人。此刻三十多人擠在門口，誰都想先進去，反而因為無序而堵住了通道。
克萊爾抬手接住一隻從桌邊滾落的玻璃瓶，砸碎東側應急櫃。
「裡面的人往後站。」
她扯出消防斧，斧背砸在儲物間旁的石膏隔牆上。
牆後是通往員工樓梯的維修夾道。
第一下只裂開一道縫，第二下露出金屬骨架。
「佩德羅，帶他們從這裡走。」
佩德羅看了眼不斷逼近的襲擊者。
「你呢？」
「我墊後。」
他沒有繼續爭，抬腳踹掉碎牆板，先把受傷的人送進去。
莫伊拉半跪在燈架旁，手掌按著傷員肩膀。她的耳朵還在鳴，克萊爾說話時只能看見嘴唇移動。
直到傷員抓住她的袖子，她才重新聽見自己的呼吸。
「別睡。」
傷員嘴唇發白。
「我沒睡。」
「那就繼續罵這場招待會。你剛才不是還說酒太貴？」
「我說的是酒太差了。」
「很好，接著說，保持清醒。」
對方真的又罵了兩句。
一名襲擊者從服務通道衝出，槍口剛抬起來，克萊爾已經抓住他的手腕。
骨頭在她掌下錯位，她順勢把整個人甩進隔斷牆。
另一人從側後方發射電擊索。
金屬觸點扎進她背部。
電流讓她腿部肌肉短暫抽緊。下一秒，白色纖維從手套邊緣鑽出，沿地面繞過桌腳，纏住三名襲擊者的腳踝。
克萊爾向後一拉。
三個人同時摔倒。
一發實彈擦過她小腿，帶出一條血線。傷口在她跨出第二步時已經開始收攏。
另一側的燈架倒了下來。
一名工作人員被壓在地上，伸出的手不斷抓空。
莫伊拉沒有去撿旁邊掉落的槍。
她抄起滅火器，砸斷燈架一側的固定杆，又叫來兩個人幫忙，把傷員拖到餐檯後面。
「西邊門鎖住了！」有人喊。
莫伊拉跑過去，撬開牆上的控制盒。
裡面的保險沒有燒。
鎖閉信號來自外部線路。
她扯出兩根導線，試了兩次，磁力鎖仍沒鬆開。
「克萊爾，服務通道！」
克萊爾已經感知到那條路上還有人。
四個。
身著更重的防護裝備，肯定就不是泰拉賽弗的人了。
還有一陣不屬於傷口的尖銳神經疼痛。
克萊爾側身避開第二名重裝人員的撞擊，手肘砸在對方胸前護板。護板沒有碎，裡面的人卻連退三步，撞翻了服務車。
一隻麻醉彈扎進她上臂。
她抬手拔掉，針孔周圍的皮膚已經收緊。藥液進入血管不到幾秒，便被白巢留下的循環拖向肝臟和脾臟，濃度迅速下降。
服務通道里傳來一聲壓抑的呻吟。
克萊爾感到有人腹部被玻璃割開，傷口比大廳里的都深。白色纖維立刻改變方向，繞過倒塌的餐車鑽進通道。
她想讓它們停下，指令卻晚了半拍。
纖維貼上傷員腹部，先封住出血點，又沿著撕裂的肌肉向內鋪開。傷員驚恐地抓住那團白色組織，越扯，纖維便收得越緊。
「別動！」
話出口，克萊爾自己先怔了一下。
那語氣並不像請求。
莫伊拉也聽見了。
克萊爾強行把纖維撤回，只保留最薄的一層止血膜。傷員蜷在地上，大口喘氣，仍然有選擇後退的餘地。
就是這短短几秒，服務通道盡頭的裝置已經完成充能。
低頻脈衝穿過牆面。
大廳里所有疼痛信號同時變形。
本來只有幾十處，下一刻卻像翻了一倍的數量。假的骨折、假的撕裂、假的失血，和真實傷口重疊在一起。
克萊爾腳步一亂。
白色纖維掙開手套，從腕部、肩後和腰側探出。
一條伸向吉娜。
一條鑽向倒地襲擊者折斷的手臂。
第三條穿過桌底，貼上莫伊拉手背的傷口。
冰涼的麻木立刻沿著手臂往上爬。
莫伊拉低頭，看見白色細絲正在傷口裡尋找血管。
「克萊爾。」
克萊爾沒有聽見。
她正在擋住服務通道的第一名重裝人員。當拳頭砸中面罩時，面罩連著鼻樑一起塌了下去。
纖維還在往深處走去。
莫伊拉用力後退。
「別碰我！」
聲音穿過脈衝和痛覺。
克萊爾的動作停了半拍。
她轉頭，看見莫伊拉手背上的白色纖維。
那，根本不是她下的命令。
纖維正在為傷口建立更穩定的連接。
莫伊拉又說了一次。
「我說停下。」
克萊爾咬住牙，將些許失控的纖維從傷口裡抽出來。
血重新冒了出來。
莫伊拉立刻用桌布壓住。
也就在這時，陶瓷加重網從上方落下。數個厚重節點壓住克萊爾肩背和四肢，脈衝功率隨之上升。
她單膝撐地，手臂下的網繩已經發出斷裂聲。
地面的白色纖維鑽進縫隙。只要再給她幾秒，整張網都會被掀開。
可纖維開始向大廳里所有開放性傷口移動。
它不再區分員工和襲擊者。
只區分誰究竟需要被修復。
一段不屬於她的記憶從腦中翻了出來。
關門。
不讓任何人離開。
只要所有人都留下，就不會再受傷。
克萊爾閉上眼，把纖維全部收了回來。
地面只剩幾道濕白痕跡。
襲擊者等的就是這一刻。
雙腔注射器刺進她頸側。
藥液進入血管後，很快被她體內的病毒壓住。但第二次注射變得更冷，沿著頸部神經向上擴散。
克萊爾仍沒有倒下。
她抬起頭，看見一名襲擊者繞到莫伊拉身後，槍口抵住她後頸。
莫伊拉手裡還握著那截帶血的桌布。
克萊爾的手指壓進地面。
網繩又斷了一根。
槍口往前頂了半寸。
她停住了。
因為，襲擊者趁機扣上聚合材料拘束環，將她雙臂固定在背後。
莫伊拉撲過去了抓住她的手腕。
兩人的手只碰到幾秒，便被人強行拉開。
「別讓它替你做決定！」莫伊拉喊叫到。
克萊爾已經很難聚焦注意力了。
可她聽見了。
黑暗合攏前，她看見莫伊拉仍在掙扎，手背那道傷口沒有癒合。
轉運艙一直在晃。
克萊爾短暫醒來時，周圍沒有光。
金屬輪反覆撞過接縫，發動機在更遠處低響。隔壁有人呼吸很急，又有人因藥物反應嘔吐。
莫伊拉就在附近。
她能感到那道手背傷口的疼，也能感到她被綁得發麻的手指。
有人抬起克萊爾的左手。
冰冷金屬在腕部合攏。
鎖扣聲很輕。
緊接著，針頭刺進皮膚。
白色纖維包住針孔。
陌生病毒沒有按普通感染路徑擴散。它順著痛覺和恐懼相關的神經往上爬，像在尋找一扇已經被別人占據的門。
手環先亮起綠色。
隨後跳成黃色。
紅光閃了一次。
又退回綠色。
旁邊有人低聲說道：
「讀數錯了。」
另一個聲音回答：
「不是儀器的問題，是她的身體太獨特，老大說了要特殊關照。」
克萊爾再次失去意識。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來時，牢房裡的藥泵還剩大半管。床架旁的監控計時甚至都沒有走完，對方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早恢復。
牢房裡很冷。
抑制手套被取走，四肢用厚重聚合材料固定在床架上。左腕多了一隻金屬手環，指示燈安靜地亮著綠色。
走廊深處有很多處疼痛。
感染組織增生、骨頭摩擦、傷口發炎，還有人在隔壁牢房裡反覆撞門。
克萊爾沒有先看自己的固定器。
她在找莫伊拉。
右側兩間之外的位置。
她的手背仍在疼。
還好，還活著。
皮膚下的白色纖維立刻向外頂。
克萊爾把它們壓了回去。
她明明在害怕。
手環卻沒有變色。
當克萊爾從床架上下來時，雙腿短暫失去平衡。
那是因為，恐懼病毒仍在改變她的神經傳導。每一次遠處傳來的慘叫，肩背肌肉都會自動收緊，身體已經替她選好了方向。
她扶住牆，掌心在潮濕水泥上留下五個淺坑。
手環仍舊是綠的。
這顏色沒有讓她安心下來。
莫伊拉拍門的聲音再次傳來，夾在另一處囚犯的哭喊之間。克萊爾閉上眼，只分辨了不到一秒，便找准了她的位置。
隔壁傳來一聲金屬斷裂。
一名變異囚犯撞開走廊柵欄，肩背長著厚重骨質，四肢因異常增生拖得很長。它循著莫伊拉那間牢房的動靜撲過去。
克萊爾扯了一下腕部固定器。
卡扣裂開。
第二下用力以後，整個聚合材料鎖座被她從床架上拔了下來。
她撞開牢門。
門鎖和半截門框一起飛進走廊。
變異囚犯轉向她，嘴裡發出陣陣漏風的吼聲。
克萊爾迎上去，抓住它的前臂和頸部。
恐懼病毒在體內短暫活化。
那股力量沒有被白巢排出去。
它被導向肩背、腿部和手臂，骨骼承載被推高，肌肉突然擺脫了原有的限制。
克萊爾將變異囚犯整個掀起，砸進側牆。
牆面凹下去一塊。
對方還在掙扎。
她上前一步，膝蓋壓住脊背，雙手交錯發力。
脊柱斷裂的聲音在走廊里很清楚。
白色纖維沿著她肩後展開，還想鑽進屍體，確認有沒有需要修復的組織。
克萊爾把它們收住。
「克萊爾！」
莫伊拉在隔壁拍門。
克萊爾過去扯開鎖。
莫伊拉從裡面出來，手臂又被斷裂鐵絲劃開一道口子。
白色纖維立刻越過兩人之間的距離。
莫伊拉後退一步。
「停。」
纖維仍在往前。
「我說停。」莫伊拉想要讓克萊爾控制下她的纖維。
克萊爾額角的血管跳了兩下。
纖維在距離傷口不到一指的位置停住，隨後一根根縮回皮膚。
莫伊拉低頭撕開衣擺，自己把傷口包好。
她們誰也沒說話。
克萊爾沒有馬上沖向下一扇門。
莫伊拉先看了一眼克萊爾左腕的手環，又看自己的。她的燈也是綠色，金屬邊緣有新鮮針孔留下的血。
「他們給我們打了什麼？」
「不知道。」克萊爾搖了搖頭。
「你每次說不知道，通常都代表情況很糟。」
「這次是真的不知道。」
克萊爾扯下一截囚服布條，遞給她。莫伊拉接過去，又在自己的包紮外繞了一圈。
她沒有讓克萊爾碰傷口。
走廊右側放著一隻翻倒的工具車。
裡面沒有槍，只有一支手電、幾根撬棍和半瓶消毒劑。莫伊拉撿起手電，按了兩下，燈光忽明忽暗。
「至少這個我會用。」
克萊爾拿起撬棍。
金屬一碰到掌心，皮膚下的纖維便繞著握柄貼了一圈。她把它們壓回去。
「走在我後面。」
莫伊拉扣好手電。
「可以。但你要是又開始替我決定，我會提醒你的。」
克萊爾看了她一眼。
「好。」
監區更深處，有一個很輕的神經信號藏在大片疼痛之間。
年紀很小，呼吸平穩，安靜得不太正常。
克萊爾剛想分辨方向，門鎖聲便從四面八方響起。
走廊另一頭，一塊監控鏡頭緩慢轉向她們。
監控室里，克萊爾的手環數據被放大。
恐懼水平已經超過普通受試者的紅色閾值。
燈卻仍然保持綠色。
技術人員看著不斷重組的波形。
「終止實驗嗎？」
女聲從黑暗裡傳來。
「她不是沒有恐懼。」
屏幕上，白色纖維正被克萊爾強行壓回皮膚。
「她對恐懼的利用，竟然如此完美。」
女聲調出整座監獄的門禁圖。
數十個關押區同時亮起。
「把門打開。」
技術人員遲疑了一下。
「全部？」
「全部。」
機械鎖開始一扇接一扇地彈開。
先是近處的鐵門，接著是樓下，再往後，聲音沿著監區一層層傳遠。有人在哭，有東西拖著鎖鏈撞上牆，還有幾道呼吸在開門後突然停了。
莫伊拉把手電照向走廊深處，另一隻手握緊撬棍。
她沒有站到克萊爾身後，只向她靠近半步，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監區深處，疼痛同時開始湧向走廊。
克萊爾抬起頭。
她聽見了，整座監獄都醒來了。
這下，可能麻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