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走出白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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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昂醒來時,第一反應是冷。

  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像 S-03 還沒有完全離開血管,仍然在他身體深處緩慢流動。每一次心跳,都會把那股冷意帶到四肢末端,再從指尖和腳踝一點點退回去。

  他睜開眼。

  白房間的燈沒有全亮,只開著一圈柔和的低光。天花板、牆壁、監測儀、攝像頭,所有東西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床邊坐著陳博士。

  她手裡拿著平板,卻沒有看屏幕。她的眼睛有很重的疲憊,白大褂袖口沾了一點沒擦乾淨的藥液,像昨晚之後她就沒有真正離開過。

  里昂動了一下。

  左臂立刻傳來一陣麻。

  不是疼。

  疼反而讓人安心。

  現在那道咬痕已經不怎麼疼了。它變成了一圈淡色印記,藏在紗布下方,像皮膚自己記住了某個不該存在的標記。

  陳博士立刻抬頭。

  「醒了?」

  里昂想回答。

  喉嚨卻幹得厲害。

  陳博士把水杯遞到他嘴邊。里昂接過來,指尖碰到杯壁時,發現自己的手很涼。

  他喝了一口水,才問:「晶片呢?」

  這句話出口時,房間裡靜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

  是因為那個聲音。

  仍然能聽出甘迺迪的咬字,冷靜,克制,帶著藥劑反應後的沙啞。可音色已經被削薄了。低不下去,也不再完全屬於一個年輕男人。

  里昂自己也聽見了。

  他握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陳博士看著他,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這一次,她沒有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晶片還在。」她說。

  里昂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在哪?」

  陳博士側身,露出床頭旁邊的透明封存盒。

  那枚黑色微型晶片躺在裡面,旁邊貼著臨時標籤:

  未解密數據載體。來源:未知。

  里昂看著那個標籤,啞聲說:「來源不是未知。」

  「我知道。」陳博士說,「但我沒寫艾達·王。」

  里昂看向她。

  陳博士把封存盒往他能看見的位置推近一點。

  「哈珀想拿走。白橡安全組也想拿走。我說它可能和你的藥劑反應有關,暫時需要留在醫學組。」

  「這算撒謊嗎?」

  「算爭取時間。」

  里昂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聲音輕得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陳博士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又很快移開。

  她不是沒看見。

  S-03 之後,變化已經不再只是報告上的曲線。

  他的臉還認得出來。那仍然是 Leon S. Kennedy。可原本年輕男性身上那種粗糙的硬度,被削弱了一層。下頜還在,卻不再鋒利。皮膚因為過度代謝和異常修復,乾淨得近乎不自然。眼下的疲憊沒有消失,反而讓眼尾顯得更長。淺金色頭髮貼在頸側,發尾帶著一點濕冷的彎。

  這張臉還沒有變成另一張臉。

  可它已經開始背叛原來的輪廓。

  里昂也知道。

  他從陳博士移開的視線里知道。

  從自己的聲音里知道。

  從床邊金屬護欄上模糊的倒影里知道。

  他把水杯放回床頭。

  「他們準備怎麼處理我?」

  陳博士沒有立刻回答。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巡邏。

  人數更多,步伐更急。

  陳博士站起身,臉色沉下來。


  「他們還沒決定。」

  里昂看著她。

  「聽起來不像好消息。」

  「在白橡,沒決定有時候已經是好消息。」

  門外的聲音越來越近。

  這一次,門沒有直接打開。

  外面先傳來哈珀的聲音。

  壓得很低。

  「我沒有收到這項授權。」

  另一個女聲回答他。

  「現在收到了。」

  聲音不高,平穩,甚至有些溫和。

  但那種溫和不像請求。

  更像已經蓋章的文件被放到桌面上。

  電子鎖響起。

  病房門打開。

  哈珀先出現在門口,臉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難看。他身後站著兩名白橡安保人員,而在他們之間,是一個里昂從沒見過的女人。

  她有一頭白金色長髮,束得很低,發尾落在深色長風衣的肩後。她穿著剪裁極好的淺色西裝,外面披著風衣,妝容很淡,神情端莊得近乎冷靜。

  她不像醫生。

  不像軍方。

  也不像哈珀這種政府執行人員。

  她像那種能從聽證會直接走進危機現場,也不會讓衣角亂一下的人。

  陳博士看見她,眉頭皺了起來。

  哈珀站在一側,聲音很硬:「布萊德女士。」

  女人看了他一眼。

  「薩琳娜·布萊德。」

  她糾正得很輕,卻讓房間裡的空氣變了一下。

  里昂撐著床坐起來。

  這個動作讓他胸口一陣悶痛,S-03 後的虛弱還沒退。陳博士想伸手扶他,他抬手擋了一下。

  他不想在陌生人面前被扶起來。

  薩琳娜看見了。

  她沒有上前,也沒有像陳博士那樣先看他的傷口。

  她先看他的眼睛。

  那一瞬間很短。

  卻足夠讓里昂意識到,她已經看見了所有變化。

  頸側過長的頭髮,過於乾淨的下頜,柔和了一點的臉部線條,還有那個極度中性的聲音留下的痕跡。

  但她沒有像醫生一樣記錄。

  也沒有像哈珀一樣評估風險。

  她只是確認。

  確認這具正在改變的身體裡,誰還醒著。

  「甘迺迪先生。」她說。

  里昂看著她。

  「又一個顧問?」

  薩琳娜看了一眼床邊封存盒裡的晶片。

  「顧問已經證明不太可靠。」

  哈珀的臉色更差。

  陳博士低聲問:「你來做什麼?」

  薩琳娜沒有馬上回答陳博士,而是把一份授權文件放到床邊的小桌上。

  文件抬頭不是白橡。

  也不是哈珀所屬的臨時處置小組。

  上面只有一串里昂沒見過的部門籌備編號,以及一行冷冰冰的字:

  特殊生物威脅應對行動計劃:候選人轉移授權。

  里昂看著那行字。

  「特殊行動計劃?」

  「尚未正式成立。」薩琳娜說,「但從今天開始,你會被轉入它的籌備序列。」

  哈珀開口:「白橡對 Subject S 仍有醫學處置權限。」

  薩琳娜轉向他。

  「白橡中心的安保系統昨夜被外部人員突破。保護傘舊區未完全上報。外部顧問身份審核失敗。S-03 被非法注射。哈珀,你現在還有什麼理由說白橡適合繼續單獨處置他?」

  哈珀沒有立刻說話。

  薩琳娜繼續:「我不是來討論責任歸屬的。那會有另一個小組處理。我來接人。」

  哈珀聲音很低:「他仍然是高風險個體。」


  「我知道。」

  「他受 S-03 影響後出現了範圍性感染體同步反應。」

  「我也知道。」

  「那你還要把他帶走?」

  薩琳娜看著他:「我要把他帶離一個維克托·基甸進得來的地方。」

  這句話讓房間安靜下來。

  里昂聽見那個名字,手指輕輕收緊。

  維克托·基甸。

  昨夜的男人終於不再只是殘片。

  薩琳娜回頭看向陳博士。

  「我需要完整醫學交接。」

  陳博士沒有立刻配合。

  「你們的新計劃和白橡有什麼不同?」

  薩琳娜說:「白橡把他放在玻璃後面。我們會把他放在任務里。」

  陳博士的聲音冷下來:「任務也可能毀掉他。」

  「是。」薩琳娜沒有粉飾,「但玻璃已經開始毀掉他。」

  陳博士沒有說話。

  這句話太準確,準確到讓她沒辦法第一時間反駁。

  病房外又傳來腳步聲。

  米勒教官走了進來。

  她顯然是聽說了「轉移」才趕來的,訓練服外面套著黑色夾克,頭髮扎得很緊。她看了一眼薩琳娜,又看了一眼裡昂,最後盯住桌上的授權文件。

  「你會把他當人,還是當武器?」米勒問。

  薩琳娜沒有被這個問題冒犯。

  「兩者都不是完整答案。」

  米勒冷笑:「這像政客說的話。」

  薩琳娜看向她:「那我說得更直白一點。白橡把他當風險,基甸把他當答案。我需要他成為能自己扣扳機的人。」

  米勒沉默了。

  這句話比任何保證都有用。

  因為她知道,能自己扣扳機,意味著還能判斷,還能選擇,還能決定什麼時候不開槍。

  里昂聽著她們的對話,忽然覺得很累。

  每個人都在談論他。

  風險。

  答案。

  候選人。

  行動計劃。

  可至少這一次,有人把「選擇」這個詞放回了他身上。

  薩琳娜重新看向里昂。

  「我不是來證明你正常的。」她說,「那已經不可能了。」

  這句話很鋒利。

  鋒利到陳博士下意識看了她一眼。

  里昂卻沒有動怒。

  也許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因為事實發火。

  也許是因為薩琳娜的語氣里沒有羞辱。

  她只是把鏡子擺在他面前。

  「那你來判斷什麼?」里昂問。

  他的聲音很輕,極度中性,末尾帶著一點尚未恢復的沙啞。

  薩琳娜聽見了,也看見了他說話時短暫僵住的表情。

  她沒有停頓太久。

  「判斷你是否還能選擇。」

  里昂看著她。

  「如果我拒絕?」

  「你會留下。」薩琳娜說,「哈珀會繼續保護風險,陳博士會繼續試圖保護你,基甸會繼續試圖打開你。三個人里,只有基甸不需要你的同意。」

  這句話落下後,白房間裡只剩監測儀的輕響。

  里昂看向床頭的晶片。

  「那枚晶片呢?」

  「可以跟你走。」

  哈珀立刻開口:「那裡面可能有保護傘數據、艾達·王的行動記錄、E-β 方案、甚至基甸篡改過的內容。」

  薩琳娜看著里昂,沒有看哈珀。

  「我知道。」

  「你不怕?」

  「當然怕。」薩琳娜說,「但我更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變。」

  里昂抬眼。


  那一刻,他對薩琳娜的判斷稍微變了一點。

  她不是來救他的。

  更不是來給他自由的。

  但她至少承認,他有權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薩琳娜把另一份轉移文件放到他面前。

  里昂低頭看。

  這份文件的第一行寫的是:

  Leon S. Kennedy。

  下面才是:

  Subject S。

  順序變了。

  很小的一處。

  卻讓里昂看了很久。

  「你改的?」他問。

  薩琳娜說:「順序很重要。」

  陳博士垂下眼。

  米勒看了薩琳娜一眼,沒有說話。

  哈珀的表情仍然緊繃。

  里昂伸手碰了一下那份文件。

  紙面很冷。

  「特殊行動計劃會讓我變回去嗎?」

  薩琳娜回答得很快。

  「不會。」

  沒有安慰。

  沒有謊言。

  里昂低聲問:「那它能做什麼?」

  「讓你在變化繼續發生時,仍然保留選擇權。」

  這句話沒有讓白房間變得溫暖。

  但它讓白房間第一次像有了一扇門。

  里昂閉了閉眼。

  他想起浣熊市的雨。

  想起艾達把針扎進他身體時說「這不是解藥,只是一次機會」。

  想起克萊爾讓他說完整,不許一個人硬撐。

  想起雪莉問他會不會回來。

  也想起維克托站在床邊,溫和地說:

  不過,也可能不再是了。

  他睜開眼。

  「我要晶片。」

  薩琳娜點頭:「可以。」

  「我要知道克萊爾和雪莉的情況。」

  「我會爭取你能接觸到的最高等級通報。」

  「不是一句『安全』。」

  「不是一句安全。」

  里昂看著她:「我不要再被叫 Subject S。」

  薩琳娜停了一下。

  「文件里我能改。系統里還需要時間。」

  里昂沒有說話。

  薩琳娜補充:「但從現在開始,我叫你甘迺迪。」

  這比承諾更輕。

  卻比承諾更實。

  里昂拿起筆。

  他簽字時,右手還有點抖。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 S-03 後的身體還沒有完全穩定。

  筆尖落在紙上,寫下:

  Leon S. Kennedy。

  簽完後,他靠回床邊,呼吸有點亂。

  薩琳娜收起文件。

  「我們二十分鐘後離開。」

  哈珀終於開口:「你帶走他,要承擔後續所有行動風險。」

  薩琳娜看著他。

  「我知道。」

  哈珀沉默了一會兒,轉向里昂。

  「基甸還會找你。」

  里昂看著他:「那我也會找他。」

  這一次,哈珀沒有反駁。

  離開白橡前,陳博士給里昂做了最後一次簡短檢查。

  她沒有再用大堆儀器。

  只測了體溫、脈搏、瞳孔反應,又檢查了左臂印記。紗布拆開後,那一圈淡色痕跡安靜地伏在皮膚上,不再像傷口,更像烙印。

  陳博士看了很久,最後重新包好。


  「我會把完整醫學摘要交給布萊德女士。」她說,「但有些東西,我建議你自己留一份。」

  她遞給里昂一個小型紙質文件夾。

  裡面沒有太多內容,只有幾張關鍵指標、S-03 反應記錄、E-β 殘留判斷,以及一頁手寫注意事項。

  最後一行寫著:

  如果聽見聲音,不要獨自處理。

  里昂看著那行字,輕聲說:「我會儘量。」

  陳博士抬頭看他。

  里昂停了一下,改口:「我會告訴人。」

  陳博士這才點頭。

  她的神情仍然疲憊,但眼底有一點很淺的鬆動。

  「還有。」她說,「你現在的聲線變化會持續一段時間,也可能繼續變化。不要強行壓低聲音。」

  里昂看了她一眼。

  「你每次都知道怎麼把話說得更糟。」

  「這是醫囑。」

  「聽起來像警告。」

  「有時候是同一個東西。」

  他說不出話。

  陳博士把文件夾合上,遞給他。

  「甘迺迪先生,活著比正常更重要。」

  這句話讓里昂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我知道。」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知道。

  但至少他聽見了。

  米勒在更衣室外等他。

  她手裡拿著一副黑色戰術手套。

  不是新的,上面有細小磨損,顯然是訓練用過的。她把手套扔給里昂。

  里昂接住。

  「紀念品?」

  「別想太多。」米勒說,「你的手還會變,但握槍的習慣別丟。」

  里昂低頭看著那副手套。

  「你覺得我還能握槍?」

  米勒看著他,語氣很平。

  「我覺得你不握槍,別人就會替你決定槍口指向哪裡。」

  里昂把手套收好。

  「謝謝。」

  米勒像聽見了什麼不適合訓練場的詞,皺了下眉。

  「別死在計劃里。」

  「這是訓練評價?」

  「個人要求。」

  里昂笑了一下。

  這一次,聲音仍然很輕,卻比剛醒來時穩了一點。

  白橡的大門在上午十點打開。

  薩琳娜的車隊停在外面。

  沒有軍方標誌。

  沒有醫療標誌。

  只有幾輛深色轎車,車窗很黑,司機和隨行人員都穿著普通西裝。越是普通,越讓人覺得它們不屬於普通系統。

  里昂換上了白橡提供的普通衣服。

  深色外套,灰色襯衫,長褲。

  衣服略大,遮住了他過於清瘦的肩線,也遮住了左臂紗布。可遮不住頸側的頭髮。淺金色發尾從衣領邊緣露出來,被風輕輕吹動。

  薩琳娜看了一眼,沒有評價。

  她只是把封存好的晶片交給他。

  「到了安全地點再讀。」

  里昂接過。

  晶片很小。

  小到像隨時會丟。

  可他握住它時,卻覺得手心裡沉得厲害。

  車門打開。

  里昂在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白橡隔離中心。

  灰白色建築安靜地立在高壓電網後面。那些窗戶整齊,乾淨,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沒有人會從外面看出,地下有保護傘舊區,有被塗白的暗門,有冷藏箱裡的心跳,有一張寫著「性徵重塑」的發黃檔案。

  也沒有人會知道,一個本該死在浣熊市的新警察,是怎麼在這裡一點點被改寫成 Subject S,又被帶走的。

  哈珀站在門內,沒有送出來。


  陳博士站在大廳陰影里。

  米勒靠在另一側牆邊,雙手抱臂。

  里昂看了她們一眼,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

  車隊駛離白橡。

  路面還有昨夜雨後的水跡。白橡的建築從車窗里一點點後退,鐵絲網、高牆、攝像頭、崗亭,全都被甩在身後。

  薩琳娜坐在對面,正在翻看文件。

  她沒有打擾他。

  里昂低頭看著手裡的晶片。

  過了一會兒,他看向車窗。

  玻璃上映出他的臉。

  雨已經停了,車窗卻還泛著冷光。倒影里的那個人仍然是里昂,至少輪廓深處還能認出來。可那張臉比兩周前柔和太多。下頜像被削去了一層硬度,皮膚乾淨得沒有一點胡茬,眼尾因為疲憊顯得更長,淺金色發尾貼在頸側。

  他看著那個倒影。

  有一瞬間,他沒能立刻說出「我」。

  薩琳娜抬眼。

  「害怕?」

  里昂沒有移開視線。

  「是。」

  她沒有說別怕。

  也沒有說一切都會好起來。

  她只是說:「記住這個答案。害怕說明你還在判斷。」

  里昂握緊晶片。

  車窗上的倒影隨著路面輕輕晃動。

  他看著那張仍然屬於自己的臉。

  只是發尾貼在頸側,像某種還沒有完全寫完的名字。

  很久之後,他低聲說:

  「Leon S. Kennedy。」

  那聲音落在車廂里,輕得近乎中性。

  倒影沒有反駁。

  可在很深很遠的地方,那個女人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次,她沒有否認。

  她只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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