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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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伊斯特走進大禮堂的時候,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那些該死的心形彩紙還在飄,密密麻麻的,像是永遠不會停的雪。她在教授席上坐下,拿起叉子,叉了一塊土豆泥。

  一塊心形彩紙落在土豆泥上,粉紅色的,邊緣還是鋸齒形的。伊斯特把彩紙挑出來,扔在盤子邊上。又一塊落了下來,落在她的麵包上。又一塊落在她的南瓜汁里,在液面上漂著,像一艘粉紅色的小船。

  伊斯特放下叉子,盯著那杯南瓜汁看了一會。她伸手把彩紙撈出來,手指沾了橙色的汁水,滴在白色桌布上,留下一小片印記。

  然後洛哈特站了起來。

  伊斯特閉上眼睛,又來了。

  洛哈特站在教授席前,手裡拿著一疊賀卡,用一種「我是今天的主角」的姿態朝全場揮手。

  他念了幾封「最動人的賀卡」,每一封都以「親愛的洛哈特教授」開頭,內容肉麻到伊斯特覺得自己的牙齒開始鬆動。念完之後他又開始講述自己「在情人節遇到的最浪漫的事」——據說是某一年他在巴黎簽名售書的時候,一個女巫用魔法把整個塞納河變成了粉紅色。

  伊斯特不知道這件事是真是假,但她知道如果洛哈特再說一分鐘,她就會用魔法把他變成粉紅色。

  「麥格教授,」伊斯特壓低聲音,「如果他再說一句,我就——」

  「瓦爾德斯小姐。」麥格教授的語氣很平靜,但她的手又在桌子下面按住了伊斯特的手腕,「你的麵包還沒吃完。」

  伊斯特看了一眼自己的麵包——上面又落了一塊心形彩紙,粉紅色的,正黏在黃油上。她把麵包翻了個面,用力咬了一口,嚼得咯吱咯吱的。

  洛哈特終於坐下了,伊斯特把麵包咽下去,喝了一口南瓜汁——彩紙已經被撈乾淨了,但味道里似乎還殘留著紙漿的氣息,也可能是她的心理作用。

  下午第一節課,伊斯特走進教室的時候,發現黑板上貼著一張心形賀卡。不是學生貼的——上面寫著「瓦爾德斯教授,情人節快樂!——G.L.」,字跡華麗得像是用羽毛筆蘸著香水寫的,字母的尾巴上還畫著小小的愛心。

  伊斯特盯著那張賀卡看了兩秒,然後把它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教室里安靜了一瞬,學生們面面相覷。伊斯特轉過身,面無表情地說:「翻到課本第七十三頁。」

  下課之後,伊斯特走出教室,在走廊里被一個矮子攔住了。

  「伊斯特·瓦爾德斯!」矮子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含了一口砂礫,背上插著金色翅膀,手裡捏著一張粉紅色的心形賀卡。

  伊斯特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那個矮子。

  「你說什麼?」

  矮子重複了一遍:「伊斯特·瓦爾德斯!有人給你送的情人節賀卡!」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彈豎琴。琴聲刺耳,調子跑得比飛天掃帚還快。

  伊斯特站在那裡,聽著矮子用那種砂紙磨玻璃的嗓音唱完了整首歌——歌詞大概是「你的眼睛像世界上最美的的紅寶石,你的笑容像龍焰一樣熾熱」。

  伊斯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因為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是誰,矮子唱完之後把賀卡塞進她手裡,然後大步走了,翅膀在走廊牆壁上颳了一下,又掉了幾根金色的羽毛。

  伊斯特低頭看著那張賀卡。粉紅色,心形,邊緣鑲著金色的蕾絲花邊。她翻開封面的那一刻,聞到了一股濃烈的古龍水味——不是那種淡淡的、高級的古龍水,是那種噴了半瓶、能把人熏暈的古龍水。

  卡片背面的字跡華麗得像是用羽毛筆蘸著香水寫的,字母的尾巴上畫著小小的愛心,內容大意是「你是我見過的最迷人的同事,你的冷漠讓我更加著迷,希望能和你共進晚餐」。落款是——伊斯特沒看落款,她把賀卡合上,攥在手心裡,指節發白。

  下午三點半,伊斯特站在麥格教授的辦公室里。

  「麥格教授,」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自己,「我要請假。」

  麥格教授放下羽毛筆,看著她。

  「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回德國幾天,」伊斯特說,「等洛哈特死了再回來。」

  麥格教授沉默了一下,她站起來,走到壁爐邊,從爐台上拿起一個小鐵盒,打開,裡面是幾塊薑餅。她拿出一塊,遞給伊斯特。

  「吃點東西。」她說。

  伊斯特看著那塊薑餅,沒有接。


  「我不餓。」

  「你中午沒怎麼吃,」麥格教授把薑餅塞進她手裡,「彩紙掉進南瓜汁里了,我看見了。」

  伊斯特攥著薑餅,站在麥格教授辦公室里,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暖烘烘的,但她心裡那團火比壁爐里的還旺。

  「他給我送了情人節賀卡。」伊斯特說。

  麥格教授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矮子在走廊里唱歌的時候,我正好路過。」麥格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伊斯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麥格教授路過的時候聽見了矮子用那種砂紙磨玻璃的嗓音唱「你眼睛像最美的紅寶石」——她大概忍著笑走過去的。

  「我不是四十六個人之一,」伊斯特說,「我沒有給他送賀卡。」

  「我知道,」麥格教授放下茶杯,「你連他辦公室的門牌號都記不住,怎麼會給他送賀卡。」

  伊斯特咬了一口薑餅,嚼了兩下,咽下去。薑餅太甜了,甜得發膩,大概是廚房小精靈做的時候多加了糖。她吃了兩口就不吃了,把剩下的薑餅放在碟子裡。

  「你今天還有課嗎?」麥格教授問。

  「沒了。」

  「那就回去休息,」麥格教授說,「今天城堡里不太平,學生們都沒心思上課。」

  伊斯特想說「我不需要休息」,但看著麥格教授的眼神,她把這句話咽了回去。麥格教授的眼神里有關心,有心疼,還有一種「你再不回去休息我就把你變成茶杯」的威脅。

  「好。」伊斯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麥格教授。」

  「嗯?」

  「你收到賀卡了嗎?」

  麥格教授沉默了一下。

  「收到了。」

  「誰的?」

  麥格教授沒有回答,她只是翻了個白眼。

  伊斯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嘴角終於翹了起來。不是因為洛哈特,是因為麥格教授,原來她也會收到情人節賀卡,雖然那張賀卡是某個草包送的。

  下午四點多,伊斯特去餵勳爵的時候,勳爵已經在窗台上了。它蹲在那裡,尾巴垂下來,一甩一甩的,脖子上掛著那枚虎貓眼石護符,銀鏈子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勳爵,」伊斯特從口袋裡掏出布袋,把鯊魚乾掛在窗台沿上,「今天洛哈特給我送了情人節賀卡。」

  勳爵正在啃鯊魚乾,聽見這句話,動作停了一下。它抬起頭,看著伊斯特,眼神里有震驚,有同情,還有一種「那個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的困惑。

  「矮子送來的,」伊斯特說,「在走廊里唱的,唱得特別難聽。」

  勳爵低下頭,繼續啃鯊魚乾,但它的尾巴尖在輕輕晃動——那不是開心,是忍笑。

  伊斯特坐在窗台邊,摸著勳爵的背。勳爵的毛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澤,護符在它低頭的時候輕輕晃動,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他還在大禮堂里念了四十六封別人送給他的賀卡。」伊斯特說,「四十六封,他數了,他居然數了。」

  勳爵的耳朵向後壓了一下。

  「麥格教授也收到賀卡了。」伊斯特說。

  勳爵的耳朵豎了起來。

  伊斯特看著勳爵,勳爵看著伊斯特。一人一貓對視了大概兩秒,勳爵低下頭,繼續啃鯊魚乾,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伊斯特覺得勳爵今天的反應有點奇怪,但她說不上來哪裡奇怪。

  「勳爵,」她說,「你說洛哈特什麼時候會走?」

  勳爵沒有回答,但它的尾巴尖僵了一下。

  「我希望他快點走,」伊斯特說,「但又怕他走得太快,他走了就沒人給我送薑餅了——麥格教授今天給了我一塊薑餅。」

  勳爵抬起頭,看了伊斯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你能不能別提那個草包了」的無奈。

  伊斯特笑了,伸手摸了摸勳爵的頭。

  「好吧,不提他了,」她說,「你今天吃了多少?」

  勳爵低下頭,繼續啃鯊魚乾,伊斯特靠在窗台邊,看著窗外的夕陽,夕陽是橘紅色的,照在禁林的樹梢上,照在黑湖的冰面上,照在城堡的塔尖上。遠處的貓頭鷹已經開始活動了,黑色的身影在橘紅色的天空中掠過。

  「勳爵,」伊斯特說,「你說那些矮子——明天還會在嗎?」

  勳爵的耳朵動了一下,那意思是:不在了。

  伊斯特鬆了口氣,她靠在窗台上,看著勳爵把最後一口鯊魚乾吃完,用爪子擦了擦嘴,然後跳下窗台,走到她腳邊,蹭了蹭她的小腿。

  「你是在安慰我嗎?」伊斯特輕聲問。

  勳爵沒有回答,它轉過身,邁著優雅的步伐,沿著走廊慢慢走遠了。尾巴高高翹著,護符在脖子後面輕輕晃動,在燭光中一閃一閃的。

  走到拐角的時候,它停下來,回頭看了伊斯特一眼。那一眼裡有溫柔,有陪伴,還有一種「別理那個人了,你有我」的意思。

  伊斯特蹲在窗台邊,看著勳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嘴角慢慢翹起來。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勳爵蹲過的地方,那裡還殘留著一點點溫度。

  明天沒有矮子,沒有彩紙,沒有洛哈特念賀卡。

  明天只有勳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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