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宜將剩勇追窮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可感慨歸感慨,事實也不會因此改變,他下意識的撥轉馬頭,卻在這一刻,手忽然僵在半空中,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整個人定在馬背上,一動不動。

  勃兒帖和金突兀從未見過將軍這副模樣,這個在草原上縱馬半生、殺伐決斷從不猶豫的雄鷹部之主,此刻竟像一尊石像,連呼吸都變得又沉又慢。

  「將軍,我們……」

  勃兒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斡赤斤緩緩轉過頭,望向那片已經不再屬於他的戰場。

  蠻族的陣型已經被徹底撕爛,錢萬里和孫德茂這兩支奇兵,論戰力不算頂尖,論沖陣更比不上靖南軍那幫不要命的,但在這兩根老油條的指揮下,他們的兵像王八咬住了獵物,死不鬆口。

  北大營的人憋了兩天的窩囊氣。

  兩天裡,他們聽著城頭上的廝殺聲,聽著投石車砸碎城牆的悶響,聽著袍澤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而自己只能縮在後方,像一群被人嫌的累贅。

  現在這股火終於有了出口,他們沖得比靖南軍還瘋,見人就砍。

  蠻兵何時見過這樣打仗的大靖邊軍?分明是一群憋瘋了的惡狗,紅著眼,白著牙,一口一口地往上撕。

  斡赤斤就這麼看著,看著大纛被砍倒,倒下的瞬間,整個蠻族大軍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凝聚了三天的士氣轟然潰散,一落千丈。

  有人還在揮刀抵抗,有人已經開始往後跑,有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麼。

  而越是亂,便越是死得快,

  沈楚蕭帶著人像割麥子一樣,一茬一茬地往下割。

  斡赤斤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滿是苦澀,隨後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金突兀和勃兒帖,這兩個跟了他半輩子的猛將渾身是血,眼裡卻滿是不甘和不信。

  「我們敗了。」

  話語落下,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們心口上。

  那麼高傲的斡赤斤,竟然親口說出了敗了這兩個字。

  說完這句話,斡赤斤像是忽然老了幾歲,他張嘴想再說什麼,卻只覺得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紅得刺眼。

  他的身形晃了晃,險些從馬背上栽下去。

  「將軍!」勃兒帖一把扶住他,「我們還可以打!」

  斡赤斤穩住身形,推開勃兒帖的手,悽然一笑:「拿什麼打?軍心都散了。就算人數比他們多,又有何用?」

  勃兒帖目眥欲裂,卻說不出反駁的理由。

  斡赤斤望著遠處那座殘破的城關,望著城頭上那面始終沒有倒下的破旗,「大靖有他,我們就打不進去,因為他從來就沒想過要贏,他想的是,就算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也要拉著我們墊背。」

  「而這種氣勢,恰好成了最後的劍,他斬下來之時,我們就徹底敗了。」

  他也很不甘心,可那又能怎樣?明明己方占據了優勢,甚至動用了投石車,明明只差一口氣就能把那座破城碾碎,可偏偏就是啃不下來。

  不但啃不下來,還被崩碎了一嘴的牙。

  斡赤斤輕輕一嘆:

  「走吧,這是軍令。」

  勃兒帖咬著牙,終於開始傳令。

  本就慌亂的蠻族大軍聽到撤退的命令,殘存的最後一絲戰意瞬間土崩瓦解。沒有人再想著抵抗,所有人都在往回跑。

  有人連皮甲都扯下來甩在雪地里,只求能跑得快一點。

  這已經不是撤退了,是徹底的潰敗。

  鐵牛衝到最前方,看著蠻族大部隊移動的方向,咧嘴冷笑:「老大,他們好像要跑。」

  沈楚蕭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目光越過戰場,落在蠻族潰兵的後隊上,眼神冰冷:「追上去,要讓他們記住,我凌霜關,不是他蠻族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他本就不打算讓斡赤斤走得體面。

  城頭上那三天三夜的煎熬,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弟兄,那些被投石車砸碎的垛口和血肉模糊的屍體。

  這些帳,都要蠻族的命來還。

  「一個都不許放走。」

  沈楚蕭將刀往前一指,聲震四野:「宜將剩勇追窮寇。」


  這話鐵牛沒聽懂,

  緊隨一旁的孫二狗卻眼前一亮:「金句啊。」

  他心裡默默記下,等著回去告訴史官,

  沈喬一夾馬腹,帶著靖南軍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金突兀和勃兒帖回頭看到越來越近的沈喬,臉色驟變,勃兒帖正要說話,身旁的金突兀忽然勒住了馬,「你保護將軍先撤,我帶兩百兄弟斷後。」

  勃兒帖猛地轉頭:「你……」

  金突兀沒有回頭。

  他拔出彎刀,對身後那兩百親衛騎兵吼了一聲蠻語。兩百人齊齊勒馬轉身,刀光在風雪中連成一片,然後義無反顧地朝著迎面而來的大靖邊軍沖了過去。

  沈楚蕭看著那支逆向衝來的騎兵,面無表情:「啃掉它。」

  他們當然知道留下來意味著什麼。

  鐵牛一馬當先撞進敵陣,「來啊!不是要屠城嗎!不是要雞犬不留嗎!來屠你爺爺試試!」

  沈喬的長劍比他安靜得多,也快得多。

  劍鋒不走大開大合的路線,專刺甲縫和咽喉,一劍一個,乾淨利落。白衣上濺的血越來越多,遠遠看去像雪地里開了一樹紅梅。

  只是一個衝鋒,斷後的兩百騎便倒了一地。

  僥倖活著的幾十個蠻兵終於撐不住了,丟下彎刀打馬便逃。

  鐵牛還要追,被沈喬按住:「不要追太散,斡赤斤的主力還在前面。」

  沈楚蕭策馬趕到,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首,面無表情:「繼續追,就算是跑,也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大軍繼續向北壓去。

  斡赤斤聽著身後越來越近的喊殺聲,臉色難看至極,副將跌跌撞撞地衝過來,聲音發抖:「將軍,斷後的人……沒了。」

  「金突兀呢?」

  副將低下頭,沒有回答。

  一旁的勃兒帖渾身一顫,心如刀絞,那可是他情同手足的兄弟啊,回頭望向那片雪原,兩行眼淚落下,隨後被北風一吹,凍在臉上。

  雪原上,大靖邊軍正從地平線上涌過來。

  斡赤斤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勃兒帖見勢不妙,一把抓住他的馬韁,連忙說道:「將軍,快走!他們要追上來了!」

  喊聲把斡赤金拉回現實,回頭看去,靖南軍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而來。

  斡赤斤咬碎了牙。

  「傳令!往北撤,騎馬的給步卒讓出位置,能跑多快跑多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