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灰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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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隊離開白橡後,里昂睡了一段時間。

  說是睡,其實更像身體被迫關機。

  他靠在車后座,手裡攥著那枚封存好的晶片,意識時沉時浮。偶爾醒一下,會看見車窗外掠過去的公路護欄、灰色天空、遠處潮濕的樹林。薩琳娜坐在對面看文件,翻頁的聲音很輕。

  她沒有問他感覺怎麼樣。

  這反而讓里昂輕鬆了一點。

  這段時間以來,太多人問過他感覺怎麼樣。醫生問,研究員問,哈珀問,陳博士問。每一次,他都要在「真實回答」和「安全回答」之間挑一個。

  疼不疼。

  聽見聲音了嗎。

  有沒有情緒波動。

  傷口有沒有變化。

  你還知道自己是誰嗎。

  問到最後,連「我沒事」都像一句需要被檢測的謊言。

  薩琳娜沒有問。

  她只是偶爾抬眼,確認他還醒著,或者還在呼吸。

  車程很長。

  中途換過一次車。

  換車地點是一座廢棄服務區。地面還有前一夜的積水,風吹過來時,帶著濕木頭和汽油的味道。隨行人員動作很快,沒人多說話。里昂下車時腿有點軟,扶了一下車門。

  他討厭這個動作。

  更討厭自己扶完之後,下意識看了一眼有沒有人注意到。

  薩琳娜注意到了。

  但她沒有過來扶他。

  只是站在另一輛車旁,說:「還能走嗎?」

  里昂點頭。

  「能。」

  他的聲音一出來,自己先停了一下。

  清晨剛醒時那種輕薄感沒有完全消失。S-03 之後,他的嗓音像被削掉了一層低音。仍然有疲憊的沙啞,仍然有他原本說話時的節奏,可底色已經不對了。

  太中性。

  低不下去。

  他嘗試把聲音壓低一點,喉嚨立刻發緊,像有一根線勒在那裡。

  薩琳娜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卻只說:「不用勉強。灰塔里沒人要求你裝作沒有變化。」

  里昂抬眼看她。

  「灰塔?」

  「新基地的代號。」

  「聽起來不像政府部門。」

  「因為它現在還不是正式部門。」

  薩琳娜拉開車門。

  「上車,甘迺迪。」

  她還是叫他甘迺迪。

  不是 Subject S。

  也不是 Leon。

  里昂發現自己竟然因為這一點鬆了一口氣。

  這很可笑。

  一個姓氏而已。

  可有時候,人能抓住的東西就只剩這麼一點。

  灰塔基地不像基地。

  至少不像里昂想像中的軍事基地。

  車隊在下午抵達時,前方出現的是一片低矮的建築群,外面掛著普通政府培訓中心的牌子。鐵門不高,崗亭也不顯眼。院子裡甚至種著幾排修剪整齊的灌木,如果不是入口處的攝像頭比正常培訓中心多了三倍,里昂可能真會以為這裡是給公務員開會用的地方。

  車窗降下一點,門崗走過來。

  薩琳娜遞出證件。

  門崗看見她的證件後,臉色明顯變了,敬禮的動作比剛才快了半秒。

  車繼續往裡開。

  穿過第一道門後,里昂才看出這裡真正的樣子。

  地下車庫入口藏在一棟灰色辦公樓後面。車隊駛下坡道,照明燈一盞接一盞亮起。牆面是深灰色,地面乾淨,輪胎聲被壓得很低。下到第二層時,兩側出現厚重的防爆門和掃描設備。

  這裡沒有白橡那種刺眼的白。

  也沒有醫院味。

  空氣里是金屬、清潔劑、槍油和地下通風系統混在一起的味道。

  里昂反而覺得這裡更真實一點。

  至少它沒有假裝自己是醫院。

  車停下後,一名年輕工作人員等在電梯旁。

  他戴著胸牌,手裡拿著登記板,看起來二十多歲,應該剛被調來不久。見到薩琳娜時,他立刻站直。

  「布萊德女士,登記區已經準備好了。」

  薩琳娜點頭。

  「資料呢?」

  「臨時檔案已經導入。候選人制服和房間也安排好了。」

  工作人員說完,才看向里昂。

  他愣了一下。

  非常短。

  短到如果是以前的里昂,也許根本不會注意。

  但現在他注意到了。

  那人的視線從里昂的臉,移到頸側的淺金色頭髮,又落到胸牌掃描器上。登記板里的舊照片大概還停留在浣熊市前,或者白橡早期。那張照片上的人應該還是二十一歲新人警察的樣子,短髮,臉部線條清楚,下頜乾淨但有年輕男人的硬度。

  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臉色蒼白,頭髮貼到頸側,皮膚乾淨得沒有一點胡茬,線條柔和得讓「先生」兩個字變得不那麼順口。

  工作人員低頭確認名字。

  「甘迺迪……先生?」

  最後那個稱呼落下時,空氣像輕輕停了一下。

  他不是故意的。

  甚至已經很努力地保持禮貌。

  正因為這樣,才更刺。

  里昂沒有發火。

  他只是看著登記板,說:「是我。」

  聲音比他想像中更輕。

  工作人員臉更紅了一點,趕緊低頭:「抱歉,身份確認需要重新拍照和聲紋採樣。請這邊。」

  薩琳娜沒有替里昂說話。

  她只是跟在旁邊,給了工作人員一個很淡的眼神。

  那人立刻把「先生」這個詞咽回去了,後面的流程全用「甘迺迪」代替。

  里昂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感謝她。

  也許不該。

  因為他並不想承認那聲遲疑真的傷到了他。

  登記區在地下二層。

  牆面是灰色,燈光比白橡柔和很多。裡面有三間小房間,一間拍照,一間採樣,一間發放裝備。門口沒有「病人」「檢查」「隔離」之類的字,只有冷冰冰的編號。

  工作人員把他帶進第一間房。

  「請站在白線後。」

  里昂站過去。

  攝像頭對準他的臉。

  屏幕亮起,跳出一張舊檔案照。

  他看見照片裡的自己時,心口還是輕輕沉了一下。

  那是浣熊市前的 Leon S. Kennedy。

  照片裡的人短髮,年輕,甚至有點青澀。眼神認真得過分,像還沒被那座城市燒過。那張臉和他現在隔得不遠,卻又遠得嚇人。

  工作人員在電腦上點了幾下。

  「舊照匹配失敗,需要更新內部照。」

  薩琳娜站在房間角落,沒有插話。

  里昂抬頭看攝像頭。

  「直接拍吧。」

  「請把頭髮整理到耳後。」

  工作人員說完這句話,自己先停了一下。

  里昂也停住。

  以前拍證件照,沒人會讓他「把頭髮整理到耳後」。

  他的頭髮根本不會長到需要整理的程度。

  他抬手,把頸側的發尾撥到耳後。

  髮絲貼過指尖,柔軟得讓他煩躁。

  快門聲響起。

  屏幕刷新。

  新的照片出現在舊照旁邊。

  這一次,房間裡沒人說話。

  不是因為照片很奇怪。

  恰恰相反,照片太正常了。


  正常到讓人不舒服。

  那是一張清晰、冷靜、符合內部檔案標準的臉。淺金色頭髮被別到耳後,臉色有些蒼白,眼下帶著疲憊。五官仍然能看出過去里昂的影子,可那層過去變薄了。臉部線條比舊照柔和太多,下頜少了一截年輕男性的硬度,唇色因為藥劑反應偏淡,卻讓輪廓顯得更清楚。

  像里昂。

  又不像。

  工作人員沒有評價。

  系統替他評價了。

  屏幕下方跳出一行提示:

  原始身份匹配度:76%。

  隨後又補了一行:

  建議:建立輔助識別檔案。

  里昂看著那串數字。

  76%。

  原來人和自己之間,也可以用百分比來計算。

  薩琳娜走近,看了一眼屏幕。

  「從今天開始,所有舊照片都不能單獨作為識別依據。」

  工作人員點頭:「明白。」

  里昂轉頭看她。

  「這就是你的安慰?」

  薩琳娜看著他:「這是安全措施。」

  「聽起來更好了嗎?」

  「不。」她說,「但更有用。」

  里昂沒有再說話。

  他看著屏幕上並排的兩張照片。

  舊照片裡的人還沒來得及成為警察。

  新照片裡的人已經快要不像他。

  可系統仍然把兩者連在同一個名字下面。

  Leon S. Kennedy。

  他忽然覺得這名字很重。

  重得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牌子。

  不是因為他不想要。

  而是因為他怕自己有一天拿不住。

  第二間房是聲紋採樣。

  這個流程比拍照更糟。

  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張文本,讓他按要求朗讀。文本很普通,包含數字、地點、短句和幾段標準應答。里昂拿著紙,看見第一句:

  「身份確認,Leon S. Kennedy。」

  他盯了幾秒,才開口。

  「身份確認,Leon S. Kennedy。」

  聲音落進麥克風裡。

  房間安靜了一瞬。

  電腦開始分析聲紋。

  波形在屏幕上展開,新的曲線和舊數據疊在一起。舊數據應該來自白橡早期,甚至可能來自浣熊市之前的錄音。兩條線差異很明顯。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結果,表情變得更謹慎。

  「聲紋偏移較大,需要建立動態聲紋檔案。」

  里昂問:「匹配多少?」

  工作人員下意識看向薩琳娜。

  薩琳娜說:「告訴他。」

  工作人員只好回答:「初步匹配……百分之六十九。」

  里昂聽見自己笑了一聲。

  這笑同樣輕。

  輕得不像過去的自己。

  「比照片還低。」

  工作人員不知道怎麼接。

  薩琳娜接過話:「聲音變化比面部變化更快。以後任務通訊會用動態識別,不再只用舊聲紋。」

  「也就是說,連機器都不相信我是我。」

  「機器只相信數據。」薩琳娜看著他,「你不用把它當審判。」

  「可你們會。」

  薩琳娜沒有否認。

  「所以我在這裡。」

  里昂看了她一眼。

  她說話總是這樣。

  不溫柔。

  不圓滑。

  但很少說廢話。

  他繼續讀完剩下的文本。


  越讀到後面,聲音越穩。

  不是變回去。

  只是他開始適應這條陌生的聲線。它比過去更輕,低音不夠,尾音也更薄。可咬字仍然是他的。停頓是他的。壓住情緒時的節奏也是他的。

  讀到最後一句時,他忽然意識到:

  如果他一直抗拒這聲音,它就只會像敵人。

  可現在,他還要用它說話、下令、開槍前警告別人、喊出自己的名字。

  這讓他很不甘心。

  但米勒說得對。

  不認識這副身體,就沒法打仗。

  不認識這個聲音,也沒法讓別人聽見他。

  第三間房發放制服。

  灰塔給他的不是病號服,也不是白橡那種帶編號的訓練服。

  是一套深灰色行動候選人制服。

  輕便外套,內襯,戰術褲,靴子,基礎手套。胸牌可以拆卸,上面暫時寫著:

  Leon S. Kennedy

  沒有 Subject S。

  至少正面沒有。

  里昂看見這個細節時,心情比自己預想的要複雜。

  他把制服帶進更衣間。

  門關上後,房間裡只剩他一個人。

  更衣間有鏡子。

  真正的鏡子。

  不是白橡那塊模糊的不鏽鋼板。

  里昂站在鏡子前,手搭在衣扣上,半天沒有動。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清晰鏡面里看自己。

  白橡不給他這個機會。

  也許是出於安全考慮。

  也許是出於仁慈。

  也許只是覺得樣本不需要鏡子。

  現在鏡子就在眼前。

  清楚,乾淨,毫不含糊。

  他終於看見了自己。

  頭髮比他以為的更長,已經從耳後落到頸側。因為路上睡過,發尾有些翹,帶著一點自然的彎。臉確實變了。不是陌生到完全認不出來,可舊照里的稜角像被水沖淡了。皮膚乾淨,細,過於平整。下巴沒有胡茬,連曾經訓練和逃亡留下的細小擦痕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眼睛還是他的。

  這一點讓他撐住了。

  至少眼睛還是他的。

  疲憊、警覺、壓著怒意,還有一點不肯退讓的東西,都還在那裡。

  他開始換衣服。

  內襯套上時,胸口有點不舒服。

  不是疼得厲害。

  但存在感明顯。

  S-03 後,胸口那種脹痛一直沒有完全消失。白橡時期他還能把它歸到藥劑反應、代謝紊亂、組織修復。現在穿衣服時,布料貼上去,那種陌生的觸感讓這個藉口變得很薄。

  他低頭看了一眼。

  很快移開。

  制服外套略大,能遮掉很多東西。

  戰術褲的腰圍不太合適。

  他扣緊時,發現腰部空了一點。

  肩部也不如過去那樣撐得滿,反倒是胸口和肋側有些彆扭。整套衣服像是按舊檔案里的 Leon S. Kennedy 尺寸準備的,而不是按現在站在鏡子前的這個人。

  里昂整理好衣領。

  胸牌別上去。

  Leon S. Kennedy。

  他盯著那行字,呼吸慢慢穩下來。

  門外傳來敲門聲。

  薩琳娜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可以了嗎?」

  里昂抬頭看鏡子。

  鏡子裡的人也看著他。

  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儘量穩。

  「可以。」

  薩琳娜帶他走過灰塔基地。

  這更像一次簡單介紹,而不是正式參觀。


  他們經過地下射擊場。裡面有人在訓練,槍聲經過隔音處理後變得沉悶。經過情報室時,幾名分析員抬頭看了一眼,又很快低頭。經過醫療觀察區時,里昂聞到消毒劑味,腳步明顯慢了一點。

  薩琳娜注意到。

  「這裡不是白橡。」

  里昂說:「氣味差不多。」

  「醫療區都差不多。」

  「這話不怎麼讓人放心。」

  「我知道。」

  他們走到一間小型會議室前。

  薩琳娜刷卡進去。

  桌上已經放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夾和一台未聯網終端。終端旁邊是一個黑色讀取器。

  晶片讀取器。

  里昂的視線停住。

  薩琳娜說:「不是現在。」

  「為什麼?」

  「你剛到。身體指標還沒穩定,讀取艾達晶片可能會帶來情緒衝擊。」

  里昂看向她:「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允許我知道自己的事?」

  「很快。」薩琳娜說,「但不是在你剛經歷 S-03 後的第一天。」

  「你知道我討厭這種話嗎?」

  「知道。」

  「那你還說?」

  「因為你討厭它,不代表它錯。」

  里昂沒有說話。

  薩琳娜把文件夾推給他。

  「這是灰塔的初步安排。接下來七十二小時,你只做三件事:休息,基礎體能評估,適應新身份流程。」

  「新身份?」

  「舊身份的維護流程。」薩琳娜改口,「你現在的外觀、聲紋和檔案差距太大。我們需要保證你在行動系統里不會被自己的舊資料卡住。」

  里昂翻開文件。

  第一頁是日程。

  第二頁是醫療注意事項。

  第三頁是身份識別更新表。

  姓名欄仍然寫著:

  Leon S. Kennedy。

  性別欄被暫時鎖定,顯示:

  待醫學覆核。

  里昂的手停住。

  薩琳娜沒有解釋。

  也許她知道,他不需要解釋。

  這幾個字足夠了。

  待醫學覆核。

  比「男」更刺痛。

  也比「女」更像一把懸著的刀。

  他合上文件。

  「這就是你說的讓我保留選擇權?」

  薩琳娜看著他。

  「這是在系統改變結論之前,給你留出時間。」

  「聽起來像你們遲早會改。」

  「如果身體繼續變化,系統會要求更新。」薩琳娜語氣平穩,「但啟用什麼名字、什麼行動身份、什麼時候啟用,我會儘量讓你參與決定。」

  「儘量?」

  「我不做我不能保證的承諾。」

  里昂盯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和艾達說話方式不一樣。」

  薩琳娜似乎對這個名字沒有意外。

  「哪裡不一樣?」

  「她會少說一半。」

  「那剩下一半呢?」

  「讓我自己摔進去。」

  薩琳娜安靜了一瞬。

  「那我儘量把門標出來。」

  這句話讓里昂沒有再反駁。

  他低頭看著文件夾。

  門。

  他已經見過太多門。

  浣熊市的門,白橡的暗門,維克托放在床邊的晶片,艾達沒有說完的真相。

  現在又多了一扇灰塔的門。

  房間安排在地下三層的候選人區域。


  不大。

  床、桌子、洗手間、衣櫃、一個帶鎖的抽屜,還有一扇很窄的高窗。窗外看不見天空,只能看見基地內側的混凝土擋牆和一小塊灰色光線。

  但至少有窗。

  里昂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薩琳娜把門禁卡放到桌上。

  「你的活動範圍暫時限於地下二層、三層和訓練區。醫療區需要預約。情報室需要授權。武器庫禁止單獨進入。」

  「聽起來自由多了。」

  「比白橡多。」

  這倒是真的。

  薩琳娜走到門口,又停下。

  「甘迺迪。」

  他回頭。

  她第一次沒有立刻開口,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得更直接。

  最後她還是說了。

  「灰塔里有些人知道你的情況,有些人不知道。有人會看你,有人會問蠢問題,有人會避開你。你不需要對每個人解釋。」

  里昂看著她。

  「那我該怎麼做?」

  「記住你是來參加計劃的,不是來向所有人證明你是誰。」

  他說:「我也許正需要證明。」

  薩琳娜搖頭。

  「不。你需要保持。」

  她離開後,房間安靜下來。

  里昂把門關上。

  他沒有立刻坐下。

  他先把晶片放進帶鎖抽屜,又把米勒給他的戰術手套放在桌上。手套旁邊是新的胸牌備用件,上面仍然寫著:

  Leon S. Kennedy。

  他伸手碰了碰那行字。

  然後走進洗手間。

  鏡子比更衣室的小一些。

  但足夠清楚。

  里昂站在鏡子前,試圖把頭髮往後撥。發尾不聽話,垂回頸側。他又試圖把聲音壓低,低低說了一句:

  「Leon S. Kennedy。」

  喉嚨立刻發緊。

  聲音沒有回到過去。

  它停在一個極度中性的地方,輕,冷,帶著一點沙啞。

  鏡子裡的人看著他。

  臉已經不是舊照片裡的臉。

  但眼睛還在。

  里昂深吸一口氣。

  把手撐在洗手台邊緣。

  很久之後,他又說了一遍:

  「我,還是,我。」

  這一次,他沒有壓低聲音。

  就用現在這條聲音。

  輕,陌生,卻穩定。

  鏡子裡的人沒有變回去。

  也沒有反駁。

  這已經是今天能拿到的最好結果了,雖然沒法控制那虛無縹緲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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