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改名,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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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護傘倒下之後,世界完全沒有變得更安靜。

  它只是學會了換一種方式,更為暗潮湧動。

  電視裡,主持人還在一遍遍播放法院台階上的畫面。受害者家屬抱著照片,記者舉著話筒適當的採訪一些,保護傘代表低頭鑽進車裡,不得不落荒而逃。

  而另一邊,各國監管機構開始清查資產。各大醫藥公司忙著撇清關係,也忙著吞掉那些不該擺到明面上的研究員,收編進自己的公司開展自己的生化病毒和BOW研究。BOW在黑市的價格一路瘋漲。樣本、檔案、殘缺培養艙,甚至某些被火燒過一半的實驗記錄,都能賣出讓人感覺駭人聽聞的數字。尤其是各種小國家,看到了BOW的多樣性,於是價格水漲船高。

  保護傘死了。

  可它的屍體、骨頭、血肉,都很值錢。

  華盛頓郊外,一處總統直屬安全設施外,新的牌子被人們掛了上去。

  Division of Security Operations

  DSO

  牌子很新,金屬邊緣閃爍著光芒。旁邊有了新的安保崗亭、攝像頭、門禁系統,白色走廊里甚至還有一點裝修材料的味道。

  里昂站在入口前,看了那塊牌子很久。

  她今天沒穿西裝,換回了更方便行動的黑色戰術長外套緊身衣和貼身戰術褲,腳上是一雙10cm高跟鞋(不知道為什麼,體質增強以後,她找人定製了雙強度更高的高跟鞋,甚至可以作為一定的近戰武器來使用)淡金色長髮束在腦後。證件掛在胸口,上面寫著:

  Leona S. Kennedy

  特別行動顧問/部長

  下面還有一行暫未公開的權限標記。

  她看著那幾個字,眉頭動了一下。

  「聽起來,這裡像一個會讓我加班到死的地方。」

  艾達站在她旁邊,戴著墨鏡,稍微掩蓋一下身份,灰色風衣扣子沒系,裡面的一抹紅色依舊擋不住,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起碼,你現在薪水高的不得了。」

  里昂轉頭看她,眼神有些許頑皮。

  「你最近,越來越喜歡用這句話堵我了。」

  「這句話有效啊。」

  艾達喝了一口咖啡。

  里昂正想說點什麼情侶之間的小俏皮話回復一下,身後就傳來了腳步聲。

  薩琳娜來了。

  她穿著淺色正裝,手裡夾著文件夾,身邊跟著兩名總統團隊的聯絡員,看起來比法院那天更忙了,真正開始像一個即將站到台前的人了。電視新聞和報紙里已經開始討論她進入國防體系核心位置的可能性,甚至有人直接把「下一任國防部長」幾個字貼到了她名字後面。

  薩琳娜停在里昂面前,今天倒是挺正式的,就當是個給里昂新官上任的祝賀了。

  「歡迎來到你未來很難逃掉的地方,蕾歐娜部長。」

  「你歡迎人的方式,還是這麼的讓人不喜歡呢,國防部長薩琳娜女士。」

  里昂跟她說完,兩個人互相笑了一下,握了個手。

  「那說明你聽懂了。」薩琳娜在握手以後回復道。

  艾達輕輕笑了一聲。

  薩琳娜看了她一眼。

  「王小姐今天是訪客,還是編外人員?」

  艾達抬了抬杯子。

  「看部長大人心情。」

  薩琳娜點頭,把一張臨時權限卡遞給了里昂。

  「進去吧。有件事,你需要先知道。」

  里昂接過卡。

  「聽起來不像好事。」

  「不是壞事。」薩琳娜頓了一下,「但,也不是單純的好事。」

  「你們政客能不能有一天直接說人話,稍微乾脆點?」

  「蕾歐娜,有一天,你也會明白的。」薩琳娜語重心長的對里昂說著。

  薩琳娜帶著她們穿過第一道門禁。白色走廊很寬,牆上還沒掛滿機構照片,只有幾塊臨時電子屏在滾動顯示:

  感染控制區。

  醫學觀察區。


  訓練層。

  戰術簡報室。

  生物樣本三級冷藏庫。

  灰塔以前可沒有這些東西。

  DSO則完全不一樣了,一切都得正規化、標準化。

  里昂忽然有點不適應。

  太正式了。

  正式到她很難把這裡和過去那些地下室、臨時行動桌、加密頻道聯繫起來。

  薩琳娜這是給了自己怎麼樣一個大攤子啊。

  走到電梯前時,薩琳娜終於開口:

  「格雷厄姆總統簽了轉移文件。」

  「什麼轉移文件?」里昂疑惑問道。

  「雪莉·柏金。」

  空氣像被按停了一下。

  里昂的神情變得凝重了起來。

  艾達也轉過頭。這倆人一起看著薩琳娜。

  薩琳娜沒有迴避她們的視線。

  「她已經從原來的政府監管體系,正式轉移到DSO。保護、醫療、觀察、甚至是行動,全部由我們來接手。」

  里昂很久沒說話。

  等她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有一點點激動。

  「他為什麼突然這麼大方了?」

  薩琳娜按下電梯按鍵。

  「不是大方。這是交換。」

  「拿雪莉換我?」

  「換取你對總統的信任。」

  電梯門緩緩打開。

  薩琳娜走進去,回頭看她。

  「這已經算他很聰明了。」

  里昂沒有立刻進去。

  「雪莉她現在在哪?」

  「醫學觀察區。」

  「薩琳娜。」

  里昂需要知道更多信息,她很害怕同樣身為病毒感染者的雪莉,會遭受不公待遇。

  薩琳娜的表情稍微軟了一點,但只是稍微。

  「瑞貝卡在裡面。」

  里昂盯著她。

  薩琳娜說:「不是審訊,不是實驗。這個區別,我知道你很在意。」

  里昂這才勉強表情溫和了一些,走進了電梯。

  艾達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用手背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

  電梯開始下降。

  數字一層一層跳動。

  里昂看著金屬門上的倒影,忽然想起浣熊市地下實驗室里的雪莉。

  她以為自己從浣熊市救了那個孩子,她會有一個快樂的童年。

  後來才知道,有些救援,只是把人從一個籠子,送進另一個籠子。

  電梯門打開。

  訓練層的聲音先涌了進來。

  橡膠彈打在移動靶上的悶響,教官的口令,新隊員急促的喘息聲,還有模擬獵殺者撞擊金屬擋板的尖銳聲。

  里昂本來急著去醫學區,卻在玻璃牆外停住。

  訓練區中央,一個女人站在那裡。

  訓練服袖口卷到小臂,手裡拿著計時器,肩背挺直。她沒有穿正裝,也不像總部行政人員。她站在一群新隊員之間,像一把冷冰冰的尺子,專門量誰會活下來,誰會在第一場實戰里變成報告。

  米勒。

  她轉頭,看見里昂。

  沒有驚訝,也沒有寒暄。

  只說了一聲:

  「甘迺迪,好久不見了。」

  里昂停住了。

  這個稱呼像從很久以前的訓練場上飛回來,啪地一聲落到她身上。

  里昂呼吸輕了一點。

  「好久不見,你也來了?」

  米勒把計時器丟給旁邊的副教官。

  「你以為DSO會讓一群新兵自己學怎麼被獵殺者撕開?」

  里昂低頭笑了笑,米勒還是那個米勒,過去了五年的時間,她基本還是一點沒變。


  「還是這麼會安慰她人。」

  「你了解我,我從來沒做過那項工作。」

  艾達站在旁邊,打量了米勒一眼。

  米勒也看她。

  「王小姐,自從上次我們在希納島見面,已經五年過去了呢。」

  艾達摘下墨鏡。

  「是啊,米勒,好久不見了呢。」

  說完,牽住了里昂的手,米勒看完「哦~~~」了一聲,也沒再多問。

  薩琳娜在旁邊有點想走。

  但她忍住了。

  米勒走到里昂面前,視線從她胸前的DSO證件掃過。

  「以後我該叫你,特別行動顧問,還是部長呢?。」

  里昂:「別。」

  「那就甘迺迪?」

  里昂安靜了一下。

  「這個可以。」

  米勒看著她。

  「希納島之後,我就說過,你遲早,會被推到更亮的地方。」

  「你當時說的是,我遲早會在亮的地方,摔得更疼。」里昂皺眉回答道。

  米勒沒笑。

  「你現在成熟多了,應該站得住,比那時候好。」

  里昂知道,米勒說的不是媒體,不是職位,也不是昨天的證詞。

  她說的是白橡之後那些訓練。

  說的是希納島那次污染區里,自己第一次在高壓環境下幾乎把H-0實驗體壓垮,也差點壓垮自己的時候。

  那份正式報告寫得很乾淨。

  米勒她不是科學家。

  她看不懂所有病毒數據。

  可她看得懂一個人什麼時候快要失控,她也是唯一在艾達王以外,見過里昂失控的人。

  米勒說:「職位、病毒,或者你腦子裡那個聲音,都不能影響你自己去做自己的決定。」

  里昂沒有反駁。

  Lady S在腦子裡懶洋洋地哼了一聲。

  「她倒是挺討厭。」

  里昂在心裡說:「我知道。」

  米勒轉頭看向薩琳娜。

  「她要去見雪莉?」

  薩琳娜點頭。

  米勒又看向里昂。

  「去吧。見完回來。」

  「做什麼?」

  「做一個基礎反應測試。」

  里昂看她,像聽見了什麼荒謬的東西。

  「我今天剛知道雪莉被送回來。」

  「所以,你情緒不穩定。需要加練了,部長大人。」

  「米勒,你都知道我是部長了,你還要讓我這樣。」里昂露出來了這兩年難得一見的真心笑容。

  「甘迺迪,這是應該做的,我也擔心部長大人坐辦公室久了,手腳生疏嘛。」

  兩個人互相看著。

  最后里昂敗下陣來。

  「半小時。」

  「二十分鐘。」

  「你以前,也這麼不講理。」

  「現在,你也跑不掉。」

  艾達終於笑出聲來。

  「你可以旁觀。」對著顯然看里昂吃癟很開心的艾達王,米勒說道。

  艾達:「我喜歡這個安排。」

  醫學觀察區和訓練層完全不同。

  這裡乾淨,明亮,安靜得有點過分。玻璃門後是隔離室、採樣台、冷藏櫃和一排排顯示屏。牆上貼著各種病毒的數據。

  瑞貝卡正站在一台儀器前,她也身份轉換了,薩琳娜長期僱傭了她,把她以醫學專家和病毒學、傳播學科學家的身份留在了DSO。對瑞貝卡來說,也是可以接受這個選項的。而且,薩琳娜開出來了遠比她在的大學高的工資,也沒有阻攔她兩邊跑。於是瑞貝卡現在基本上大多數時間常駐在全新的DSO基地。

  她穿著白大褂,頭髮紮起,手裡夾著記錄板,臉上有一點沒睡夠的疲憊。看到里昂,她的第一句話就是:


  「別急。」

  里昂剛張嘴,又閉上。

  「我還沒說話呢。」部長大人撒嬌.jpg

  瑞貝卡笑了笑,「你滿臉寫著,我要進去。」

  「雪莉在裡面啊。」部長大人急迫.jpg

  「所以你更要別急。」

  瑞貝卡把記錄板放到桌上。

  她比倫敦時,更像這裡的主人了。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主任,而是每個標籤、每份樣本、每道流程都被她親自確認過的熟悉。

  薩琳娜在旁邊解釋道:「瑞貝卡已經正式轉入DSO常駐科學組。病毒學、傳播學、感染控制,以後都歸她管。」

  里昂看向瑞貝卡。

  「你答應了?」

  瑞貝卡聳了一下肩。

  「不然呢?看著你們這些人繼續把自己跟愣頭青一樣送進各種病毒堆里?」

  艾達輕聲:「她說得不算錯。」予以肯定。

  「你們什麼時候統一戰線的?」里昂問到兩個人。

  瑞貝卡:「倫敦。」

  艾達:「更早。」

  里昂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我就知道。」

  瑞貝卡打開一份文件。

  「雪莉身體指標穩定。G病毒殘留處於可控水平,長期監測記錄我已經重新接管。真正麻煩的是過去幾年監管生活造成的心理壓力。她被監控的時間稍微有點早,這對她產生了一些影響。」

  里昂的眼神沉了一點。

  瑞貝卡看見了,馬上補充:

  「她不是樣本。」

  見到里昂還在看著她,瑞貝卡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你要問,所以我先說。」

  她又看了艾達一眼,再看回里昂。

  「你,也不是。」

  里昂低頭笑了下。

  「我現在聽見這句話,都怕後面還有半句話。」

  瑞貝卡停頓半秒。

  「但是你,我親愛的部長大人,也需要長期監測。」

  「看吧。」

  「你每次都這樣。」瑞貝卡把筆敲在記錄板上,「不監測你,你就盲目去接觸新的病毒,或者是任由你內心的侵蝕變得更為嚴重。」

  「你的情況已經遠遠超乎了任何過往記錄,所以說,對你的監測,能夠更好的加強穩定性。」瑞貝卡補充道。

  艾達在旁邊補刀:

  「她的總結很準確。」

  里昂無話可說。

  瑞貝卡的語氣軟了一點。

  「對你的記錄,從來都不是為了把你關起來。」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更好的判斷,你自己到底還能不能撐得住,我們都是你的支撐,希望你不要硬挺,里昂。」

  這句話,讓里昂沉默下來,她開始思考。

  瑞貝卡轉頭,看向內側休息區,然後點了點頭。

  「雪莉她已經在等你了。」

  里昂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可以進去?」

  「可以。」

  瑞貝卡頓了頓。

  「別把自己繃得像個苦瓜一樣。她會看出來的。」

  里昂苦笑。

  「她從小就很會看人。」

  玻璃門打開。

  里昂走進去。

  雪莉坐在休息區的小沙發上。

  她沒有穿病號服,只穿著一件灰色外套,牛仔褲,手裡捧著一杯溫水。她比記憶里高了很多,也瘦了一些,身材稍微有些發育,變長了一點的金色頭髮落在肩邊,臉上還有那種過早安靜下來的神情。

  她已經不是浣熊市里那個小女孩了,2003年,她已經17歲了。

  可當她抬頭看過來時,里昂還是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當年浣熊市的影子。

  害怕、忍耐。

  還有一點不敢相信。

  雪莉先開口。

  「你變了很多。」

  里昂停了一下。

  「你也是。」

  雪莉看了她幾秒。

  「我不只是說你的頭髮。」

  里昂低頭笑了笑,對雪莉,里昂還是極為和藹的,畢竟,今年的里昂,也才不過是26歲的大姐姐罷了。

  「你也一樣。」

  她們之間安靜了一會兒。

  外面的儀器發出很輕的滴滴聲。

  雪莉慢慢把水杯放到桌上。

  然後,她很輕地,試探叫了一聲:

  「里昂?」

  里昂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她走近了一點,聲音也更溫和了下來。

  「嗯。」

  她認真且親切地看著雪莉。

  「是我,我回來了。」

  雪莉的眼睛一下紅了。

  但她沒有馬上哭,也沒有撲上來。她只是看著里昂,好像要確認,這個人是不是會像以前那些探視許可一樣,突然被人拿走。

  「他們以前不讓我問你在哪。」

  「我知道。」里昂知道,雪莉這些年應該還是有不少委屈的。

  雪莉看著杯子。

  「你不知道。」

  里昂停住了。

  雪莉聲音很低。

  「你不知道的時候更多。」

  這句話,像一顆很小的石子,砸進水裡,沒有巨響,卻一圈一圈往外擴。

  里昂張了張口。

  很多話擠在喉嚨里。

  她自己,在白橡被人折磨,忍受身體、心理的變化,來到灰塔也必須出一次次任務,其實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也被一層層文件蓋住,本身沒什麼自由性。

  可那些東西說出來,也不能讓雪莉多一天自由。

  最後,她只真誠地說:

  「對不起。」

  雪莉抬頭。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掉下來。

  「你那時候,想找我嗎?」

  「想。」

  「那為什麼沒有?」

  里昂的手垂在身側,慢慢握緊,又鬆開。

  「因為我也和你一樣,被放進了一個打不開門的盒子裡。」

  雪莉看她,像是聽懂了一部分。

  她沒有再追問。

  相互沉默了一段時間,她問:

  「疼嗎?」

  里昂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什麼?」

  雪莉打量著她現在的臉、頭髮、身體,又很快移開視線。

  「你從那個新人警察,變成現在這樣。」

  里昂沉默了幾秒。

  「有時候疼。」

  雪莉點點頭。

  「我也是。」

  兩個同樣感染病毒的人,同病相憐,沒有任何選擇的機會,只能成為政府的樣本。

  里昂走到她面前,蹲下。

  「雪莉。」

  雪莉看著她。

  里昂說:「你以後,不用一個人待在那些地方了,你以後,可以就在這裡,而且,我會努力給你自由。」

  雪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的傷感爆發了出來。

  她飛快擦掉了自己的眼淚,在這五年裡,孤獨,讓她變得堅強。

  「我可以相信這句話嗎?」

  里昂並沒有馬上說可以。

  她轉頭看了一眼玻璃外。

  艾達站在那裡。瑞貝卡也在。米勒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靠在遠處門邊,抱著手臂。薩琳娜正在和工作人員低聲說話。


  DSO這棟新的機器,還在試運轉。

  它有規章,有監控,有政治交換,也有很多不該輕易相信的東西。

  但至少此刻,裡面站著里昂這幾年以來,最信任的一些人。

  里昂回過頭。

  「你可以先相信我。」她對著雪莉伸出了雙手。

  雪莉看著她。

  這次,她沒有立刻忍住情緒。

  她把水杯放下,聲音發顫:

  「我可以抱你嗎?」

  里昂喉嚨發緊。

  「當然啦。」

  雪莉走了過來,然後抱住了她。

  一開始很輕,像怕自己抱到的是泡影。然後她慢慢收緊手臂,把臉埋在里昂肩上。

  「你真的還活著,里昂。」

  里昂閉了閉眼。

  「只是換了一副模樣。」

  雪莉哭得很安靜。

  這比嚎啕大哭更讓人難受。

  里昂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她曾經從浣熊市把這個孩子帶出來。

  現在,隔了五年,雪莉終於走回了她能伸手夠到的地方。

  她要保護雪莉,把這份遲來的自由,還給她。

  即使自由是有限的。

  玻璃門外,艾達沒有進去。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

  瑞貝卡吸了吸鼻子,立刻假裝自己在看記錄。如果跟她一樣了解前因後果,其實還是覺得挺動容的。

  米勒看了她一眼。

  「你哭了?」

  瑞貝卡瞪著她。

  「沒有。」

  米勒小聲的說道:「記錄板拿反了。」

  瑞貝卡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對著米勒瞪了瞪眼睛,默默把記錄板轉回來。

  薩琳娜在遠處,裝作沒聽見。

  過了一會兒,雪莉情緒穩定下來。

  艾達才緩緩走進休息區。

  雪莉看見她,明顯愣了一下。

  也好幾年沒見了。

  現在,她能看出來。

  艾達站在里昂身邊時,里昂的肩膀會稍微松一點。

  雪莉看向里昂。

  「她一直在你身邊嗎?」

  里昂也看向艾達。

  「基本上,形影不離吧。」

  艾達走近,摟住了里昂。

  雪莉點點頭。「那很好。」

  艾達微微挑眉。

  「你確定?」

  雪莉很認真,也有點欣慰。

  「有人在她身邊,就很好了。」

  這句話讓艾達的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雪莉又補了一句:

  「她以前看起來,很像會一個人跑進危險地方的人。」

  艾達看向里昂。

  「以前?」

  雪莉眨了眨眼。

  「現在?」

  艾達:「她這一點從未改變。」

  里昂揉了揉自己的頭髮:「你們為什麼這麼快都統一戰線了?」

  艾達:「天賦。」

  雪莉:「經驗。」

  里昂抬手捂了一下臉。

  「我後悔讓你們見面了。」

  雪莉終於笑了。

  笑容很淺,但是極為真實。

  米勒在門口敲了敲玻璃。

  「打擾一下溫情時刻。」

  里昂轉頭。

  米勒看向雪莉。

  「柏金小姐。」

  雪莉明顯緊張了一下,她跟米勒不熟,很明顯她也不知道會發生還是什麼。


  里昂站起身。

  米勒看見了,直接說:

  「我不是來把她拖去訓練場的,甘迺迪。」

  瑞貝卡從後面探頭。

  「她剛回來。」

  米勒:「所以,她得先熟悉一下撤離路線。」

  瑞貝卡:「你能不能先讓她坐半天?」

  米勒:「可以。坐著看地圖。」

  雪莉小聲得說:「我可以學。」

  所有人都看向她。

  雪莉捏著杯子。

  「我不想,一直等別人來找我。」

  「我要變強大起來,能夠有能力去尋找他人。」她也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米勒的表情終於稍微變了一點,她認可這個少女了。

  「很好。」

  她說。

  「那麼,先從地圖開始吧。」

  薩琳娜看著這一群人,忽然覺得DSO也許真的會活下來。

  不是因為它有總統授權。

  也不是因為它有了比以前數倍的預算。

  而是因為在這個新名字下面,終於開始有了真正意義上,能夠面對這個世界暗流的力量。

  非洲。

  三聯公司地下基地深處。

  這裡的光是冷綠色的,像被水泡過的屍體。培養槽一排排立在黑暗裡,管線從天花板垂下來,連接著中央控制台。

  最深處的培養槽里,傑克·克勞薩懸浮在營養液中。

  他已經和原來不一樣了。

  哦,可能也不能成為他了。

  不是完全女性化,也不是傳統暴君。

  而是兩種變化正在同時撕扯他。

  原本粗硬的男性骨架被拉長,肩頸線條變得更流暢。臉部輪廓細微柔化,頭髮略微增長,看起來克勞薩似乎也年輕化了一點,有那麼一丁點的「漂亮」,肌肉仍然有些強壯,卻不再是過去那種塊狀的厚重,而像被病毒重新雕過。胸腹線條開始變化,皮膚下有淡淡的霧白脈絡遊動。

  右臂卻完全走向另一條路。

  那裡的肌肉異常增殖,骨質結構向外生長,像一把還沒完成的巨刃。G病毒負責修復和擴張,T-霧株試圖建立呼吸鏈,初版銜尾蛇像黑色種子一樣潛伏在神經深處。

  還有一滴血。

  蕾歐娜·S·甘迺迪的血。

  來自南極基地,威斯克在她與阿萊克西婭戰鬥時收集到的部分。

  那滴血,就像一個錯誤的指路標。

  讓所有病毒都朝「女王適配」的方向尋找答案,相當於強行糾正了所有病毒的發展方向。

  研究員站在控制台前,聲音不太穩,這種現象超乎他們的理解。

  「主體性別特徵重構速度超過預期。」

  威斯克站在培養槽前。

  「繼續。」

  「暴君化也在加深。服從層不穩定。」

  威斯克看著營養液里的克勞薩。

  「所以,要讓他記得自己想要什麼。」

  研究員不敢接話。

  屏幕上,克勞薩腦波忽然劇烈跳動。

  培養槽里的男人,或者說已經不完全是男人的實驗體,緩慢睜開眼。

  他的瞳孔渙散。

  可他看見了。

  在南美村莊的雨林里,蕾歐娜·甘迺迪站在感染體中央,輕輕抬手。

  怪物一個接一個跪下。

  她沒有看他。

  從來沒有。

  克勞薩的右臂猛地抽動,變異組織撐開一點,撞得培養槽發出沉悶響聲。

  監控系統捕捉到了他的唇形。

  沒有聲音。

  但威斯克看懂了。

  我要……更強。

  威斯克笑了。


  「很好。」

  他抬手,示意繼續注入穩定劑。

  「恨比命令更可靠。」

  他停了一下。

  鏡片後,那雙眼睛冷得沒有半點笑意。

  「但我需要你聽話。」

  威斯克對研究員,下達了一個對克勞薩最為殘忍的命令。

  「卸掉他的魔丸,幫助他重塑性別!」

  「什,什麼,BOSS?」研究員聽見的時候都愣住了。

  「我說,卸掉他的魔丸。」威斯克摘下眼鏡,那雙閃爍紅光的眼睛,盯著這位可憐的研究員。

  「是,是,是!BOSS!」研究員顫顫巍巍地,舉著手術刀走向了培養槽。

  培養槽里的克勞薩再次掙動。

  像一隻正在被重寫名字、性別的怪物。

  他的掙扎是徒勞的了,就像是被困住的公豬一樣,那真是,難逃一死啊。

  DSO總部,夜裡十點。

  新牌子還掛在門外,連灰塵都沒沾上。

  會議室里卻已經亮起了第三輪簡報。

  薩琳娜把一份歐洲情報放到桌上。

  「西班牙。」

  里昂剛從米勒的二十分鐘基礎反應測試里回來,肩膀還有點酸,不過米勒很顯然對里昂現在的身體素質大為讚嘆。艾達坐在她旁邊,看起來心情很好。瑞貝卡抱著資料,雪莉坐在更靠後的安全位置,手裡拿著一張撤離路線圖認真閱讀。

  屏幕亮起。

  西班牙偏遠山區。

  邪教組織活動。

  Los Illuminados。

  薩拉扎家族舊檔案。

  古老寄生蟲傳說。

  非病毒型生物武器疑似樣本。

  里昂看到最後一行,手指停了一下。

  非病毒型。

  薩琳娜看她。

  「你能聽見病毒。」

  「嗯。」里昂點頭。

  「寄生蟲呢?」

  里昂看著屏幕。

  「不知道。」

  艾達靠在椅背上。

  「難得的壞消息啊,部長大人。」

  里昂揉了揉肩膀。

  「我已經習慣壞消息了。」

  米勒路過會議桌邊,拿走一份訓練報告。

  「別這麼說,容易碰見更多的壞消息。」

  瑞貝卡點頭。

  「她說得對。」

  米勒滿意地走了。

  雪莉低聲問里昂:

  「寄生蟲和病毒不一樣嗎?」

  瑞貝卡剛想解釋,里昂先開口。

  「不一樣。」

  她看著屏幕。

  「可能會更麻煩。」

  薩琳娜翻到下一頁。

  總統家屬安保升級草案。

  文件上有一個名字:

  艾什麗 格雷厄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點。

  薩琳娜看著那行名字。

  「我們現在暫時也要承擔一點保護少女的任務,作為總統交給我們雪莉的自由的代價。」

  里昂抬頭。

  薩琳娜把文件合上。

  「世界變了,蕾歐娜。」

  她的聲音很平。

  「現在,灰塔不光要管生化恐怖襲擊事件,灰塔也得做點保鏢咯。」

  里昂沒有立刻說話。

  雪莉坐在後面,忽然握緊了那張撤離路線圖。

  艾達看見了。

  她輕輕用指尖敲了一下桌面。

  里昂回過神,轉頭看向雪莉。


  「沒事的,雪莉。」

  雪莉看著她。

  里昂停了停,改口:

  「至少現在沒事。」

  雪莉反而點了點頭,笑了一下。

  「這樣,聽起來可信一點。」

  艾達也跟著露出了笑容。

  米勒在門口說:

  「很好。第一課學得很快。」

  會議室里有一瞬間輕鬆的笑聲。

  很短,在現在也格外的珍貴。

  屏幕上,西班牙山區的照片仍然停在那裡。

  遠處的村莊被霧氣蓋住,古堡坐落在山間,像一隻閉著眼的怪物。

  DSO的新牌子還沒掛熱。

  下一份怪物的名字,已經被送到了桌上,等待著處理。

  這一次,它不叫病毒。

  它叫,普拉卡寄生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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