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哪有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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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爾森,那是?」

  「你待在家裡別動。」

  威爾森快步走到門口,拉開房門,隔壁的湯普森正站在自家門前的台階上,手足無措。

  「威爾森!」湯普森看到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求你幫幫忙,我太太她,她一直在吐,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別急,別急,」威爾森走過去,「先讓我看看。」

  「你叫醫生了嗎?」

  「我上哪兒叫去?我出門的時候她還在睡覺,我總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裡。」

  「你在家等著,我去叫。」

  霍奇金醫生的診所在三條街外。

  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寫東西,聽到門鈴聲抬起頭來。

  「威爾森先生?」霍奇金醫生認出了他,「這麼晚了,什麼事?」

  「醫生,我鄰居湯普森太太病了,病得很厲害,上吐下瀉,已經好幾個小時了,您能不能去看看?」

  霍奇金趕緊站起身來,從衣帽架上取下外套和醫療包。

  到了湯普森家,霍奇金上了樓,在床邊坐下來,打開醫療包,取出聽診器,把一端貼在湯普森太太的胸口,另一端湊到耳邊,聽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翻開湯普森太太的眼皮,看了看她的眼球,又捏了捏她手腕上的皮膚,捏起來之後沒有彈回去,而是像一塊濕布一樣慢慢地塌了下去。

  「醫生,她怎麼樣?」湯普森站在一旁。

  霍奇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醫療包里取出一小瓶藥水和一卷繃帶。

  「先給她補點水,」他把藥水遞給湯普森,「每次一小勺,隔一刻鐘餵一次,不要多餵。」

  「這是什麼藥?」

  「啊樟腦酊,幫她止吐用的。」霍奇金又從包里取出一個棕色的小瓶子,裡面裝著白色的粉末。「還有這個,甘汞粉,每次服一厘,一天兩次。」

  「醫生,她到底得了什麼病?」

  霍奇金把聽診管放回醫療包,扣上搭扣,站起身來。

  「目前還不好說,」他的語氣很謹慎,「症狀像是很嚴重的腸胃炎,但脫水得厲害,需要觀察。」

  「觀察?她都這樣了,還要觀察到什麼時候?」

  「湯普森先生,」霍奇金看著他,「我現在能做的都做了,先給她餵藥,多喝點水,明天如果還沒有好轉,再來叫我。」

  「另外,把她用過的毛巾和床單都煮一遍,她吐過的東西也收拾乾淨,用石灰水消消毒。」

  「石灰水?」湯普森愣了一下。

  湯普森點了點頭,霍奇金拿起醫療包,朝門口走去,威爾森跟在後面,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醫生,您覺得她到底是不是霍亂?」

  霍奇金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威爾森先生,霍亂不是隨便就能診斷的,上吐下瀉的症狀,腸胃炎也有,食物中毒也有,不能一看到拉肚子就說是霍亂。」

  「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最近東區確實有霍亂的報告,你們這條街雖然不在東區,但也不能掉以輕心,晚上睡覺的時候,把窗戶關緊,不要讓夜裡的瘴氣進來。」

  威爾森點了點頭,霍奇金提著醫療包,走進了霧裡,很快就被吞沒了。

  ........

  晚上的時候,威爾森幾乎沒有睡。

  湯普森太太的嘔吐聲隔著一堵牆傳過來,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安靜一陣子,威爾森以為她終於消停了,過一會兒又開始了。

  瑪格麗特縮在被子裡,把枕頭捂在耳朵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威爾森,她會不會是……」

  「別瞎想,醫生說了,就是腸胃炎,快點睡覺吧。」

  第二天早上,威爾森照常在七點鐘醒來。

  瑪格麗特已經起了,在廚房裡弄早餐,鍋碗瓢盆碰得叮叮噹噹的,聽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威爾森穿好衣服,走到餐桌旁坐下,習慣性地伸手去拿桌上的《泰晤士報》。

  報紙是送報的男孩每天早上六點準時塞進門縫裡的,從來不會遲到,這是威爾森為數不多覺得物有所值的訂閱。


  今天的頭版沒什麼特別的,議會辯論、殖民地新聞、一則關於匈牙利局勢的短訊,都是些老生常談的東西,威爾森翻到第二版,一條標題忽然跳進了他的眼睛。

  【聖巴塞洛繆醫院資深醫師威廉·布爾博士警告:倫敦可能面臨大規模瘟疫】

  威爾森的手停了一下。

  他往下看。

  【布爾博士在接受本報採訪時表示,近期東區及城南地區出現的集中性腹瀉病例,其發病速度之快、症狀之烈、致死率之高,與一八三一年及一八四八年兩次霍亂流行的初期特徵高度吻合。布爾博士認為,如果市政當局不立即採取有效措施,整個倫敦都將面臨瘟疫的威脅。】

  【「霍亂不會區分貧富,」布爾博士說,「瘴氣隨風而動,不認門牌號碼。當貧民窟的空氣被污染,那些瘴氣遲早會飄到體面人的家門口。」】

  【本報同時採訪了皇家醫學會的幾位成員,他們對此持不同意見。查爾斯·艾里森爵士認為布爾博士的言論「不負責任的危言聳聽」,稱「目前的病例僅限於東區及部分衛生條件低劣的區域,沒有證據表明疫情會蔓延至其他社區」。】

  威爾森把報紙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危言聳聽!對,就是危言聳聽!

  那個叫布爾的醫生大概是想出名想瘋了,在報紙上大放厥詞,說什麼整個倫敦都會面臨瘟疫,這不是嚇唬人嗎?

  艾里森爵士說得才對,病例只限於東區,東區那種地方,不生病才怪。

  ........

  到了法律協會,威爾森推開門,前台的霍奇森先生照舊趴在桌上打盹,威爾森懶得跟他打招呼,徑直上了二樓。

  走廊里比平時熱鬧。

  格里姆斯的辦公室門敞著,裡面不止他一個人,還有隔壁的卡特萊特律師和那個新來的年輕人菲爾丁,三個人圍著格里姆斯的桌子站著,像是在討論什麼事。

  「威爾森!「格里姆斯看到他,招了招手,「來得正好,你看了今天的報紙沒有?」

  「看了。「威爾森走進格里姆斯的辦公室,把帽子摘下來夾在腋下,「那個什麼布爾博士的文章,是吧?」

  「就是那個,」卡特萊特接過了話,他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子,在法律協會幹了快三十年,什麼事都見過,「說什麼倫敦要面臨大規模瘟疫,整個城市都跑不掉。」

  「危言聳聽。」威爾森說。

  「我也覺得是,」菲爾丁點了點頭,他去年才從劍橋畢業,是協會裡最年輕的律師,「我住在布盧姆斯伯里,我們那片兒乾乾淨淨的,哪來的什麼瘟疫。」

  「就是,」格里姆斯端起茶杯,「東區那種地方,人擠人住著,連個像樣的廁所都沒有,不生病才怪呢,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威爾森在心裡給格里姆斯點了個頭,這話跟他想的一模一樣。

  「不過話說回來,」卡特萊特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這個布爾博士膽子倒是不小,聖巴塞洛繆的資深醫師,在報紙上公開說這種話,也不怕惹麻煩。」

  「什麼麻煩?」菲爾丁問。

  卡特萊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來,那種老資格的人特有的、什麼都知道一點的神情。

  「你不知道?「他壓低了聲音,「今天一早的消息,內政部已經把這個人給請去了。」

  威爾森愣了一下:「請去了?什麼意思?」

  「就是請去談話,」卡特萊特說,「我有個老朋友在內政部做事,今天一早他跟我說,昨天晚上就派人去聖巴塞洛繆了,把這個布爾博士帶到內政部,說他散布不實信息,製造公眾恐慌。」

  「真的?「格里姆斯放下了茶杯。

  「我騙你幹什麼,」卡特萊特從口袋裡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我那朋友說,已經讓這個布爾簽了訓誡書,保證以後不再公開發表類似言論,否則就要追究他的法律責任。」

  菲爾丁吹了聲口哨:「這麼嚴重?」

  「當然了,」卡特萊特把懷表收起來,「你想啊,他一個醫生,在報紙上說倫敦要爆發大規模瘟疫,這不是製造恐慌嗎?萬一老百姓信了,全城都亂了怎麼辦?商鋪關門,工廠停工,股市暴跌,那損失誰來承擔?」

  「說得也是,」格里姆斯點了點頭,「這種話怎麼能隨便說呢,就算他真是這麼想的,也該先跟市政當局匯報,讓官方來決定怎麼處理,而不是直接在報紙上大喇叭廣播。」


  威爾森站在一旁,聽著他們三個你一言我一語,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下去。

  內政部都出手了,那就說明官方根本不認可這個布爾博士的說法,什麼大規模瘟疫,什麼整個倫敦都跑不掉,全是這個人在瞎說。

  要是真有那回事,市政當局早就發通告了,還輪得到一個醫生在報紙上嚷嚷?

  既然內政部都認定他是在造謠,那就沒問題了。

  一定沒問題了。

  威爾森把帽子掛到門後的鉤子上,坐回自己的位置,從抽屜里翻出昨天沒看完的案卷,心裡踏實得很。

  「行了行了,別聊這個了,」他翻開案卷,拿起蘸水筆,「該幹什麼幹什麼吧。」

  格里姆斯和卡特萊特各自回了辦公室,菲爾丁也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威爾森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威爾森寫了一會兒文書,停下來,往墨水瓶里蘸了蘸筆,目光掃過窗外。

  湯普森太太今天怎麼樣了?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趕走,繼續寫他的法律文書。

  就是腸胃炎,霍奇金醫生說了,觀察觀察就好,跟霍亂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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