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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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察正在牢房裡寫《死屋手記》,寫到西伯利亞監獄裡那個老苦役犯給兒子寫信的段落,正琢磨著該怎麼收尾。

  說真的,卡文對於一個作家來說實在是太痛苦了,就算是擁有原文,但要改編成符合時代背景,也是需要費一番功夫的。

  畢竟,1860年的科技水平跟現在的1849年相比,可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啊。

  正當他思量的時候,牢門就突然被打開,湯姆一臉和氣地說道:「梅特涅先生,典獄長請您過去一趟,說是辦公室里有人等您。」

  理察頭也沒抬:「誰啊?」

  「這個……典獄長沒說,」湯姆撓了撓頭,「不過看典獄長那副樣子,來頭應該不小。」

  「行,我知道了。」

  一路上他心裡頭都在犯嘀咕,來這麼多人探視他,也沒有個人能把自己給撈出去。

  走到辦公室門口,湯姆朝他使了個眼色,側身讓開。

  理察推門進去,窗邊站著一個人,正背對著他,朝外望著院子裡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搞什麼啊,還背對著人,裝貨。

  聽見門響,他邁步走上前去:「理察,半年不見,你瞧瞧,你都瘦了。」

  「喬治,你怎麼跑來當巡查官了?」

  說起兩人是怎麼相識的,那還是半年前的事了,當時,他通過卡羅琳的引薦,以薩瑟蘭家客人的身份,參加了阿伯丁伯爵在斯坦莫爾莊園的晚宴。

  理察跟著卡羅琳的馬車到達的時候,宴會還沒有開始,前廳里零零散散地站著幾位提前到達的客人,三三兩兩地交談著。

  席間,阿伯丁伯爵一直坐在理察的旁邊,跟他聊個不停。

  老伯爵是出了名的古典學愛好者,他對古希臘羅馬的政治制度、文學藝術有著近乎狂熱的愛好,書房裡整整一面牆都擺滿了希臘文和拉丁文的原版典籍。

  而理察為了完成慈父的任務,特意在宴會上跟老伯爵聊起了希臘古典文化。

  雖說古希臘相關大多都比較深奧,好在也得益於前世有個文青男作為自己的朋友,每次喝酒都會滔滔不絕的講述關於古希臘的事情,沒想到因禍得福,到現在用上了。

  他從梭倫改革聊到克里斯提尼的部落重組,從伯里克利的黃金時代聊到伯羅奔尼撒戰爭中雅典的敗因,一字一句都說到老伯爵的心坎里。

  而喬治作為繼承人,也是從頭到尾聽完了理察跟父親的對話,自晚宴結束之後,喬治主動找到了理察。

  他雖然不如他父親那般博學,但勝在坦率直爽,對理察的政治見解佩服得五體投地。

  席後,兩人又在花園裡聊了將近一個小時,理察多次想走,都被他用甜言蜜語挽回,好在現在的英國還沒有後世那樣基腐,不然理察真覺得自己會....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兩人再次見面,竟然會是在監獄裡。

  ......

  「坐,坐。」喬治朝茶几旁的皮椅指了指。

  兩人坐下,布萊克識趣地朝喬治鞠了一躬:「戈登大人,梅特涅先生,那我就不打擾了。」

  「嗯,你去忙吧。」布萊克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辦公室里也就只剩下理察和喬治兩個人。

  喬治親自給理察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喬治,你怎麼突然就來了。」

  「內政部每年都會派人對轄下的監獄進行例行巡查,今年輪到我們這一組。」

  「不過,理察,我跟你說實話,我這次來就是想來看看你,才特意申請了布萊克威爾這一站。」

  「順道?」

  「我可沒看出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重情重義了。」

  「我一直都很重情重義,只是你沒發現而已。」

  喬治笑了笑:「不過該辦的正事我也辦了,你這監獄的典獄長倒是挺會做表面功夫的,食堂里給老犯人加麵包那套,我瞧著倒像是臨時安排的。」

  「那倒不是臨時的,」理察端起茶杯,「是我讓他這麼做的。」

  喬治挑了挑眉:「你?」

  「說來話長,」理察苦笑了一聲,「我在這裡頭閒著也是閒著,就幫他出了幾個主意,改善改善伙食,安撫安撫犯人,一來二去,這監獄的秩序倒是比以前好了不少。」


  「你啊你,」喬治搖了搖頭,「關進監獄都能當上典獄長的軍師,我算是服了你了。」

  「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輕鬆了幾分。

  喬治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理察,我這次來,除了看看你,還有件事要告訴你。」

  「你說。」

  「梅特涅親王跟我們做了一筆大買賣。」

  「難怪我爹對梅特涅親王的手腕佩服得五體投地,」喬治感嘆道,「他說當年維也納和會上,你父親一個人周旋在塔列朗、卡斯爾雷和沙皇之間,硬是談出了一個維持歐洲三十年和平的體系,這份本事,放眼歐洲找不出第二個。」

  理察的手一頓:「什麼東西?」

  「英國給奧地利的低息巨額貸款,加上雙方的技術交流,」喬治一字一句地說,「你大概很快就能出去了。」

  「低息貸款?多少?」

  「具體的數字我還不清楚,但我聽說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款項。」

  理察沒有立刻接話,腦子裡卻在飛速地轉。

  革命之後,維也納的財政不會特別寬裕,而唯一財大氣粗的選擇,無非就是英國人了,弗朗茨雖然嘴上不說,心裡未必不願意跟英國人搭上線。

  可問題是,奧地利如今跟俄國是盟友,俄國人對英國人向來沒什麼好感,維也納方面想要跟倫敦私下接觸,總得有個由頭。

  難道是自己的這件事鬧得這麼大,反倒給了奧地利一個私下接觸的由頭?

  理察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小。

  老父親這一手,怕是早就盤算好了。

  兒子被英國人關著,奧地利公使館照會施壓,維也納方面順勢提出談判,貸款、技術交流,一環扣一環,既保住了兒子,又跟英國人搭上了線,還不用看俄國人的臉色。

  不管怎麼說,這份協議對雙方都有利,英國的資本家需要海外市場,奧地利需要資金和技術,這是一個雙贏的局面。

  「這種級別的東西,你怎麼知道?」

  喬治笑了笑,往沙發靠背上一靠:「難道你忘了我爹是保守黨的二把手?這種級別的協議,內閣還沒正式公布,我爹就已經知道了。」

  「那你嘴還挺真嚴啊,我估計應該是秘密協議,這種事情,你還敢跟我說。」

  「這不是想著你也是當事人嘛。」喬治嘟囔了一句。

  「行了,行了,那你消息這麼靈通,我大概什麼時候能出去?」

  「快的話,」喬治說,「這個星期內就會有結果了。」

  「那公審的事呢?」

  喬治搖了搖頭:「公審大概率會取消。」

  「為什麼?」

  「格雷爵士本來想拿你當替罪羊,原本的計劃是公審一開,輿論一造,你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可現在你父親談成了這筆交易,內閣里沒人願意為了一個格雷的面子放棄這筆買賣。」

  「格雷爵士那邊……」

  「格雷爵士再怎麼不情願,也不敢跟錢過不去,」喬治笑了笑,「更何況這筆交易背後還有帕默斯頓的影子,外交大臣要保的人,內政大臣再怎麼跳腳也沒用。」

  理察的心裡頭終於徹底鬆了一口氣。

  公審取消,意味著他不必再去面對那個由內政部一手操縱的特別法庭,不必再去面對那些被收買來作偽證的證人,不必再去面對一場註定有罪的結果。

  「喬治,」他端起茶杯,朝喬治示意,「謝謝你。」

  「謝什麼,」喬治擺擺手,「咱們是朋友,再說了,我這次來也不全是為你,我爹讓我順道看看你在倫敦還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他可是對你父親念念不忘。」

  「代我向阿伯丁伯爵問好。」

  「行了,我也該去下一站了,問候什麼的我會帶到的。」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正說著話,辦公室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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