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給月光一扇門
宋清歌的個人工作室顯得格外安靜。
這裡沒有頂流天后該有的奢靡與浮華，入眼皆是大面積的極簡色調。
牆上整齊地掛著她歷年發行的黑膠唱片，角落裡安靜地擺著幾台合成器。厚重的監聽音箱、乾淨的調音台、被整理得一絲不亂的歌詞手稿，讓這裡更像一個真正屬於音樂人的空間。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木質調冷香。
這裡就像宋清歌本人給外界的印象。
高級，克制，清冷。
「蘇離，我就在外面休息區等你。」
王海峰停在門口，很識趣地沒有往裡走。
他平時雖然愛插科打諢，但這種場合還是分得清輕重。
今晚接下來的對話，不是普通通告對接，也不是商務談判，而是兩個音樂人之間關於一張專輯的判斷。
他一個經紀人跟進去，反而容易破壞氣氛。
蘇離點了點頭。
「嗯。」
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
宋清歌親自迎了出來。
她沒有化妝，素麵朝天，身上套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高領灰色毛衣。
少了舞台上的精緻妝容，那張清冷的臉反而顯得更安靜。
只是眼底有一抹淡淡的疲憊。
「麻煩你跑一趟。」
宋清歌沒有寒暄太多，開口便直入主題。
蘇離看著她，神色從容。
「你說想讓我聽它缺什麼。」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能讓你一直定不下來。」
宋清歌微微一怔。
隨後，她輕輕牽了牽唇角。
「進來吧。」
……
推開內層錄音棚的門，裡面的氣氛和外面又不一樣。
盛世娛樂的王牌製作人陸堯、專輯企劃總監，以及宋清歌的經紀人都在。
看到蘇離進來，幾人紛紛起身打招呼。
禮貌是有的。
但審視也同樣存在。
這並不奇怪。
宋清歌不是普通歌手。
她有自己的創作能力，有成熟的製作團隊，也有多年積累下來的音樂審美。
蘇離最近確實風頭極盛，可在這些深耕唱片行業多年的製作人眼裡，他畢竟還是一個剛從選秀舞台殺出來不久的新人。
陸堯站在調音台旁，率先開口。
「蘇老師，久仰。」
「這張《無人區的月光》，我們團隊打磨了半年，目前完成了九首歌。」
「從編曲、錄音到混音，已經過了好幾輪。」
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宋清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我們都覺得完成度已經足夠高，但清歌一直覺得還差一口氣。」
「所以今天，也想聽聽蘇老師的判斷。」
這話說得客氣。
但也把前提擺得很清楚。
他們並不認為這張專輯差。
他們只是想知道，蘇離到底能不能聽出宋清歌一直覺得不對的地方。
蘇離沒有急著發表意見。
他走到監聽椅前坐下，身體向後靠了靠。
「先聽吧。」
「好不好，歌自己會說。」
陸堯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抬手按下播放鍵。
第一首同名曲《無人區的月光》緩緩流淌而出。
蘇離閉上眼，安靜地聽。
整間錄音棚也隨之靜了下來。
第一首，是冷感氛圍很重的開場曲。
電子音色鋪得很開，像一片無人踏足的夜色。
第二首，是都市感很強的慢歌。
宋清歌的聲音從低處慢慢浮起，清冷、穩定，像遠處一盞不肯熄滅的燈。
第三首，編曲更加精緻。
合成器和弦樂交織，空間感被拉得極漂亮。
後面幾首歌，也各有完成度。
有電子抒情，有都市情歌，有成熟告別，也有一首幾乎可以作為收束的慢歌。
九首歌聽下來，蘇離幾乎沒有中途打斷。
他只是安靜地聽。
沒有跟著節奏點頭，也沒有在某個高音處做出多餘反應。
一開始，陸堯和團隊裡幾個人還在觀察他。
後來，他們發現蘇離是真的在聽。
不是聽旋律熱不熱。
也不是聽哪一首更像爆款。
而是在聽這張專輯作為一個整體，到底通不通。
宋清歌坐在不遠處，也沒有解釋任何創作背景。
她只是看著蘇離。
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
最後一首歌的尾音徹底散入空氣。
錄音棚里安靜了下來。
陸堯先開口：
「蘇老師覺得怎麼樣？」
蘇離緩緩睜開眼。
他沒有第一時間看陸堯，也沒有看那些複雜的音軌，而是看向宋清歌。
宋清歌也在看他。
她說：
「先說真話。」
蘇離點頭。
「很好。」
這兩個字落下，錄音棚里幾個人的神情稍微緩了些。
但宋清歌沒有放鬆。
她太熟悉這種評價了。
如果只是「很好」，她不會專門請蘇離來這一趟。
果然，蘇離很快接著說道：
「問題就在於，它太好了。」
陸堯微微皺眉。
宋清歌卻沒有打斷。
蘇離繼續道：
「編曲很好，概念很好，唱法也很穩定。」
「整張專輯很完整。」
「完整到幾乎挑不出明顯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
「但它太像宋清歌了。」
錄音棚里安靜了幾秒。
宋清歌的指尖輕輕停在膝蓋上。
蘇離看著她，語氣依舊平靜。
「清冷，漂亮，克制，穩定。」
「每一首歌都好聽。」
「但聽完整張以後，我沒有聽見一個真正能讓聽眾走進去的入口。」
陸堯終於開口：
「入口？」
蘇離點頭。
「這張專輯像一座很漂亮的玻璃房子。」
「每一面都乾淨，每一束光都被設計得很好。」
「聽眾站在外面，會知道它高級，知道它漂亮，也知道宋清歌唱得很好。」
「但他們很難走進去。」
這一次，沒有人急著反駁。
因為這句話其實說中了他們一直隱隱感覺不對，卻始終沒有真正說出口的問題。
這張專輯太漂亮。
太安全。
太符合外界對宋清歌的期待。
也正因為如此，它少了一道縫。
少了一個讓人真正靠近她的入口。
宋清歌沉默很久，才輕聲問：
「所以，你覺得我缺的是更強的旋律？」
蘇離搖頭。
「不是。」
「你不缺漂亮的歌。」
「也不缺好聽的歌。」
「你缺一首，讓人相信宋清歌也曾經在人群里，為某個人停下來的歌。」
宋清歌的眼神微微一動。
蘇離繼續道：
「你會唱情歌。」
「但你唱得太像一個旁觀者。」
「聽眾相信你能把愛情唱得很美，卻不一定相信，你真的曾經被某個瞬間打中過。」
這句話落下，宋清歌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歌詞紙，指尖在紙邊停了很久。
陸堯也沉默了。
因為他知道，蘇離這句話並不是在否定宋清歌。
相反，他說出了宋清歌這張專輯真正缺失的那一塊。
宋清歌輕聲道：
「你覺得我不會心動？」
蘇離看著她。
「不是不會。」
「是你太習慣把心動藏起來。」
錄音棚里的氣氛忽然變得更靜。
這句話像是一句音樂判斷。
又像是某種更隱秘的指認。
宋清歌抬起眼，看向蘇離。
「那你覺得，這首歌應該是什麼樣？」
蘇離沒有立刻回答。
其實在聽完整張專輯的時候，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方向。
直到宋清歌問出這句話，那個方向才徹底清晰起來。
「不能太滿。」
「不能太用力。」
「也不能像普通情歌一樣，把一切都唱得太明白。」
蘇離說：
「它應該很輕。」
「輕到像一個人在人群里，只是看了另一個人一眼。」
「但那一眼，很多年都沒有忘掉。」
宋清歌安靜地聽著。
陸堯的神情也漸漸認真起來。
蘇離站起身，走向角落裡的那台三角鋼琴。
「借琴一用。」
宋清歌點頭。
工作人員下意識打開了錄音設備。
蘇離在琴凳上坐下。
他沒有去炫技，也沒有鋪複雜的和弦。
只是讓手指輕輕落在琴鍵上，試出一段極乾淨的旋律動機。
很輕。
很空。
像一束月光落在水面上，連漣漪都不敢驚動太多。
錄音棚里的幾個人慢慢安靜下來。
這段旋律沒有強烈的爆發點。
也沒有複雜到讓人第一時間驚嘆技巧。
可它出現的那一刻，就像給整張《無人區的月光》打開了一扇門。
那扇門後面，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宋清歌。
而是一個在人群里看見某個人後，忽然停住腳步的宋清歌。
蘇離低聲哼出最核心的旋律線。
「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
嗡——！ 沒有撕心裂肺的嘶吼，沒有大開大合的宣洩。
只是把那種「一眼萬年」的情緒輕輕帶了出來。
陸堯原本還帶著幾分審慎的眼神，在這一刻慢慢變了。
作為製作人，他太清楚一首主打歌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不是複雜。
不是炫技。
不是把所有製作資源都堆上去。
而是記憶點。
是入口。
是讓聽眾在第一遍聽到時，就能順著那根線走進去。
這首歌有。
而且太適合宋清歌。
宋清歌站在鋼琴旁，安靜地聽著。
她沒有像外人想像中那樣失態。
只是眼神很久沒有移開。
因為她聽得出來。
這首歌沒有逼她撕裂，也沒有要求她失控。
它只是讓她承認，自己也曾經有過那樣一個瞬間。
在人群中看見某個人。
明明只是短短一眼，卻像命運在那裡轉了個彎。
一曲落下。
錄音棚里仍舊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宋清歌才輕聲問：
「這首歌叫什麼？」
蘇離抬頭看她。
「《傳奇》。」
宋清歌低聲重複了一遍。
「傳奇。」
片刻後，她拿起蘇離剛寫下的簡譜和幾句詞，走進了內層錄音室。
「我試一下。」
玻璃門輕輕合上。
宋清歌戴上監聽耳機，站在麥克風前。
伴隨著蘇離用鋼琴給出的伴奏，她第一次開口。
她的聲音依舊很穩。
音準、氣息、控制，都幾乎無可挑剔。
但第一段還沒有唱完，蘇離便按下了對講鍵。
「停一下。」
宋清歌隔著玻璃看向他。
蘇離說：
「太滿了。」
宋清歌微微一頓。
蘇離的語氣不重，卻很準確。
「這首歌不能唱成告白。」
「它不是把心動說出口。」
「是明明只看了一眼，卻很多年都忘不掉。」
「情緒不用推出來。」
「藏住一點。」
「讓聽眾聽見你在回望，而不是在宣告。」
錄音棚外，陸堯緩緩坐直了身體。
他發現，蘇離不只是能給歌。
他知道這首歌該怎麼唱。
這比單純寫出一首好歌更難。
宋清歌沒有反駁。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她把聲音放得更輕。
不是弱。
也不是沒有情緒。
而是把所有心動都壓在極薄的一層氣息下面。
像月光落下。
不刺眼。
卻讓人移不開視線。
第二遍唱到中段時，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了。
陸堯盯著監聽軌道，許久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首歌可以做主打。」
這句話落下，宋清歌終於摘下耳機。
她推開玻璃門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張簡譜。
她看著蘇離，眼神里已經沒有最開始的試探。
只剩下純粹的確認。
「這首歌，你願意給我嗎？」
這不是懇求。
也不是低姿態。
這是一個成熟歌手在遇到真正適合自己的作品時，最直接的確認。
蘇離看著她。
「如果你確定，它能成為你這張專輯的入口。」
「我確定。」
宋清歌沒有猶豫。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簡譜。
「它不是補進去的。」
「它像是這張專輯本來就在等的那一首。」
一旁的經紀人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擔憂。
「清歌，你要想清楚。」
「如果《傳奇》做第一主打，作詞作曲署蘇離的名字，外界一定會放大解讀。」
「他們會說你借蘇離的熱度，也會說蘇離蓋過了你的專輯。」
「甚至你們的關係，也一定會被拿來炒。」
這些話並不誇張。
宋清歌是小天后。
蘇離是最近風頭最盛的唱作人。
兩個人在這個時間點合作，而且還是新專輯第一主打，輿論不可能安靜。
宋清歌卻沒有退縮。
她只是看著那張寫著《傳奇》的簡譜，語氣很輕，也很穩。
「那就讓他們聽歌。」
蘇離也沒有多說。
因為他們都清楚，在這個名利場裡，很多解釋都沒有意義。
作品出來之前，所有聲音都會被放大。
可作品出來之後，真正能留下來的，也只有作品本身。
這裡沒有頂流天后該有的奢靡與浮華，入眼皆是大面積的極簡色調。
牆上整齊地掛著她歷年發行的黑膠唱片，角落裡安靜地擺著幾台合成器。厚重的監聽音箱、乾淨的調音台、被整理得一絲不亂的歌詞手稿，讓這裡更像一個真正屬於音樂人的空間。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木質調冷香。
這裡就像宋清歌本人給外界的印象。
高級，克制，清冷。
「蘇離，我就在外面休息區等你。」
王海峰停在門口，很識趣地沒有往裡走。
他平時雖然愛插科打諢，但這種場合還是分得清輕重。
今晚接下來的對話，不是普通通告對接，也不是商務談判，而是兩個音樂人之間關於一張專輯的判斷。
他一個經紀人跟進去，反而容易破壞氣氛。
蘇離點了點頭。
「嗯。」
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
宋清歌親自迎了出來。
她沒有化妝，素麵朝天，身上套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高領灰色毛衣。
少了舞台上的精緻妝容，那張清冷的臉反而顯得更安靜。
只是眼底有一抹淡淡的疲憊。
「麻煩你跑一趟。」
宋清歌沒有寒暄太多，開口便直入主題。
蘇離看著她，神色從容。
「你說想讓我聽它缺什麼。」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能讓你一直定不下來。」
宋清歌微微一怔。
隨後，她輕輕牽了牽唇角。
「進來吧。」
……
推開內層錄音棚的門，裡面的氣氛和外面又不一樣。
盛世娛樂的王牌製作人陸堯、專輯企劃總監，以及宋清歌的經紀人都在。
看到蘇離進來，幾人紛紛起身打招呼。
禮貌是有的。
但審視也同樣存在。
這並不奇怪。
宋清歌不是普通歌手。
她有自己的創作能力，有成熟的製作團隊，也有多年積累下來的音樂審美。
蘇離最近確實風頭極盛，可在這些深耕唱片行業多年的製作人眼裡，他畢竟還是一個剛從選秀舞台殺出來不久的新人。
陸堯站在調音台旁，率先開口。
「蘇老師，久仰。」
「這張《無人區的月光》，我們團隊打磨了半年，目前完成了九首歌。」
「從編曲、錄音到混音，已經過了好幾輪。」
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宋清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我們都覺得完成度已經足夠高，但清歌一直覺得還差一口氣。」
「所以今天，也想聽聽蘇老師的判斷。」
這話說得客氣。
但也把前提擺得很清楚。
他們並不認為這張專輯差。
他們只是想知道，蘇離到底能不能聽出宋清歌一直覺得不對的地方。
蘇離沒有急著發表意見。
他走到監聽椅前坐下，身體向後靠了靠。
「先聽吧。」
「好不好，歌自己會說。」
陸堯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抬手按下播放鍵。
第一首同名曲《無人區的月光》緩緩流淌而出。
蘇離閉上眼，安靜地聽。
整間錄音棚也隨之靜了下來。
第一首，是冷感氛圍很重的開場曲。
電子音色鋪得很開，像一片無人踏足的夜色。
第二首，是都市感很強的慢歌。
宋清歌的聲音從低處慢慢浮起，清冷、穩定，像遠處一盞不肯熄滅的燈。
第三首，編曲更加精緻。
合成器和弦樂交織，空間感被拉得極漂亮。
後面幾首歌，也各有完成度。
有電子抒情，有都市情歌，有成熟告別，也有一首幾乎可以作為收束的慢歌。
九首歌聽下來，蘇離幾乎沒有中途打斷。
他只是安靜地聽。
沒有跟著節奏點頭，也沒有在某個高音處做出多餘反應。
一開始，陸堯和團隊裡幾個人還在觀察他。
後來，他們發現蘇離是真的在聽。
不是聽旋律熱不熱。
也不是聽哪一首更像爆款。
而是在聽這張專輯作為一個整體，到底通不通。
宋清歌坐在不遠處，也沒有解釋任何創作背景。
她只是看著蘇離。
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
最後一首歌的尾音徹底散入空氣。
錄音棚里安靜了下來。
陸堯先開口：
「蘇老師覺得怎麼樣？」
蘇離緩緩睜開眼。
他沒有第一時間看陸堯，也沒有看那些複雜的音軌，而是看向宋清歌。
宋清歌也在看他。
她說：
「先說真話。」
蘇離點頭。
「很好。」
這兩個字落下，錄音棚里幾個人的神情稍微緩了些。
但宋清歌沒有放鬆。
她太熟悉這種評價了。
如果只是「很好」，她不會專門請蘇離來這一趟。
果然，蘇離很快接著說道：
「問題就在於，它太好了。」
陸堯微微皺眉。
宋清歌卻沒有打斷。
蘇離繼續道：
「編曲很好，概念很好，唱法也很穩定。」
「整張專輯很完整。」
「完整到幾乎挑不出明顯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
「但它太像宋清歌了。」
錄音棚里安靜了幾秒。
宋清歌的指尖輕輕停在膝蓋上。
蘇離看著她，語氣依舊平靜。
「清冷，漂亮，克制，穩定。」
「每一首歌都好聽。」
「但聽完整張以後，我沒有聽見一個真正能讓聽眾走進去的入口。」
陸堯終於開口：
「入口？」
蘇離點頭。
「這張專輯像一座很漂亮的玻璃房子。」
「每一面都乾淨，每一束光都被設計得很好。」
「聽眾站在外面，會知道它高級，知道它漂亮，也知道宋清歌唱得很好。」
「但他們很難走進去。」
這一次，沒有人急著反駁。
因為這句話其實說中了他們一直隱隱感覺不對，卻始終沒有真正說出口的問題。
這張專輯太漂亮。
太安全。
太符合外界對宋清歌的期待。
也正因為如此，它少了一道縫。
少了一個讓人真正靠近她的入口。
宋清歌沉默很久，才輕聲問：
「所以，你覺得我缺的是更強的旋律？」
蘇離搖頭。
「不是。」
「你不缺漂亮的歌。」
「也不缺好聽的歌。」
「你缺一首，讓人相信宋清歌也曾經在人群里，為某個人停下來的歌。」
宋清歌的眼神微微一動。
蘇離繼續道：
「你會唱情歌。」
「但你唱得太像一個旁觀者。」
「聽眾相信你能把愛情唱得很美，卻不一定相信，你真的曾經被某個瞬間打中過。」
這句話落下，宋清歌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歌詞紙，指尖在紙邊停了很久。
陸堯也沉默了。
因為他知道，蘇離這句話並不是在否定宋清歌。
相反，他說出了宋清歌這張專輯真正缺失的那一塊。
宋清歌輕聲道：
「你覺得我不會心動？」
蘇離看著她。
「不是不會。」
「是你太習慣把心動藏起來。」
錄音棚里的氣氛忽然變得更靜。
這句話像是一句音樂判斷。
又像是某種更隱秘的指認。
宋清歌抬起眼，看向蘇離。
「那你覺得，這首歌應該是什麼樣？」
蘇離沒有立刻回答。
其實在聽完整張專輯的時候，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方向。
直到宋清歌問出這句話，那個方向才徹底清晰起來。
「不能太滿。」
「不能太用力。」
「也不能像普通情歌一樣，把一切都唱得太明白。」
蘇離說：
「它應該很輕。」
「輕到像一個人在人群里，只是看了另一個人一眼。」
「但那一眼，很多年都沒有忘掉。」
宋清歌安靜地聽著。
陸堯的神情也漸漸認真起來。
蘇離站起身，走向角落裡的那台三角鋼琴。
「借琴一用。」
宋清歌點頭。
工作人員下意識打開了錄音設備。
蘇離在琴凳上坐下。
他沒有去炫技，也沒有鋪複雜的和弦。
只是讓手指輕輕落在琴鍵上，試出一段極乾淨的旋律動機。
很輕。
很空。
像一束月光落在水面上，連漣漪都不敢驚動太多。
錄音棚里的幾個人慢慢安靜下來。
這段旋律沒有強烈的爆發點。
也沒有複雜到讓人第一時間驚嘆技巧。
可它出現的那一刻，就像給整張《無人區的月光》打開了一扇門。
那扇門後面，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宋清歌。
而是一個在人群里看見某個人後，忽然停住腳步的宋清歌。
蘇離低聲哼出最核心的旋律線。
「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
嗡——！ 沒有撕心裂肺的嘶吼，沒有大開大合的宣洩。
只是把那種「一眼萬年」的情緒輕輕帶了出來。
陸堯原本還帶著幾分審慎的眼神，在這一刻慢慢變了。
作為製作人，他太清楚一首主打歌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不是複雜。
不是炫技。
不是把所有製作資源都堆上去。
而是記憶點。
是入口。
是讓聽眾在第一遍聽到時，就能順著那根線走進去。
這首歌有。
而且太適合宋清歌。
宋清歌站在鋼琴旁，安靜地聽著。
她沒有像外人想像中那樣失態。
只是眼神很久沒有移開。
因為她聽得出來。
這首歌沒有逼她撕裂，也沒有要求她失控。
它只是讓她承認，自己也曾經有過那樣一個瞬間。
在人群中看見某個人。
明明只是短短一眼，卻像命運在那裡轉了個彎。
一曲落下。
錄音棚里仍舊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宋清歌才輕聲問：
「這首歌叫什麼？」
蘇離抬頭看她。
「《傳奇》。」
宋清歌低聲重複了一遍。
「傳奇。」
片刻後，她拿起蘇離剛寫下的簡譜和幾句詞，走進了內層錄音室。
「我試一下。」
玻璃門輕輕合上。
宋清歌戴上監聽耳機，站在麥克風前。
伴隨著蘇離用鋼琴給出的伴奏，她第一次開口。
她的聲音依舊很穩。
音準、氣息、控制，都幾乎無可挑剔。
但第一段還沒有唱完，蘇離便按下了對講鍵。
「停一下。」
宋清歌隔著玻璃看向他。
蘇離說：
「太滿了。」
宋清歌微微一頓。
蘇離的語氣不重，卻很準確。
「這首歌不能唱成告白。」
「它不是把心動說出口。」
「是明明只看了一眼，卻很多年都忘不掉。」
「情緒不用推出來。」
「藏住一點。」
「讓聽眾聽見你在回望，而不是在宣告。」
錄音棚外，陸堯緩緩坐直了身體。
他發現，蘇離不只是能給歌。
他知道這首歌該怎麼唱。
這比單純寫出一首好歌更難。
宋清歌沒有反駁。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她把聲音放得更輕。
不是弱。
也不是沒有情緒。
而是把所有心動都壓在極薄的一層氣息下面。
像月光落下。
不刺眼。
卻讓人移不開視線。
第二遍唱到中段時，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了。
陸堯盯著監聽軌道，許久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首歌可以做主打。」
這句話落下，宋清歌終於摘下耳機。
她推開玻璃門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張簡譜。
她看著蘇離，眼神里已經沒有最開始的試探。
只剩下純粹的確認。
「這首歌，你願意給我嗎？」
這不是懇求。
也不是低姿態。
這是一個成熟歌手在遇到真正適合自己的作品時，最直接的確認。
蘇離看著她。
「如果你確定，它能成為你這張專輯的入口。」
「我確定。」
宋清歌沒有猶豫。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簡譜。
「它不是補進去的。」
「它像是這張專輯本來就在等的那一首。」
一旁的經紀人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擔憂。
「清歌，你要想清楚。」
「如果《傳奇》做第一主打，作詞作曲署蘇離的名字，外界一定會放大解讀。」
「他們會說你借蘇離的熱度，也會說蘇離蓋過了你的專輯。」
「甚至你們的關係，也一定會被拿來炒。」
這些話並不誇張。
宋清歌是小天后。
蘇離是最近風頭最盛的唱作人。
兩個人在這個時間點合作，而且還是新專輯第一主打，輿論不可能安靜。
宋清歌卻沒有退縮。
她只是看著那張寫著《傳奇》的簡譜，語氣很輕，也很穩。
「那就讓他們聽歌。」
蘇離也沒有多說。
因為他們都清楚，在這個名利場裡，很多解釋都沒有意義。
作品出來之前，所有聲音都會被放大。
可作品出來之後，真正能留下來的，也只有作品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