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巡察組
理察把搭在胳膊上的衣服重新放回木桶，撣了撣衣襟上沾到的灰，朝派屈克他們點了點頭。
「今天的事，麻煩幾位了。」
「大先生客氣。」
幾個壯漢紛紛擺手。
理察轉身朝洗衣房的門口走去，派屈克緊跟在他身後，其他幾個弟兄也自覺地排成一列，浩浩蕩蕩地跟在後頭。
走出洗衣房，沿著西側的走廊朝A區方向走，理察注意到一個細節。
走廊兩側的牢房裡，那些探出鐵窗小孔東張西望的犯人，在他經過的時候，一個個都縮回了目光，偶爾有幾個膽大的，會低聲喊一句。
「大先生。」
「大先生好。」
「大先生，您這是去哪兒啊？」
理察微微點頭，一一回應。
「剛從洗衣房回來。」
「去典獄長那兒坐坐。」
「派屈克，你今天怎麼也跟著？」
派屈克憨厚地笑了笑：「大先生去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走廊里的犯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朝理察點頭致意，那種態度，與他幾個月前剛進監獄時簡直判若雲泥。
那時候他剛踏進布萊克威爾的大門，幾乎所有犯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敵意和警惕，外國人在英國監獄裡本就扎眼，再加上他被指控參與南華克暴亂，那些本來對外國人沒好感的貧民犯人，自然而然就把他當成了發泄不滿的對象。
可現在呢？這種受人敬仰的感覺不免讓他有些得意。
轉過走廊盡頭的拐角，迎面正好撞見獄警湯姆。
「湯姆，「理察朝他點了點頭，「找我有事？」
「典獄長請您過去喝茶，」湯姆朝他擠了擠眼，「說是今早剛到了一批上好的紅茶，配著黃油麵包和小碟果醬，可香了。」
理察笑了笑:「得，承蒙布萊克先生惦記。」
「那您跟我來吧。」
「派屈克，你和弟兄們先回去，」理察回頭吩咐，「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盯著點C區那幾個人的動靜。」
「是。」
派屈克朝他行了個禮，帶著幾個弟兄朝B區方向走去，理察則跟著湯姆，沿著那條通往行政樓的走廊，朝典獄長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
理察一進門，就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紅茶香氣，布萊克正站在茶几旁邊，親自擺弄著茶具。
「喲，梅特涅先生，您來了。」他一邊說一邊朝理察招手，「快請坐，快請坐。」
「布萊克先生，您這也太客氣了。」
理察在皮椅上坐下，湯姆在一旁幫著把茶壺端了過來，又擺上了兩隻青花瓷的茶杯、一碟切成薄片的黃油麵包、一小碟草莓果醬。
「您先嘗嘗，」布萊克給他倒了一杯茶，「這可是我托人從東印度公司弄來的，平日裡我自己都捨不得喝。」
「布萊克先生言重了。」理察接過茶杯，淺淺抿了一口，溫熱的紅茶帶著佛手柑的清香，滑入喉嚨，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
「湯姆，你也去休息吧，另外把我辦公室的果醬和那些麵包跟弟兄們分了吧。」布萊克朝湯姆揮了揮手，「我跟梅特涅先生聊點事兒。」
「是。」湯姆朝他們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布萊克先生，」理察把茶杯放下，開門見山地問，「您今兒找我來，不光是喝茶這麼簡單吧？」
布萊克愣了一下，旋即苦笑了一聲。
「什麼都瞞不過您，」他從書桌的抽屜里取出一封信，遞了過來，「您看看這個。」
理察接過信，掃了一眼封面，是一封蓋著內政部公章的公函，發文機關還是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監獄巡查總署。
「是內政部的人？」理察挑了挑眉。
「對，」布萊克在他對面坐下，「而且這次不是普通的例行巡查。」
「南華克的事兒，您應該也聽說了，」他嘆了口氣，「暴亂之後，內政部對全國所有監獄都在施壓，格雷爵士在議會裡公開表態，說要徹底清查監獄裡頭的管理漏洞。」
「布萊克先生，」理察慢慢地說，「您是在擔心巡查組會挑您的毛病？」
「可不是嘛。」布萊克一拍大腿，「您看看咱們監獄現在這副樣子。」
他朝窗外一指。
「犯人超員，本來編制是關三百人的，現在裡頭塞了快五百人，也沒有額外補貼，每天的預算就那麼點，再這樣下去，連土豆湯都快熬不起了。」
「巡查組一來，這些事兒要是被他們挑出來，我這頂烏紗帽可就保不住了。」
理察聽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布萊克先生，我先問您一件事。」
「您說。」
「最近這兩周，您是不是已經按我的建議，提高了那些聽話囚犯的伙食質量？」
「是啊，您不是說，要用蛋糕加大棒嘛，我讓廚房那邊，每天給那些表現好的犯人多加一塊麵包，逢周三還給他們加一碗稀粥，至於那些表現差的就只能吃些爛糊糊。」
「那年老和殘疾的犯人呢？」
「也按您說的辦了，」布萊克掰著指頭數，「我讓空閒的獄警給他們每天多送一頓飯，還免了他們的勞役，讓他們專心在牢房裡養著。」
「這不就對了，難道他們想看的是監獄有多豪華嗎？不是，他們想看的是典獄長有沒有在盡力改善。」
「什麼叫做盡力改善？就是您有沒有在做事情，您做了哪些事情，做了之後效果怎麼樣，」理察一字一句地說，「布萊克先生，您剛才說的那些措施，這些都是實打實的事情，巡查組只要看到這些，他們自然就會覺得您是個負責任的典獄長。」
「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
「您是當局者迷，」理察笑了笑，「再說了，這些措施本身就不是為了應付巡查組才做的，它們對監獄裡的秩序有好處，您難道沒發現嗎？」
布萊克仔細一想，點了點頭。
「還真是，以前那些犯人們三天兩頭就打架，獄警們根本管不過來，可最近這兩周，打架的事兒明顯少了，連克魯斯都跟我抱怨，說自己閒得發慌。」
「這不就是了，吃飽穿暖了，自然就不會鬧事。」
「梅特涅先生，您真是個人才，」布萊克由衷地感嘆，「我要是早幾年遇到您，我這監獄早就不是現在這副樣子了，我都想叫您一聲大先生了。」
「布萊克先生過獎了，」理察擺擺手，「我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在第一線幹活的，還是您和各位獄警，你們才是英雄，我敬你們一杯。」
「您太謙虛了。」
布萊克又給他倒了一杯茶。
「對了，梅特涅先生，」他突然又想起什麼，「關於巡查組，我還有個事兒想請教您。」
「您說。」
「巡查組來的時候，那些犯人要不要提前安排一下？」
「安排什麼？」
「就比如，」布萊克比劃著名，「我是不是應該把那些表現好的犯人安排在前排，讓他們提前背好該說什麼話，該做什麼。」
理察抿了一口茶：「此事我覺得不行，還是保持原汁原味吧，不過剛才說犯人超員的事兒，這事兒您打算怎麼辦？」
布萊克嘆了口氣：「超員的事兒我真解決不了，地就那麼大，可犯人是一個勁兒地往裡頭塞，我總不能把他們推出去吧。」
「很簡單，那您這樣，把犯人們按工種分組，每組推選一個組長，讓組長負責本組犯人的日常勞動和紀律。」
「這樣做有兩個好處，」他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犯人們有了組織，紀律自然就好了，巡查組一看，喲，這監獄裡的犯人還挺有規矩的。」
「第二，組長是犯人們自己選的，他們之間有了溝通的渠道，有什么小摩擦，小組長就能解決，不必事事都找獄警。這樣一來，您這個典獄長，反而顯得是個無為而治的高人。」
「我要是早幾年遇到您...「
「您都說了好幾遍了，「理察打斷他，笑著擺了擺手，「布萊克先生，您是當局者迷，我不過是旁觀者清罷了。」
「說得好，說得好，」布萊克哈哈大笑，他端起茶杯，朝理察示意，「來，梅特涅先生，我敬您一杯。」
「布萊克先生客氣。」
「今天的事，麻煩幾位了。」
「大先生客氣。」
幾個壯漢紛紛擺手。
理察轉身朝洗衣房的門口走去，派屈克緊跟在他身後，其他幾個弟兄也自覺地排成一列，浩浩蕩蕩地跟在後頭。
走出洗衣房，沿著西側的走廊朝A區方向走，理察注意到一個細節。
走廊兩側的牢房裡，那些探出鐵窗小孔東張西望的犯人，在他經過的時候，一個個都縮回了目光，偶爾有幾個膽大的，會低聲喊一句。
「大先生。」
「大先生好。」
「大先生，您這是去哪兒啊？」
理察微微點頭，一一回應。
「剛從洗衣房回來。」
「去典獄長那兒坐坐。」
「派屈克，你今天怎麼也跟著？」
派屈克憨厚地笑了笑：「大先生去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走廊里的犯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朝理察點頭致意，那種態度，與他幾個月前剛進監獄時簡直判若雲泥。
那時候他剛踏進布萊克威爾的大門，幾乎所有犯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敵意和警惕，外國人在英國監獄裡本就扎眼，再加上他被指控參與南華克暴亂，那些本來對外國人沒好感的貧民犯人，自然而然就把他當成了發泄不滿的對象。
可現在呢？這種受人敬仰的感覺不免讓他有些得意。
轉過走廊盡頭的拐角，迎面正好撞見獄警湯姆。
「湯姆，「理察朝他點了點頭，「找我有事？」
「典獄長請您過去喝茶，」湯姆朝他擠了擠眼，「說是今早剛到了一批上好的紅茶，配著黃油麵包和小碟果醬，可香了。」
理察笑了笑:「得，承蒙布萊克先生惦記。」
「那您跟我來吧。」
「派屈克，你和弟兄們先回去，」理察回頭吩咐，「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盯著點C區那幾個人的動靜。」
「是。」
派屈克朝他行了個禮，帶著幾個弟兄朝B區方向走去，理察則跟著湯姆，沿著那條通往行政樓的走廊，朝典獄長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
理察一進門，就聞到了那股熟悉的紅茶香氣，布萊克正站在茶几旁邊，親自擺弄著茶具。
「喲，梅特涅先生，您來了。」他一邊說一邊朝理察招手，「快請坐，快請坐。」
「布萊克先生，您這也太客氣了。」
理察在皮椅上坐下，湯姆在一旁幫著把茶壺端了過來，又擺上了兩隻青花瓷的茶杯、一碟切成薄片的黃油麵包、一小碟草莓果醬。
「您先嘗嘗，」布萊克給他倒了一杯茶，「這可是我托人從東印度公司弄來的，平日裡我自己都捨不得喝。」
「布萊克先生言重了。」理察接過茶杯，淺淺抿了一口，溫熱的紅茶帶著佛手柑的清香，滑入喉嚨，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
「湯姆，你也去休息吧，另外把我辦公室的果醬和那些麵包跟弟兄們分了吧。」布萊克朝湯姆揮了揮手，「我跟梅特涅先生聊點事兒。」
「是。」湯姆朝他們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布萊克先生，」理察把茶杯放下，開門見山地問，「您今兒找我來，不光是喝茶這麼簡單吧？」
布萊克愣了一下，旋即苦笑了一聲。
「什麼都瞞不過您，」他從書桌的抽屜里取出一封信，遞了過來，「您看看這個。」
理察接過信，掃了一眼封面，是一封蓋著內政部公章的公函，發文機關還是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監獄巡查總署。
「是內政部的人？」理察挑了挑眉。
「對，」布萊克在他對面坐下，「而且這次不是普通的例行巡查。」
「南華克的事兒，您應該也聽說了，」他嘆了口氣，「暴亂之後，內政部對全國所有監獄都在施壓，格雷爵士在議會裡公開表態，說要徹底清查監獄裡頭的管理漏洞。」
「布萊克先生，」理察慢慢地說，「您是在擔心巡查組會挑您的毛病？」
「可不是嘛。」布萊克一拍大腿，「您看看咱們監獄現在這副樣子。」
他朝窗外一指。
「犯人超員，本來編制是關三百人的，現在裡頭塞了快五百人，也沒有額外補貼，每天的預算就那麼點，再這樣下去，連土豆湯都快熬不起了。」
「巡查組一來，這些事兒要是被他們挑出來，我這頂烏紗帽可就保不住了。」
理察聽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布萊克先生，我先問您一件事。」
「您說。」
「最近這兩周，您是不是已經按我的建議，提高了那些聽話囚犯的伙食質量？」
「是啊，您不是說，要用蛋糕加大棒嘛，我讓廚房那邊，每天給那些表現好的犯人多加一塊麵包，逢周三還給他們加一碗稀粥，至於那些表現差的就只能吃些爛糊糊。」
「那年老和殘疾的犯人呢？」
「也按您說的辦了，」布萊克掰著指頭數，「我讓空閒的獄警給他們每天多送一頓飯，還免了他們的勞役，讓他們專心在牢房裡養著。」
「這不就對了，難道他們想看的是監獄有多豪華嗎？不是，他們想看的是典獄長有沒有在盡力改善。」
「什麼叫做盡力改善？就是您有沒有在做事情，您做了哪些事情，做了之後效果怎麼樣，」理察一字一句地說，「布萊克先生，您剛才說的那些措施，這些都是實打實的事情，巡查組只要看到這些，他們自然就會覺得您是個負責任的典獄長。」
「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
「您是當局者迷，」理察笑了笑，「再說了，這些措施本身就不是為了應付巡查組才做的，它們對監獄裡的秩序有好處，您難道沒發現嗎？」
布萊克仔細一想，點了點頭。
「還真是，以前那些犯人們三天兩頭就打架，獄警們根本管不過來，可最近這兩周，打架的事兒明顯少了，連克魯斯都跟我抱怨，說自己閒得發慌。」
「這不就是了，吃飽穿暖了，自然就不會鬧事。」
「梅特涅先生，您真是個人才，」布萊克由衷地感嘆，「我要是早幾年遇到您，我這監獄早就不是現在這副樣子了，我都想叫您一聲大先生了。」
「布萊克先生過獎了，」理察擺擺手，「我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在第一線幹活的，還是您和各位獄警，你們才是英雄，我敬你們一杯。」
「您太謙虛了。」
布萊克又給他倒了一杯茶。
「對了，梅特涅先生，」他突然又想起什麼，「關於巡查組，我還有個事兒想請教您。」
「您說。」
「巡查組來的時候，那些犯人要不要提前安排一下？」
「安排什麼？」
「就比如，」布萊克比劃著名，「我是不是應該把那些表現好的犯人安排在前排，讓他們提前背好該說什麼話，該做什麼。」
理察抿了一口茶：「此事我覺得不行，還是保持原汁原味吧，不過剛才說犯人超員的事兒，這事兒您打算怎麼辦？」
布萊克嘆了口氣：「超員的事兒我真解決不了，地就那麼大，可犯人是一個勁兒地往裡頭塞，我總不能把他們推出去吧。」
「很簡單，那您這樣，把犯人們按工種分組，每組推選一個組長，讓組長負責本組犯人的日常勞動和紀律。」
「這樣做有兩個好處，」他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犯人們有了組織，紀律自然就好了，巡查組一看，喲，這監獄裡的犯人還挺有規矩的。」
「第二，組長是犯人們自己選的，他們之間有了溝通的渠道，有什么小摩擦，小組長就能解決，不必事事都找獄警。這樣一來，您這個典獄長，反而顯得是個無為而治的高人。」
「我要是早幾年遇到您...「
「您都說了好幾遍了，「理察打斷他，笑著擺了擺手，「布萊克先生，您是當局者迷，我不過是旁觀者清罷了。」
「說得好，說得好，」布萊克哈哈大笑，他端起茶杯，朝理察示意，「來，梅特涅先生，我敬您一杯。」
「布萊克先生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