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個個都是人才
理察已經在這間單人牢房裡住了快一周了。
說來也怪，進來之前他以為會度日如年，結果真住下來，反而覺得時間過得不算太慢。當然，這主要得歸功於隔壁那位老兄。
「喂，亨利，」傑克的聲音從木板牆那邊傳過來，「你說咱們今天中午能吃到什麼？」
「大概是咸牛肉配土豆。」
「又是咸牛肉！」傑克哀嘆一聲，「我進來三個月，吃了整整三個月的咸牛肉，這玩意兒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它的樣子。」
「你可以把它畫下來，掛牆上。」
「滾你的，」傑克嘿嘿一笑，「亨利，你這人真有意思，別的犯人進了號子都是愁眉苦臉，就你整天樂呵呵的，跟度假似的。」
「傑克，我要是在臉上寫個'慘'字，對我的處境不會有任何幫助。」
「所以你就在臉上寫了個『樂』字？」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反正對我而言，很快就能夠被撈出去。」
「......」傑克沉默了一會兒，「服了你。」
一周下來，他發現監獄裡的人其實挺有意思。
打牌的賭徒、偽造文書的小販、入室行竊的慣犯、殺了老婆的醉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無奈。
對於一個作家來說，入獄是可以讓靈魂得到升華的，而對於政治家而言，入獄是不得不品嘗的一環。
「亨利！」獄警湯姆找了過來。
「又怎麼了？我可沒幹什麼壞事，也沒想著越獄。」
「不是，是典獄長找你！你跟我走一趟就知道了。」
......
布萊克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理察面前。
「梅特涅先生，我也不瞞您，這是我今年的預算報告，遞上去之後被駁了回來，說我'超支嚴重'、'管理不善'，讓我重新做一份。可我寫來寫去還是老樣子。」
「您找我有什麼用？我又不是會計。」
「這不是看您是貴族嘛，」布萊克典獄長一臉諂媚地搓著手，「您肯定懂那些做官的門門道道。」
理察沒有立刻回答，拿起預算報告翻了一翻，一看就是出自不擅長舞文弄墨的文員之手。
「布萊克先生，」理察把報告放回桌上，「我先問您一件事。」
「您說您說。」
「您這份報告，是寫給內政部的人看的，對吧？」
「是啊，每年都是這樣，往上面遞一份，批了才算數。」
「那您有沒有想過，」理察的手指在報告的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內政部那位負責審閱您報告的人，他每天要看的報告少說也有二三十份？」
布萊克愣了一下：「這個……我倒是沒細想過。」
「您想想，他一天到晚看的都是些什麼東西？」理察說，「A監獄伙食開支增加了兩英鎊，B監獄煤錢超支了，這種報告就算寫的字字正確、條理清晰，他看完之後也只會留下一個印象，又是一份要錢的東西。」
「那依您看，我該怎麼寫？」
「您得給他一個不批也得批的理由，」理察說，「預算報告不是流水帳，預算報告是政治。」
布萊克聽得一愣一愣的。
「您看您這裡寫的，'因犯人數增加，伙食開支增加'，這種話寫在上面，就等於告訴他我多花了您的錢，他憑什麼批？」
理察翻到第二頁，指著上面一行數字，「您要這麼寫，'因春季流行病高發，本獄嚴格執行內政部頒布的衛生防疫條例，犯人病亡率較去年下降三成'，然後再把伙食費增加的數字放進去。」
「這……」布萊克眨了眨眼睛。
「我不是說這事兒是假的，」理察微微一笑，「我是說，您得把同樣的數字，換個說法講出來。同樣是花錢，花在防止流行病上，那是為國分憂；花在吃飯上，那才叫管理不善。」
布萊克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
「您是沒想到，可您是監獄長，您得往這上面想，」理察說，「您這報告裡還缺一個最重要的東西，故事。」
「故事？」
「對，一個讓審閱人覺得'這個布萊克是個能員幹吏'的故事，」理察說，「就比如，您可以寫'本獄去年成功破獲一起偽造貨幣案，涉案金額達兩百英鎊'，這些事兒您肯定幹過，只不過以前覺得不值一提，沒有寫進去。」
「有有有！去年那事兒我辦的，今年上半年還幫著抓了個搶劫犯，本來是警察的功勞，我也幫了不少忙，這些事兒我都沒往報告裡寫。「
「那就對了，「理察把報告往他面前一推，「您回去把這些事情按照成績的邏輯重新整理一下，再把您要的那些錢，用必要的開支包裝起來，最後在報告開頭加上一句總結——'本獄在冊犯人數較去年增加一成五，管理工作面臨嚴峻挑戰，但本獄上下齊心協力，不僅妥善安置了新增人員，更在公共安全方面作出了突出貢獻'。」
「得嘞，」布萊克從椅子上站起來，朝理察深深鞠了一躬，「梅特涅先生，您這次幫了我大忙了，我布萊克是個粗人，不太會說話，但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布萊克先生言重了。」
「言重什麼言重，」布萊克大手一揮，「我跟您說，您在我這兒的待遇，從今天起得變一變了。」
「哦？怎麼變？」
「您看啊，您來這兒也有快一周了，監獄裡面的作息也應該熟悉了吧。這樣，從今天起，您每天的放風時間從一個小時延長到三個小時，而且可以在院子裡隨便走走，不用在固定的那塊空地上待著。」
「這個……」理察露出一個這不太合適吧的表情。
「還有，咱們監獄後面有間小圖書館，其實就是幾架子書，平時也沒人用，您要是想看外面送來的書報，也可以托您朋友給您送進來，我給您開這個口子。」
「這不太合適吧。」理察與布萊克相視一笑。「布萊克先生，這……會不會讓您為難？」
「為難什麼？您這可是在幫我，」布萊克一拍胸脯，「再說了，您是被暫時關進來的，不是被判刑的，說句不好聽的，依您的身份，隨時可能被放出去，我要是現在不跟您結個善緣，等您出去了，還能記得我布萊克？」
「既然布萊克先生這麼有誠意，」理察站起來，朝他伸出手，「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接受這個安排，唉，真是害苦我了啊。」
「您放心，梅特涅先生，這事兒就咱們倆知道，我回頭給管事的人打個招呼，他們不會多嘴的。」
「那就多謝了。」
......
理察剛回到牢房，傑克在隔壁立刻湊了上來。
「怎麼樣？典獄長找你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他找我幫個忙。」
「幫忙？幫什麼忙？」
「幫他寫一份報告。」
「寫報告？」傑克愣住了，「你是犯人啊，怎麼還幫典獄長寫報告？」
「我也不想，」理察嘆了口氣，「可他給的太多了。」
「不過，說起來，亨利，你聽到了嗎？」
「聽到什麼？」
「外面好像有動靜，好多人在喊什麼......我聽不太清。」
理察豎起耳朵，確實隱約聽到了遠處傳來的人聲喧囂，像一群人在齊聲喊著什麼口號，他走到鐵窗前，透過狹窄的縫隙向外看去，但只看到了一堵高牆和一小片被暮色染成深紫的天空。
「大概是外面在鬧什麼吧，」理察自言自語，「反正跟我們沒關係。」
傑克在那邊嘀咕：「也是，監獄裡最安全。」
理察沒有回答，靠在鐵窗邊，聽著那些隱約的喧囂，倫敦正在發生什麼，那些聲音聽起來可不像是正在慶祝什麼活動的樣子。
說來也怪，進來之前他以為會度日如年，結果真住下來，反而覺得時間過得不算太慢。當然，這主要得歸功於隔壁那位老兄。
「喂，亨利，」傑克的聲音從木板牆那邊傳過來，「你說咱們今天中午能吃到什麼？」
「大概是咸牛肉配土豆。」
「又是咸牛肉！」傑克哀嘆一聲，「我進來三個月，吃了整整三個月的咸牛肉，這玩意兒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它的樣子。」
「你可以把它畫下來，掛牆上。」
「滾你的，」傑克嘿嘿一笑，「亨利，你這人真有意思，別的犯人進了號子都是愁眉苦臉，就你整天樂呵呵的，跟度假似的。」
「傑克，我要是在臉上寫個'慘'字，對我的處境不會有任何幫助。」
「所以你就在臉上寫了個『樂』字？」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反正對我而言，很快就能夠被撈出去。」
「......」傑克沉默了一會兒，「服了你。」
一周下來，他發現監獄裡的人其實挺有意思。
打牌的賭徒、偽造文書的小販、入室行竊的慣犯、殺了老婆的醉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無奈。
對於一個作家來說，入獄是可以讓靈魂得到升華的，而對於政治家而言，入獄是不得不品嘗的一環。
「亨利！」獄警湯姆找了過來。
「又怎麼了？我可沒幹什麼壞事，也沒想著越獄。」
「不是，是典獄長找你！你跟我走一趟就知道了。」
......
布萊克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理察面前。
「梅特涅先生，我也不瞞您，這是我今年的預算報告，遞上去之後被駁了回來，說我'超支嚴重'、'管理不善'，讓我重新做一份。可我寫來寫去還是老樣子。」
「您找我有什麼用？我又不是會計。」
「這不是看您是貴族嘛，」布萊克典獄長一臉諂媚地搓著手，「您肯定懂那些做官的門門道道。」
理察沒有立刻回答，拿起預算報告翻了一翻，一看就是出自不擅長舞文弄墨的文員之手。
「布萊克先生，」理察把報告放回桌上，「我先問您一件事。」
「您說您說。」
「您這份報告，是寫給內政部的人看的，對吧？」
「是啊，每年都是這樣，往上面遞一份，批了才算數。」
「那您有沒有想過，」理察的手指在報告的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內政部那位負責審閱您報告的人，他每天要看的報告少說也有二三十份？」
布萊克愣了一下：「這個……我倒是沒細想過。」
「您想想，他一天到晚看的都是些什麼東西？」理察說，「A監獄伙食開支增加了兩英鎊，B監獄煤錢超支了，這種報告就算寫的字字正確、條理清晰，他看完之後也只會留下一個印象，又是一份要錢的東西。」
「那依您看，我該怎麼寫？」
「您得給他一個不批也得批的理由，」理察說，「預算報告不是流水帳，預算報告是政治。」
布萊克聽得一愣一愣的。
「您看您這裡寫的，'因犯人數增加，伙食開支增加'，這種話寫在上面，就等於告訴他我多花了您的錢，他憑什麼批？」
理察翻到第二頁，指著上面一行數字，「您要這麼寫，'因春季流行病高發，本獄嚴格執行內政部頒布的衛生防疫條例，犯人病亡率較去年下降三成'，然後再把伙食費增加的數字放進去。」
「這……」布萊克眨了眨眼睛。
「我不是說這事兒是假的，」理察微微一笑，「我是說，您得把同樣的數字，換個說法講出來。同樣是花錢，花在防止流行病上，那是為國分憂；花在吃飯上，那才叫管理不善。」
布萊克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
「您是沒想到，可您是監獄長，您得往這上面想，」理察說，「您這報告裡還缺一個最重要的東西，故事。」
「故事？」
「對，一個讓審閱人覺得'這個布萊克是個能員幹吏'的故事，」理察說，「就比如，您可以寫'本獄去年成功破獲一起偽造貨幣案，涉案金額達兩百英鎊'，這些事兒您肯定幹過，只不過以前覺得不值一提，沒有寫進去。」
「有有有！去年那事兒我辦的，今年上半年還幫著抓了個搶劫犯，本來是警察的功勞，我也幫了不少忙，這些事兒我都沒往報告裡寫。「
「那就對了，「理察把報告往他面前一推，「您回去把這些事情按照成績的邏輯重新整理一下，再把您要的那些錢，用必要的開支包裝起來，最後在報告開頭加上一句總結——'本獄在冊犯人數較去年增加一成五，管理工作面臨嚴峻挑戰，但本獄上下齊心協力，不僅妥善安置了新增人員，更在公共安全方面作出了突出貢獻'。」
「得嘞，」布萊克從椅子上站起來，朝理察深深鞠了一躬，「梅特涅先生，您這次幫了我大忙了，我布萊克是個粗人，不太會說話，但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布萊克先生言重了。」
「言重什麼言重，」布萊克大手一揮，「我跟您說，您在我這兒的待遇，從今天起得變一變了。」
「哦？怎麼變？」
「您看啊，您來這兒也有快一周了，監獄裡面的作息也應該熟悉了吧。這樣，從今天起，您每天的放風時間從一個小時延長到三個小時，而且可以在院子裡隨便走走，不用在固定的那塊空地上待著。」
「這個……」理察露出一個這不太合適吧的表情。
「還有，咱們監獄後面有間小圖書館，其實就是幾架子書，平時也沒人用，您要是想看外面送來的書報，也可以托您朋友給您送進來，我給您開這個口子。」
「這不太合適吧。」理察與布萊克相視一笑。「布萊克先生，這……會不會讓您為難？」
「為難什麼？您這可是在幫我，」布萊克一拍胸脯，「再說了，您是被暫時關進來的，不是被判刑的，說句不好聽的，依您的身份，隨時可能被放出去，我要是現在不跟您結個善緣，等您出去了，還能記得我布萊克？」
「既然布萊克先生這麼有誠意，」理察站起來，朝他伸出手，「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接受這個安排，唉，真是害苦我了啊。」
「您放心，梅特涅先生，這事兒就咱們倆知道，我回頭給管事的人打個招呼，他們不會多嘴的。」
「那就多謝了。」
......
理察剛回到牢房，傑克在隔壁立刻湊了上來。
「怎麼樣？典獄長找你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他找我幫個忙。」
「幫忙？幫什麼忙？」
「幫他寫一份報告。」
「寫報告？」傑克愣住了，「你是犯人啊，怎麼還幫典獄長寫報告？」
「我也不想，」理察嘆了口氣，「可他給的太多了。」
「不過，說起來，亨利，你聽到了嗎？」
「聽到什麼？」
「外面好像有動靜，好多人在喊什麼......我聽不太清。」
理察豎起耳朵，確實隱約聽到了遠處傳來的人聲喧囂，像一群人在齊聲喊著什麼口號，他走到鐵窗前，透過狹窄的縫隙向外看去，但只看到了一堵高牆和一小片被暮色染成深紫的天空。
「大概是外面在鬧什麼吧，」理察自言自語，「反正跟我們沒關係。」
傑克在那邊嘀咕：「也是，監獄裡最安全。」
理察沒有回答，靠在鐵窗邊，聽著那些隱約的喧囂，倫敦正在發生什麼，那些聲音聽起來可不像是正在慶祝什麼活動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