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狂歡的蛀蟲,南下海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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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下午三點。

  龍騰新區,一號綜合政務大廳。

  雖然外面艷陽高照,但在這四面漏風的彩鋼瓦大廳里,還是又潮又冷。

  沒有了角落裡那個拿著真皮筆記本的市委督導員,沒有了「就地免職」的高壓懸頂。這間大廳,徹底變成了這幫基層小鬼們的遊樂場。

  「哎哎哎!說你呢!拿回去重弄!」

  三號窗口的規劃局辦事員老趙,把一份厚厚的《項目選址意見書》從玻璃底下的小縫裡直接推了出去。幾張圖紙散落在櫃檯外的台子上。

  站在窗外的一個南方口音的包工頭,急得直搓手:

  「領導!趙科長!這已經是咱們第三次改圖紙了。上次您說消防通道差了零點五米,我們連夜讓設計院改了。這次又怎麼了?」

  包工頭一邊說著,一邊極其隱蔽地將兩條用報紙包著的軟中華,順著台面往裡塞。

  「拿走拿走!你幹什麼呢?!」

  老趙不僅沒像以前那樣熟練地收進抽屜,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拔高了音量,滿臉正氣地呵斥道:

  「我警告你啊!咱們這裡是陽光政務大廳!嚴格執行管委會的紀律!少跟我搞這套烏煙瘴氣的人情世故!」

  老趙拿筆尖重重地敲著圖紙上的一處角落,眼神里滿是戲謔:

  「你自己看看!這綠化帶的退讓紅線,國家標準是十五米,你這圖紙上畫的是十四點八米!差了二十公分!這符合環保局的規定嗎?這符合城市長遠規劃嗎?!」

  「可是……可是之前那個『容缺受理』的規定不是說,這種微小的輔助數據誤差,可以先批覆,施工中再調整嗎?」包工頭急得快哭了。

  「什麼容缺受理?」

  老趙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葉,陰陽怪氣地冷笑了一聲:

  「那都是你們這些大老闆自己瞎琢磨出來的詞兒。國家有國家的法度,縣裡有縣裡的規矩。差一毫米,這章老子也蓋不下去!回去重畫!找齊了法人簽字再來!」

  看著包工頭灰溜溜離開的背影。

  大廳里另外幾個窗口的辦事員,湊在一起,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

  二號窗口的女幹事王姐,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衝著老趙豎起了大拇指:

  「老趙,還是你這招『照章辦事』絕啊!你看剛才那老闆,臉都綠了,還想著給咱們塞煙呢。」

  「塞煙?現在誰他媽還稀罕他那兩條破煙!」

  另一個年輕的辦事員翹著二郎腿,滿臉的囂張與得意:

  「他張明遠不是牛逼嗎?不是要把咱們這些辦事員當賊一樣防著嗎?行啊!咱們就不收禮、不吃他們的飯!咱們就拿著國家的文件,一個字一個字地給他們摳!卡死他們!」

  「就是!沒了市紀委在背後撐腰,他張明遠現在人還在省城躲清閒呢!咱們就這麼耗著,看那些工地上停工的老闆們能熬幾天!等他們實在熬不住了,自然會去找縣裡、去找市里告狀。到時候,我看他這個管委會副主任的帽子還保不保得住!」

  老趙輕描淡寫的笑了笑:「我這算啥,二號大廳那邊的老方手段才叫高明,一個小手續打回去十二次,包項目的小老闆,又是茅台又是軟中華的,老方是一概不收,對方急的就快跪下認親爹了。」

  「哈哈,那還是老方有辦法,怎麼跟張明遠一樣拉投資,建設新區,咱們不知道,但怎麼拖死他們這些王八蛋,手段咱有的是!」

  「聽說了嗎,一直支持張明遠的楊書記也被省里給問責了。」

  「咋能沒聽說呢?要不然他張明遠能連夜跑出去公幹?我看吶他遲早還得滾回來,自己打自己的臉,把容缺受理這破玩意給撤了!」

  這群基層蛀蟲,在失去了「灰色收入」的供血後,將報復的快感建立在了卡死新區的經濟命脈上。他們篤定,只要不收錢,在這個法不責眾的泥潭裡,就沒人能治得了他們。

  ……

  同一時間。

  清水縣政府,縣長辦公室內。

  窗外寒風凜冽,屋內卻是燥熱的,連那盆君子蘭的葉子都有些發蔫。

  孫建國靠在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手裡夾著一根香菸,微閉著眼睛。

  貼身秘書小李正站在辦公桌前,壓低聲音,詳細地匯報著這兩天新區政務大廳里的亂象。


  「縣長,現在新區那邊算是徹底停擺了。」

  「自從市里那個裴書記帶隊撤走後。政務大廳里的那些辦事員,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樣,開始集體給投資商穿小鞋。不管多著急的進場手續,他們都能找出一萬個『合規』的理由給你打回去重做。」

  「萬象、天宏那幾家大公司的項目經理,昨天急得都要掀桌子了。跑去找新區紀工委的李建國書記告狀。結果您猜怎麼著?」

  小李幸災樂禍地笑了笑:

  「李建國直接稱病沒露面!紀工委那邊也是兩手一攤,說辦事員沒有索賄行為,屬於正常的業務審核範疇,紀委無權干涉業務部門的審批流程!直接給頂回去了!」

  「至於管委會那邊,那就更可笑了。李為民那個老黑子雖然急得拍桌子罵娘,但他手裡沒執紀權啊,他除了罵兩句,根本拿那些各局辦派駐的辦事員毫無辦法!」

  小李越說越激動,身子微微前傾,主動獻計獻策:

  「縣長,現在整個龍騰新區可以說是怨聲載道,投資商怨氣衝天。這絕對是咱們收攏人心的絕佳機會啊!」

  「張明遠那個小崽子不是躲在省城不敢回來了嗎?周書記為了順利調任,他現在對新區的亂象是全程冷眼旁觀、置身事外。」

  小李壓低了聲音開口:

  「只要您現在出面,代表縣政府去安撫一下那些投資商。再給底下的局辦打個招呼,讓他們象徵性地放行幾個項目。」

  「那這拯救新區大局的政績,和那些資本家的感激,可就全都落在您頭上了!新區幾百號基層科員,也會以您馬首是瞻,將來要是張明遠不行了,咱們還可以順理成章的接過他的爛攤子!」

  「縣長,您想想,他張明遠憑啥目中無人這麼囂張,還不就是因為提出的新政策行之有效,加上拉來了投資嘛,到時候張明遠倒了,政策咱們繼續沿用,投資商咱們一拉攏,這就叫摘桃子!」

  聽完秘書這番「深謀遠慮」的分析。

  孫建國沒有立刻表態。

  他緩緩睜開眼睛,將手裡那截快燒到過濾嘴的香菸,在菸灰缸里重重地碾滅。

  孫建國抬起頭掃了眼前這個自作聰明的秘書一眼。

  「小李啊。你跟了我也有五六年了吧?」

  孫建國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讓人後背發涼的寒意:

  「在體制內混,最忌諱的,就是把對手當成傻子。」

  「你以為,張明遠在省里碰了壁,市委督導組撤了,他就真的無路可走、只能躲在省城不敢回來了?」

  孫建國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如果他張明遠真是個遇到點阻力就縮頭烏龜的廢物。他能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讓我都處處碰壁,掣肘不斷嗎?能把朱友良那個副縣長直接拉下馬嗎?!」

  回想起這段時間跟張明遠交手的種種經歷。

  孫建國的眼底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甚至是恐懼:

  「這小子,就是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他越是不出聲、越是退讓,就說明他憋著的大招越狠!」

  「現在政務大廳癱瘓,投資商鬧事。看似是咱們本土派在反擊,是在給他張明遠難堪。」

  孫建國咬牙切齒的開了口:

  「但這同樣也是一口燒得滾燙的油鍋!誰現在跳進去當這個『救世主』,誰就得承擔擾亂新區的政治黑鍋!」

  「如果我現在出面去安撫投資商,去干預各局辦的審批。張明遠反手一個舉報,說我孫建國在幕後操縱基層怠政、破壞營商環境。到時候市委怪罪下來,你讓我怎麼解釋?!」

  孫建國靠回椅背上,閉上眼睛:

  「按兵不動。」

  「告訴咱們的人,誰也不許去插手新區的事。讓他們基層自己鬧去!這把火燒得再大,燒的也是他張明遠和周炳潤!」

  「咱們就坐在這辦公室里,安安穩穩地看戲。等局勢徹底爛透了,等上面追責的文件下發了,那才是咱們真正出手收拾殘局的時候。」

  在這位老謀深算的縣長看來。隱忍,永遠比盲目出擊更安全。他在張明遠身上吃的虧太多了,這一次,不見兔子,他絕不撒鷹。

  ……

  傍晚時分,省城久安市。


  軍區離休幹部專屬大院的林蔭道外。

  冷風如刀,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張明遠和林婉容並肩站在路口。今天在林家的這趟登門,可以說是出乎意料的圓滿。

  林婉容穿著大衣,雙手揣在口袋裡,雖然臉上帶著笑意,但清亮的眸子裡卻透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明遠。」

  林婉容轉過頭,看著身旁這個無論何時都沉穩如山的男人,輕聲開口:

  「剛才我聽我哥接電話。說清水縣那邊,新區的政務大廳現在徹底癱瘓了。」

  「那些基層科員仗著法不責眾,都在變相地卡審批、拖進度。聽說幾家大房企的老闆都急得跳腳了。」

  林婉容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下:

  「如果……如果你覺得在縣裡實在推不動了。」

  「其實,我大伯在省里還是有些話語權的。大不了,我回去求求我爸和我大伯,讓他們通過省軍區的關係,給大川市委或者省里主管經濟的領導遞句話……」

  只要這位戎裝常委肯開金口,張明遠在清水縣面臨的那點阻力,簡直就像是紙糊的一樣,瞬間就會灰飛煙滅。

  「婉容。」

  還沒等林婉容把話說完,張明遠便微笑著打斷了她。

  他伸出手,自然地幫她把被風吹亂的圍巾重新系好。動作溫柔,但語氣里卻透著讓人無法反駁的自信:

  「我說過,我跟你在一起,絕不摻雜任何政治算計。如果我連這點基層的小泥潭都踩不平,還需要動用林家的關係去給我開路,那我也就不配踏進你們家這扇大門了。」

  張明遠看著她,笑的異常開朗:

  「清水縣的亂局,全在我的計劃之中。」

  「我不急著回去處理那些跳樑小丑。是因為,我接下來,要帶你去個更重要的地方。」

  林婉容一愣:「去哪?」

  張明遠笑了笑,拉起她的手:

  「想不想去南方旅遊?聽說海珠市那邊的早茶和海鮮很不錯。」

  「我們去那邊玩幾天,順便,去跟蝶飛的甘總對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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