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這都是窮鬼得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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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律協會的辦公室在法院巷的拐角處,一棟灰撲撲的三層磚樓,門面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通過,威爾森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前台的霍奇森先生正趴在桌上打盹,聽到門響,猛地抬起頭,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

  「威爾森先生,早啊。」

  「早。」

  威爾森徑直上了二樓,拐進走廊盡頭那間屬於他的小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一間不到十平方英尺的格子間,威爾森把帽子掛在門後的鉤子上,從抽屜里翻出昨天沒看完的案卷。

  兩兄弟為了父親留下的一棟房子爭得不可開交,一個說遺囑寫的是他的名字,另一個說那份遺囑是偽造的,雙方各執一詞,誰也不肯讓步。

  威爾森翻了翻案卷,嘆了口氣。

  這種案子最煩人,標的額又不大,但扯皮時間又長,當事人又都是那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寧可花十先令的律師費也要爭一先令的遺產。

  算了,有錢賺就行。

  他把案卷攤開,拿起蘸水筆開始起草法律文書。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早上好,威爾森先生。」

  是隔壁的格里姆斯律師,一個四十來歲的禿頂男人。

  「格里姆斯先生。」威爾森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

  格里姆斯在自己辦公室里折騰了一陣,然後又出現在威爾森的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靠在門框上。

  「威爾森先生,你聽說了嗎?東區那邊又有人生病了。」

  威爾森的筆頓了一下。

  「生病?什麼病?」

  「不知道,說是拉肚子拉得厲害,一天跑幾十趟廁所,整個人都虛脫了。」格里姆斯搖了搖頭,「我有個當事人在白教堂那邊開雜貨鋪,他說他們那條街上已經病倒了好幾個。」

  威爾森皺了皺眉:「白教堂?那種地方,住的都是些什麼人,髒得跟豬圈似的,生病有什麼奇怪的。」

  「話是這麼說,」格里姆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聽人說,這次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病得又急又快,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起不來床了。」

  「那又怎麼樣?」威爾森把筆擱在墨水瓶上,「白教堂離我們這兒遠著呢,隔了大半個倫敦,傳不過來的。」

  格里姆斯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聳了聳肩。

  「也是,咱們這片兒住的都是體面人,跟東區的那些貧民窟可不一樣。」

  「可不是嘛。」威爾森拿起筆,繼續寫他的法律文書,「我們這兒連條臭水溝都沒有,空氣也比東區好得多,哪來的什麼病。」

  格里姆斯又閒聊了幾句,便回了自己的辦公室,威爾森繼續埋頭寫文書,但心裡總覺得有點彆扭。

  生病的事他倒是不擔心,倫敦這麼大,哪天不死幾個人?東區的貧民窟里,霍亂也好、傷寒也好,隔三差五就來一趟,早就見怪不怪了。

  再說了,他住的貝爾格雷路那一帶,可是正經的中產社區,鄰居不是律師就是醫生,再不濟也是小商人,家家戶戶都收拾得乾乾淨淨,門前還種著花,跟東區那種污水橫流、垃圾遍地的地方完全是兩個世界。

  瘴氣嘛,那都是窮人區才有的東西,窮人住的地方又髒又臭,空氣里全是腐爛的味道,那種地方不生病才怪。

  他們這兒可沒有瘴氣,連個臭味都聞不著。

  威爾森想到這裡,心裡踏實了不少,低下頭繼續寫文書,就這樣忙了一整天。

  「威爾森先生,你今天回去的時候,幫我帶個話給湯普森先生,就說我那個案子的材料已經準備好了,讓他明天來我辦公室取。「

  「湯普森?「威爾森抬起頭,「哪個湯普森?「

  「就住你隔壁的那個,你不是跟他認識嗎?」

  「哦,他啊。」威爾森想起來了,湯普森是個小工廠主,在城南開了間製革廠,跟格里姆斯有過業務往來。

  「他太太不是病了嗎?我聽說今天也沒見他出門。」

  威爾森愣了一下。

  湯普森太太,就是瑪格麗特說的那個發燒的鄰居。

  「病了?就是普通的發燒吧?」威爾森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不知道,我今早路過的時候看到他們家的窗簾還拉著,門口還放著一桶石灰水。」

  「石灰水?」威爾森皺起了眉頭。

  「對,就是那種刷牆用的石灰水,」格里姆斯說,「我老家那邊有個說法,家裡有人生病的時候,在門口放一桶石灰水可以驅邪避瘟。」

  威爾森哼了一聲:「迷信。」

  「雖說是迷信,不過話說回來,」格里姆斯靠在門框上,「最近好像確實有不少人在買石灰水,我今早路過貝克街的時候,看到那家五金店的門口排了七八個人,都是來買石灰水的。」

  「七八個人?「威爾森有些意外,「買石灰水幹什麼?刷牆?」

  「誰知道呢,「格里姆斯聳了聳肩,「也許是最近流行刷牆吧。」

  他說完就回了自己的辦公室,留下威爾森一個人坐在桌前發呆。

  那些人就是危言聳聽,格里姆斯也是,一個大男人,聽到幾個窮人拉肚子就緊張成那樣,至於嗎?

  不過....

  威爾森的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

  不管怎麼說,湯普森太太畢竟就住在隔壁,瑪格麗特今天還打算去看她來著,雖然早上被他攔住了,但誰知道她下午會不會又跑過去?

  萬一湯普森太太真是什麼傳染病,瑪格麗特去了一趟,再給帶回來。

  不行,得回去跟她說一聲。

  哪怕是普通感冒,也不該去探病嘛。

  威爾森站起身來,把案卷收進抽屜,帽子從鉤子上取下來,往頭上一扣。

  「霍奇森先生,我先走了。」

  前台的霍奇森從報紙後面抬起頭:「這才四點啊,威爾森先生?」

  「家裡有點事。」

  越靠近家,他心裡那種說不上來的不安就越明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他,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但就是覺得不太對勁。

  走到貝爾格雷路的時候,威爾森遠遠地就看到了自己家的門,一切看起來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他鬆了一口氣,推開家門。

  「瑪格麗特?」

  廚房裡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

  「威爾森?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瑪格麗特圍著圍裙從廚房裡走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臉上帶著一絲意外。

  「天啊,謝天謝地,今天的事辦完了,就早點回來。」威爾森把帽子掛在門後的鉤子上,緊緊地抱著她,「對了,湯普森太太那邊,你沒去吧?」

  「沒有啊,你不是說不讓我去嗎?」

  「那就好。」威爾森坐到餐桌旁,頓了一下,又開口了,「瑪格麗特,最近外面不太平,你少出門,尤其是別去湯普森家。」

  瑪格麗特擦了擦手,看著他:「不太平?什麼意思?」

  「就是東區那邊有人在生病,拉肚子什麼的,傳得挺厲害的。」威爾森的語氣儘量顯得隨意,「不過跟我們沒關係,就是提醒你注意一下。」

  「哦。」瑪格麗特點了點頭,又轉身回了廚房,「晚飯馬上就好,今天燉了羊肉湯。」

  沒事的,他們家跟霍亂沾不上邊。

  他住的社區體面、乾淨、沒有瘴氣,鄰居都是正經人,可不是東區那種住在豬圈裡的窮人。

  霍亂不會來這裡的。

  威爾森正要起身去洗手,忽然聽到隔壁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隔壁湯普森先生的聲音,朝著外面大喊,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慌張。

  「來人啊!誰來幫幫忙!我太太,我太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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