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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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欺人太甚

  焦挺翻身下馬,將韁繩往旁邊一扔,空著雙手,大步流星地朝郁保四走去。

  他的黑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像是獵手盯上了獵物。

  「俺和你比試拳腳。」

  焦挺站在郁保四面前,仰頭看著這座鐵塔。

  郁保四正愁不知道該怎麼收場呢。

  打又打不過,跑又跑不了,手下那一兩百號人全看著,他這張臉往哪兒擱?

  焦挺主動前來找他比試,正合他意。

  他把手上的板斧往地上一扔,偷偷朝武松那邊看了一眼。

  武松正靠在馬上喝水,看都沒看他。

  郁保四這才放心下來,他是真被武松打怕了。

  這麼多年,在青州地面上橫著走,還從沒吃過這麼大的虧,更別說被人一招就秒了。

  要是能打敗眼前這個黑臉漢子,多少也算扳回一城,不至於太丟人。

  焦挺往日裡看著高大的身材,在郁保四面前,變得有些迷你起來。

  可他不敢大意,方才那個武松,個頭還不如這個黑臉的呢,照樣一腳把自己蹬飛了。

  都得四這次學乖了,不毒冒進。

  他雙腿微屈,半扎馬步,兩隻蒲扇大的手掌張開,護在胸前,等著焦挺來攻。

  焦挺也不猶豫,繞著郁保四開始轉圈。

  他的步子又碎又快,像一隻繞著獵物的狼,忽左忽右,忽快忽慢。

  郁保四無奈,只得不斷地調整腳下的方向,像一隻笨熊,笨拙而可愛。

  他努力確保自己始終面對著焦挺,不給對方偷襲後背的機會。

  可他的塊頭太大了,重心太高,每轉一步,對身體都是負擔。

  轉了七八圈,郁保四的腳下忽然一滑,地上的碎石和枯葉被踩得散了架,他的腳掌往旁邊一歪,身子跟著晃了晃。

  就是這一晃。

  焦挺眼睛一亮,不再猶豫,一個箭步沖了上去,速度快得像離弦之箭。

  他身軀一矮,整個人縮成一團,從郁保四的雙掌下鑽了過去,避開了那兩條粗壯的手臂。

  然後,他的雙手緊緊地摟住了郁保四的腰。

  那腰粗得像水桶,焦挺的兩隻手差點合不攏,可他的手指像鐵鉤子一樣扣死了。

  他雙腳猛地蹬地,借著前沖的慣性,腰腹和肩膀同時發力,整個人像一張弓猛然彈開「啊!」

  焦挺大吼一聲,聲震四野。

  郁保四那兩米多高的龐大身軀,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抱了起來,雙腳離地,在空中手舞足蹈,嚇得哇哇亂叫。

  他這輩子,從記事起就沒有被人抱起過。

  除了小時候被爹娘抱過,成年之後,只有他抱別人的份,抱石頭、抱樹幹、抱那些被他打敗的對手扔出去。

  從來沒有人能把他抱起來。

  張山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大聲喝彩:「好!」

  這一聲好,喊得痛快淋漓。

  只是————怎麼這一招看起來有些眼熟?

  郁保四在空中撲騰了兩下,像一條被甩上岸的大魚。

  噗通一聲,塵土飛揚,郁保四再次摔落在地。

  地面被砸出一個淺淺的坑,碎石四濺,枯葉被氣浪捲起老高。

  焦挺緩緩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著躺在地上的郁保四雙手抱拳,正色道:「得罪了!」

  然後長出一口氣,黑臉上帶著幾分藏不住的興奮,志得意滿地轉身走回了人群。

  郁保四躺在地上,四仰八叉,兩隻眼睛直直地望著天空。

  頭頂是灰濛濛的天,幾片枯葉從樹梢上落下來,打著旋兒飄在他臉上。

  他不想起來了。

  一次也就罷了,兩次了,每次都是這麼狼狽。

  第一次被武松蹬飛,第二次被焦挺抱摔,一招,又是一招。

  自己這一兩百號小弟都在邊上看著呢,他的臉往哪兒擱?

  以後還怎麼帶隊伍?


  「好兄弟,沒受傷吧?」張山上下打量著焦挺,目光裡帶著關切。

  焦挺撓著頭,呵呵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沒受傷,那郁保四也就個子大,武藝有些稀鬆。」

  一上手他就知道了。

  郁保四這人是靠力氣吃飯的,馬步不穩,下盤虛浮,手上功夫全靠勢大力沉,真遇上懂摔跤、會卸力的行家,他那點本事就不夠看了。

  時遷在一旁聽得真切,心裡頭動了心思。

  他武藝一般,只有輕功拿得出手,正面強攻不是他的強項,很多本事沒辦法在人前顯露。

  可剛才他看郁保四動作緩慢、反應遲鈍、轉身笨重,心裡頭忽然有了底。

  他湊到張山身邊,壓低聲音,試探著說道:「哥哥,我也想去試試?」

  張山沒有立刻拒絕,而是上下打量了時遷一番。

  他收起了笑容,神情嚴肅認真,一字一頓地說:「時遷兄弟,在我眼裡,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特點,不是單純以武力拼高低的。」

  「而你,在我眼裡,是獨一份的,不可替代的。」

  時遷的眼眶微微泛紅了。

  他知道張山是為了自己好,怕自己有個閃失。

  可他也知道,自己初上梁山,武藝未曾顯露,就蒙哥哥如此厚待,讓那些早來的兄弟怎麼看?

  嘴上不說,心裡未必服氣。

  「哥哥放心。」時遷的聲音壓得很低,可語氣卻很堅定,「小弟的本事暫時無法顯露。哥哥如此厚愛,我怕眾兄弟不服。借著這次機會,也讓眾人看看小弟的本事,日後也好無話可說。」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著幾分動容:「這樣一來,眾人也不會說哥哥有私心了。」

  張山看著時遷那張瘦削的臉,看著他微微泛紅的眼眶,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時遷的肩膀:「去吧,我親自為你掠陣。」

  說完,他手持長槍,雙腿一夾馬腹,朝前走了幾步,騎在馬上,槍尖斜指地面,目光如炬,掃視著四周的嘍囉。

  時遷見狀,神色激動,卻不再猶豫。

  他從人群里縱身躍出,連續幾個翻身,身姿無比輕盈,像一隻掠水的燕子,腳尖在碎石上一點,整個人便飄了出去。

  幾個起落,已經來到郁保四面前。

  郁保四剛從地上爬起來,正拍打著身上的土,猛不丁眼前躥出一個人來,嚇了一跳。

  時遷站在他面前,叉著腰,仰著頭,大聲說道:「快快起來!你要能抓到我,我就送你一匹馬!」

  郁保四愣了一下,低頭看著眼前這個瘦小枯乾、尖嘴猴腮的人。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瞧不起,被武松打趴下也就算了,被焦挺抱摔也認了,那倆人一看就是練家子。

  可眼前這個瘦猴似的東西,也敢來欺負自己?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郁保四氣得渾身發抖,臉上的橫肉直顫,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你個尖嘴猴腮的,也來欺負我!我要撕碎了你!」

  他雙手猛地舞動起來,像兩把大風車,呼呼作響,朝時遷撲了過去。

  腳步混亂,毫無章法,完全是憑著蠻力和怒火在追。

  時遷卻不慌不忙。

  他身子一矮,從郁保四腋下鑽了過去;

  郁保四轉身來抓,他又往旁邊一閃,像一條泥鰍似的滑不留手。

  時遷時而騰挪,時而俯身,時而一個翻身竄到郁保四的頭頂上方,腳尖幾乎擦著他的頭皮掠過。

  「哈哈!使勁啊!繼續使勁!」時遷在郁保四周身跳來跳去,嘴裡不停地喊著,「抓住爺爺,就送你一匹馬!」

  郁保四氣喘吁吁,雙手揮舞得越來越慢,臉色越來越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每一次撲空,都覺得自己的力氣被抽走一分,像是跟一個看不見的鬼魅在打架。

  一炷香的工夫。

  郁保四再也撐不住了。

  他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汗水、塵土、枯葉粘在一起,糊了他滿臉。

  突然,他放聲大哭起來。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你們也忒欺負人了。」

  「要打要殺,都隨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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