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公心與私情,廚房裡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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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七,上午十點。

  久安市,省委老幹部家屬院。

  張明遠獨自一人打了一輛紅色的夏利計程車,在距離大院門口還有一條街的地方下了車。

  寒風凜冽,他裹緊了身上的深黑色呢子大衣。手裡提著兩個並不起眼的塑膠袋。

  一個袋子裡,裝著一套他在大川市老郵局裡淘換來的、市面上已經絕版的八十年代精裝民俗郵票冊。另一個袋子裡,則裝著一瓶散發著歲月痕跡的光瓶陳年西鳳老酒。

  張明遠清楚,對於秦知賦這位幹了一輩子省鋼一把手、門生故吏遍布全省的退役正廳級老領導來說。你拎著大包小包的名貴禮盒登門,不僅是對他清廉家風的侮辱,更是把兩人之間那份純粹的「忘年文交」情誼,徹底貶值成了低級的官場買賣。

  投其所好,點到即止。這才是維繫高端人脈的分寸感。

  走到安保森嚴的大院門口。

  「哎!同志,請留步。找誰?麻煩出示一下證件,登記報備。」

  門口的年輕站崗保安伸手攔住了他。

  張明遠剛準備掏出工作證。

  崗亭的窗戶被「嘩啦」一聲推開。一個兩鬢斑白、在這兒幹了十幾年的老保安探出頭來。

  老保安仔細端詳了張明遠兩眼,臉上突然綻放出一抹熱情的笑容,連連擺手:

  「哎喲,小周!別攔別攔!這是自己人!」

  老保安一邊從崗亭里走出來,一邊熟絡地跟張明遠打著招呼:

  「小張啊,有大半年沒見你過來啦!這是專程來拜訪秦老哥來了?」

  在這個進出都是省部級家屬的大院裡,這名老保安見慣了各種提著重禮、點頭哈腰來「拜碼頭」的官員。但像眼前這個年輕人這樣,每次來只提兩瓶破酒、一沓破紙,還能跟秦老太爺在書房裡一聊就是一整個下午的,絕對是獨一份。

  「張叔過年好啊。這不趁著假期,來看看老人家。」張明遠笑著從兜里摸出一包軟中華,塞進老保安的手裡。

  「快進去吧。秦老前兩天遛彎的時候還念叨過你呢。」老保安笑呵呵地揮了揮手,直接免了登記報備的繁瑣程序,爽快放行。

  順著鋪滿殘雪的林蔭道,張明遠來到了那棟熟悉的紅磚小洋樓前。

  「篤篤篤。」

  他抬起手,輕輕敲了三下門。

  很快,大門被人從裡面拉開。

  秦知賦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藏青色毛衣,鼻樑上架著老花鏡。當他看清門外站著的那個挺拔的身影時,明顯地愣了一下。

  這大半年裡,兩人雖然偶爾會在簡訊或電話里聊聊文玩字畫,但秦知賦壓根就沒料到,這個日理萬機的「小閻王」,竟然會在這個時候突然登門。

  短暫的錯愕之後。

  秦知賦的臉上,瞬間湧起了一抹笑容:

  「你個小滑頭!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搞突然襲擊啊!」

  「這不過年了嘛,來看看您。」

  張明遠換好拖鞋,跟著老爺子走進屋內。

  客廳里溫暖如春。張明遠敏銳的目光一掃,立刻定格在了客廳正中央、最顯眼的那面牆壁上。

  那裡,正端端正正地裝裱著一幅字。

  ——「咬定青山不放鬆」。

  正是半年前,他站在這棟屋子的書房裡,蘸著濃墨,親手為秦老爺子寫下的那幅柳體。墨色依然如新,那種寧折不彎、甚至透著幾分殺伐之氣的筆鋒,與這間充滿老幹部樸素莊重氣息的屋子,交相輝映。

  張明遠微微一笑。

  這幅字掛在秦老太爺的客廳。而秦老太爺回贈他的那幅「守正出奇」,此刻正高懸在清水縣經發局局長辦公室的牆上。

  兩幅筆墨,一省一縣,互為見證。這就是兩人之間不足為外人道的深厚羈絆。

  「來來來,坐。」

  秦知賦拉著張明遠在紅木沙發上坐下,親自給他泡了一杯熱茶。

  席間,一老一少聊起了剛才帶來的那套民俗絕版郵票的品相,探討了西鳳酒的釀造工藝,氣氛鬆弛。

  直到一壺茶喝去了一半。

  張明遠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他將手裡的茶杯輕輕放在桌面上,站起身。

  在秦知賦有些疑惑的目光中。張明遠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擺,往後退了半步,雙手交疊,對著坐在沙發上的秦老太爺鄭重地鞠了一躬。

  「你這孩子,這是幹什麼?」秦知賦皺了皺眉,手裡的拐棍頓了一下。

  「秦老。」

  張明遠直起身子,目光清明而坦誠,沒有再兜圈子,直接點破了那層幕後的恩情:

  「省里關於龍騰新區『人事備案制』和『財政直通車』的批覆文件,已經正式下發了。」

  「我心裡清楚。」

  張明遠一針見血地剝開了省發改委的底褲:

  「以省發改委一貫穩健的作風,以秦萬里副主任平時審批文件時嚴謹的尺度。這兩項足以顛覆縣域行政架構、極具政治風險的『破格權限』,絕對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批得這麼快、這麼痛快!」

  「必然是您老人家在背後知道了這件事,私下裡幫我撐了腰,才讓秦主任下定決心全力放行的。」

  張明遠語氣誠摯:

  「這份知遇之恩和護道之情,明遠記在心裡了。這聲謝,我必須當面說。」

  聽著張明遠這番洞若觀火的剖析。

  秦知賦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指著張明遠,故作淡然地反問了一句:

  「你這小狐狸崽子,倒是機靈得很。不過,你謝我做什麼?」

  秦知賦收起笑容,曾經執掌全省最大重工業國企數十年的清正之風,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小張啊。」

  「我在省鋼幹了一輩子。這體制內的泥潭到底有多深,底下那些懶政怠政、吃拿卡要、人情盤根錯節的積重難返,我這雙老眼看了一輩子,也恨了一輩子!」

  老爺子用手指重重地敲擊著紅木扶手,立下了自己一輩子不曾動搖的風骨:

  「我秦知賦,這輩子從不給自己的子女鋪路!也從不插手地方官場的人事任免!更不會徇私去幫任何人走捷徑!」

  「我今天跟你交個底。」

  秦知賦直視著張明遠:

  「老三把那份方案帶回家,我逐字逐句地看了。但我支持這份方案,完全不是因為你我之間的那點私交人情。而是我認可你這份新政本身!」

  「我看透了這其中的利弊。我深知,這套基層改革、這套給財政和人事鬆綁的政策,是一劑真正能破局沉疴、利地方、利民生、利長遠的良藥!」

  老爺子明確表態,擲地有聲:

  「我只是以一個老黨員的身份,客觀地幫老三分析了利弊,點明了大局。我沒有強壓他,更沒有徇私。」

  「最終省里能通過,老三敢在文件上簽字力挺。歸根結底,是你張明遠自己的能力!是你這份方案的含金量和改革的前瞻性,打動了省委的高層!」

  聽著老爺子這番大公無私、大義凜然的剖白。

  張明遠連連稱是:

  「秦老教訓得是。是小子我狹隘了。感謝您的賞識,不過我能想出這樣的政策,也多虧了您當初的教導,那句守正出奇,我至今仍銘記於心。」

  秦知賦欣慰的笑了笑, 不知道為什麼,張明遠身上帶著一股讓他很舒服的正氣跟銳氣,只要跟張明遠坐在一起,他就發自內心的高興跟放鬆。

  而張明遠知道,老爺子這番話,是大公無私的場面話,也是一位老派官員不可觸碰的底線。

  但這裡面,絕對藏著忘年交的香火情!

  在官場上,同樣的一份好方案。如果換做是別人拿出來,以省發改委的保守慣性,以秦萬里那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猶豫心態,這份文件絕對會被壓在抽屜里反覆論證,甚至被無限期地擱置!怎麼可能在短短几天內就給你一路綠燈到底?!

  正因為這份方案的署名是張明遠!正因為他是秦老爺子打心眼兒里認可的知己晚輩!老爺子才願意費那個心神去逐條研判,才願意主動出面去給兒子做思想工作,用自己的政治智慧去替他托底!

  公心為底,私情為暖。

  這兩者,缺一不可!

  「行了行了,少拍馬屁。」

  客套過後,氣氛重回鬆弛。


  秦知賦擺了擺手,看著張明遠,突然像個老頑童一樣咂了咂嘴,打趣道:

  「你上次來炒的那幾個小菜,我這老頭子可是記到現在啊。這大過年的,家裡的保姆也放假了。」

  「怎麼著?今天張大主任願不願意再屈尊,去給我這老頭子掌一回勺?」

  「沒問題,您老發話,今兒我就把自己的那點手藝全拿出來,讓您好好品鑑品鑑。」

  張明遠聞言一笑,二話不說,直接脫下羊毛衫的袖口擼到手肘處。

  他輕車熟路地走進老式廚房,拉開冰箱。

  案板上,篤篤篤的切菜聲不絕於耳。

  秦知賦竟然自己搬了把小木椅,悠哉悠哉地倚在廚房門口的餐桌旁坐下。

  「呲啦——」

  熱油下鍋,蔥姜蒜爆香。濃郁的煙火氣伴隨著抽油煙機的轟鳴聲升騰而起。

  一老一少,一個在灶台前揮舞著鍋鏟,一個坐在門口含笑看著。

  兩人不再不再談什麼政策利弊。而是從清代的四方郵戳,聊到了鄭板橋的畫風,又聊到了如何將五花肉煸炒出最完美的燈盞窩。

  卸下了所有政治面具和防備、極致鬆弛的煙火氛圍。

  徹底將外界那些虛偽的官場客套隔絕在外,把兩人之間這段獨一無二、無關利益的忘年知己情。

  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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