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攻守易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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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潰兵如潮。

  從凌霜關往北,一路踩出烏黑的泥濘之路。

  蠻族的騎兵還好,但那些步卒就慘了,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窩子裡,每一步都要把腿從齊膝深的雪裡拔出來,跑上幾十步便有人一頭栽倒,再也爬不起來。

  沒有人去扶,也沒有人敢回頭。

  此刻只恨爹媽怎麼少給自己生了兩條腿。

  因為身後那支軍隊,就像雪原上的狼群,不遠不近地綴著,既不猛撲上來,也不被甩掉。你跑得快,他就追得緊;你慢下來,他也慢下來,始終保持在一個讓你脊背發涼的距離上。

  沈楚蕭騎在馬上,刀收鞘。

  追擊不需要他親自揮刀,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讓前面那些人知道他在。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抵在蠻族後心上的刀。

  「老大,你說斡赤斤現在在想什麼?」

  鐵牛從旁邊湊上來問道。

  沈楚蕭望著前方那片黑壓壓的潰兵,淡淡道:「在想我怎麼還不追上去。」

  「那咱們為什麼不上?一口氣衝上去把他們全砍了多痛快!」

  「砍了然後呢?」

  沈楚蕭偏頭看了他一眼,「斡赤斤手裡至少還有五六百騎兵,真把他逼到絕路上,回頭跟你拼命,我們要死多少弟兄?」

  鐵牛愣了一下。

  「他現在還有路可退,就不會拼命,人只要覺得自己還能跑,就不會回頭咬人。」

  沈楚蕭的目光越過潰兵,落在極北的方向,「我要的不是一場血戰,我要的是讓他們這輩子都不敢再往南看一眼。」

  「宜將剩勇追窮寇。」

  沈喬策馬從後面趕上來,嘴裡念叨著這一句。

  沈楚蕭回頭看他:「你在背詩?」

  沈喬難得笑了一下:「我覺得還有下一句,想問校尉是什麼。」

  沈楚蕭抬起馬鞭,指向北方。

  「不可沽名學霸王。」

  孫二狗從旁邊探出腦袋:「老大,好詩啊,沒想到我們老大文武雙全。」

  沈楚蕭沒理他,催馬往前走去。

  三里外,

  斡赤斤伏在馬背上,一言不發。

  他的黑馬已經跑了大半個時辰,鬃毛上結了一層白霜,每跑一步都從鼻孔里噴出兩團白氣。他從馬鞍上取下羊皮酒囊,仰頭灌了一口,馬奶酒順著嘴角淌下來,混著之前吐血的痕跡,滴在胸甲上。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慘叫,不知道又是哪個倒霉的步卒跑斷了氣。

  「第幾個了?」

  斡赤斤問道。

  勃兒帖沉默了一下:「……數不清了。」

  斡赤斤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太陽已經偏西,灰濛濛地掛在天邊,像一塊凍硬的蛋黃。北風也越刮越緊,裹著雪粒打在臉上,針扎一樣。

  「再往北跑半個時辰,天就黑了,將軍,天黑之後風雪會更大,步卒跟不上,咱們……」

  步卒跟不上,就只能丟掉,丟掉就是死路一條,就算不被追兵砍死,也會被風雪凍死。但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騎兵是雄鷹部最後的骨血,不能為了步卒把騎兵也拖死在這裡。

  斡赤斤喉結動了一下,卻是怎麼也開不了口。

  勃兒帖當即回頭,對著副將喊道:「騎兵全速撤離。」

  眼下不言而喻。

  隨後蠻族騎兵開始加速,步卒們看著騎兵越來越遠,先是愣住,然後有人開始喊,只是風雪太大,喊的是什麼斡赤斤聽不清。

  沈楚蕭幾乎在同一時刻察覺到了前方的變化,潰兵的隊形正在被拉長、拉散。騎兵和步卒之間出現了一道越來越寬的間隙,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繩子,中間正在一絲一絲地斷裂。

  「斡赤斤放棄這些步卒了。」

  沈喬也看出來了。

  「丟卒保車。」

  沈楚蕭眯了眯眼,「夠狠。但也夠蠢。」

  「蠢?」

  「他以為把步卒丟給我們,就能拖慢我們的速度。」沈楚蕭冷笑一聲,「我要這些俘虜有什麼用,我要的是他腦袋。」


  「傳令,讓趙五領一小隊押解俘虜回凌霜關,以後讓雄鷹部贖回去。」

  趙五道:「老大,我有沒有說過你有奸商之相。」

  「滾蛋。」

  沈楚蕭抬起馬鞭,往前一指,聲音拔高,「其餘人聽令,繞過潰兵,咬住騎兵,他跑多快,我們就追多快!」

  追擊的陣型應聲而變。

  原本鋪開的四路人馬迅速收攏,像一隻手掌握成了拳頭。

  沈喬帶靖南軍打頭,錢萬里和孫德茂護住兩翼,鐵牛帶著斥候營居中策應。整支軍隊從潰散的蠻族步卒中間穿過去,對那些癱坐在雪地里瑟瑟發抖的敗兵連看都不看一眼。

  有幾個步卒下意識地舉起刀,被靖南軍一個衝鋒便撞得七零八落。更多的人直接扔了刀,雙手抱頭跪在雪地里,用蹩腳的大靖語喊投降。

  鐵牛從旁邊跑過去,回頭看了一眼那群跪在地上的蠻兵,啐了一口:「早幹嘛去了。」

  蠻族騎兵跑了不到半個時辰,身後的馬蹄聲又追上來了。

  勃兒帖回頭一看,臉色一變。

  「將軍!他們追上來了!」

  斡赤斤回頭看去,雪幕中,那支大靖邊軍像幽靈一樣從風雪裡鑽出來,白衣沈喬一馬當先,身後黑壓壓的騎兵正在快速逼近。

  「這個瘋子。」

  斡赤斤不知道是憤怒還是佩服,也許兩者都有。

  他打了半輩子仗,從來只有蠻族騎兵追著大靖邊軍跑,從來沒有被大靖邊軍追著蠻族騎兵跑。攻守之勢,在這一刻徹底顛倒了過來。

  「將軍!怎麼辦?」

  一旁的副將顫抖著說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恐懼。

  斡赤斤深吸一口氣,只覺胸口的悶痛又涌了上來。

  他生生把那口血腥氣咽回去,嘶聲下令:「繼續跑!天馬上就黑了,風雪就是我們的掩護,只要撐過今晚,我們就能進入草原。」

  卻在此時,沈楚蕭策馬衝上一個小雪坡,居高臨下地望著前方那支正在拼命奔逃的騎兵。風雪打在他臉上,渾然不覺。

  鐵牛跟上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老大,你看什麼呢?」

  沈楚蕭沒有回答他。而是深吸一口氣,聲如驚雷,穿過風雪,直直砸向潰兵的最前方。

  「斡赤斤!」

  前方那個伏在馬背上的身影猛地一僵,隨即回過頭來。

  隔著風雪,兩雙眼睛再次撞在一起。

  一雙冷厲如刀,一雙潰散如灰。

  沈楚蕭將刀高高舉起,

  「我想告訴你,從此以後,攻守易形了,寇可往,我亦可往!」

  話音落下,身後千餘將士齊齊舉刀,吼聲震碎了漫天風雪。

  孫二狗急得抓耳撓腮,只恨自己沒有隨行帶個史官。

  金句,又是金句!

  斡赤斤聽到這句話,再也撐不住了。

  他張嘴想說什麼,卻只有一口鮮血噴涌而出,身子晃了晃,手中的韁繩脫落,整個人直直從馬背上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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