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新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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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敦,布盧姆茨伯里。

  理察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疊空白的稿紙,就這樣盯著稿紙看了整整十分鐘,一個字都沒寫出來。

  阿伯丁伯爵那邊的情報已經通過諾伊曼的渠道送去了維也納,短期內沒有新的任務,理察本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歇口氣了。

  然而事實證明,這個世界上比間諜活動更讓人頭疼的東西,是催稿。

  布萊克伍德雜誌的編輯菲利普·默克上周寄來了一封信,措辭非常客氣,但意思非常明確。

  「克萊門斯先生,《百萬英鎊》的連載已經結束,讀者反響極好,我們急需新的稿子,請問您最近有沒有新的作品?」

  理察當時沒多想,隨口回了一封信,說自己正在構思一篇新的中篇小說,很快就能動筆。

  然後默克的回信第二天就到了:「太好了,我們下個月的刊期給您留了位置,期待您的手稿。」

  理察看著那封信,有一種被自己套進去的感覺,他本來只是想敷衍一下,結果默克這個傢伙當真了,還把刊期都給他留出來了,這下不寫也得寫了。

  理察嘆了口氣,把蘸水筆擱在墨水瓶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寫什麼呢?

  理察閉上眼睛,在腦子裡翻找著那些前世讀過的小說。

  寫點這個時代還沒有的東西吧,寫個科幻怎麼樣?

  說道科幻,就不得不提凡爾納了,他的作品幾乎每一部都是經典,但真要讓他挑一部出來,反而是有些苦惱。

  思來想去,還是《地心遊記》更加合適。

  畢竟《地心遊記》的故事發生在十九世紀中葉,講的是一個德國教授從冰島的火山口進入地球內部,在地下發現了史前世界的故事。

  這個時間線跟現在完美吻合,而且故事裡涉及的科學爭論,地球內部到底是火海還是可以通行的,恰好是現在最熱門的學術話題之一。

  理察越想越覺得這個選擇太合適了,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子裡構思開篇了。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把故事的科學背景理清楚。

  畢竟,他要寫的不是奇幻小說,而是科幻小說,至少得讓讀者覺得,這個故事裡的科學設定是有依據的。

  理察站起身來,走到書架前面,抽出幾本最近買的科學期刊,又從抽屜里翻出了一份上周的英國皇家學會報告。

  他需要搞清楚,現在的人們對地球內部到底了解多少,很幸運的是,關於地球內部到底是什麼結構,在現在根本沒有定論。

  地質學界最激烈的辯論之一,就是關於地球內部溫度的。

  一派科學家堅持中央火熱說,認為地球內部是一片熔岩火海,越往下越熱,地殼只不過是一層薄薄的硬殼,覆蓋在滾燙的岩漿上面。

  另一派則認為地球內部的溫度並沒有那麼高,甚至是可以存活和通行的。

  這一派的代表人物是英國科學家漢弗里·戴維,他通過實驗證明,某些金屬在高壓下的熔點會大幅升高,因此地球內部的高壓環境可能反而阻止了岩石的熔化,地底深處未必就是火海。

  而在凡爾納的《地心遊記》里,主角李登布洛克教授就是堅決反對內部全是火海的觀點。

  而且還有一點是值得注意的是,雖然現在的主流科學家已經開始傾向於地球是實心的,但在民間和非主流科學界,地球空洞說依然大行其道。

  這個學說的歷史比大多數人想像的要悠久得多。

  十七世紀末,著名天文學家哈雷,對,就是哈雷彗星那個哈雷。就提出過地球內部是空心的、用地球有好幾層殼的理論,用來解釋地球磁場的異常變化。

  到了十九世紀初,一個叫約翰·西蒙斯的美國人更是把空洞說推向了極致,他瘋狂地推銷自己的理論,聲稱地球內部不僅有空間,還有另一個太陽和另一個文明,甚至要求美國國會出資去北極尋找進入地心的洞口。

  國會當然沒有理他,但西蒙斯的想法在民間引發了巨大的轟動,這種民間狂熱一直延續到了十九世紀中葉。

  對於如今的人們來說,聽到地底可能有一個新世界,就像後世的人聽到火星上可能有文明一樣,既荒誕又讓人忍不住想相信。

  理察把這些資料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重新坐回書桌前。

  除了地球內部結構的爭論之外,還有一個更吸引人的話題——古生物學。

  十九世紀中葉正是古生物學的黃金時代。

  1820年代到1840年代,人類剛剛命名了第一批恐龍——斑龍、禽龍,這些名字如今已經家喻戶曉,但在當時卻是石破天驚的發現。

  直到1842年,恐龍這個詞才剛剛被科學家理察·歐文創造出來,意思是恐怖的蜥蜴。

  所以在現在這個年頭,全歐洲的知識分子都對史前巨獸和地層變遷充滿了狂熱的想像。

  既然地表上這些動物都滅絕了,那它們有沒有可能在人類無法觸及的神秘地底倖存下來呢?

  理察拿起蘸水筆,在稿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1864年5月24日,星期日,我的叔叔李登布洛克教授匆匆趕回了他位於柯尼斯街十九號的小房子……

  不對,年份得改一下。

  現在是1849年,故事的時間線得往前挪。而且柯尼斯街是德國漢堡的街道,他得把背景調整一下,至少不能讓讀者覺得他是在照搬什麼東西。

  理察把那行字劃掉,重新寫。

  「1848年5月,我的叔叔,漢堡大學的礦物學教授奧托·李登布洛克,在他的書房裡發現了一本古老的手稿……」】

  理察的筆尖在稿紙上飛快地移動著,李登布洛克教授的形象在他的筆下逐漸清晰,一個脾氣暴躁、學識淵博、對科學有著近乎偏執的熱情的老教授,以及他那個被迫跟著叔叔去冒險的倒霉侄子。

  故事的開篇是教授從一本古老的手稿中破解了一段密碼,發現了一位中世紀學者的秘密,通過冰島的斯奈菲爾火山口,可以進入地球內部,教授立刻決定出發,侄子被迫跟隨,而嚮導在冰島等著他們。

  理察一邊寫,一邊在心裡默默感謝凡爾納,這本書實在是太經典了,經典到他幾乎不需要費什麼力氣去回憶情節。

  【不過,至於他本人是否真的到過地心、到了地心之後是否還能生還,我覺得這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為什麼?」叔叔帶著特別嘲諷的語氣說。

  「因為所有的科學理論都證明這樣的旅行是辦不到的!」

  「所有的理論都能證明嗎?」叔叔裝出一副天真的樣子問道,「啊!可惡的理論!它們真是礙手礙腳!」

  我發現他在揶揄我,不過我還是繼續說道:

  「不錯!大家都知道,從地球表面往下,每下去七十英尺,溫度就會上升一度;如果溫度和深度的這種比例關係恆定不變的話,那麼由於地球的半徑是三千七百五十英里,所以地心的溫度要超過二十萬度。因此,地球內部所有的物質都是以炙熱氣體的形式存在著的,即使是一般的金屬、黃金、白金和最為堅硬的岩石,都不能抵禦這樣的高溫。所以我完全有理由問:到這樣的地方去,這可能嗎?」

  「這麼說,阿克賽爾,是高溫令你感到困惑了?」

  「是的。只要我們下到二十五英里的深度,就會到達地殼的盡頭,因為那裡的溫度已經超過一千三百度了。」

  「你害怕被熔化了?」

  「這個問題還是留給你回答吧。」我發著脾氣說。

  「我的回答是這樣的,」李登布洛克教授帶著高人一等的神情反駁道,「鑑於人類只是勉強了解了地球半徑千分之十二的情況,所以你和任何人都不清楚地球內部所發生的事情;因此科學有待完善,所有的理論都在不斷地被新的理論所打破。

  在傅立葉之前,人們不是一直認為星際空間的溫度是在遞減的嗎?而我們今天卻知道,宇宙間最低的溫度不會低於零下四十到五十度。

  那麼地球內部的溫度為什麼不也是如此呢?在某個深度上,它完全可以達到一個極限,而不再升高到某個足以使最為耐熱的金屬都被熔化的溫度。」

  既然叔叔把問題放到了一個假設的領域,我也就無話可說了。

  這次難忘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它使我熱血沸騰。我走出叔叔的書房時感到有些暈暈乎乎,漢堡的馬路上沒有足夠的空氣讓我的頭腦恢復清醒。

  於是我就朝易北河畔的蒸汽渡輪碼頭走去,這條渡輪把漢堡市和哈爾堡的鐵路連接了起來。

  難道我真的相信剛才聽到的這一切?我是不是受到了李登布洛克教授的感染?他去地心的決定是不是當真?我聽到的話是一個瘋子毫無意義的胡言亂語,還是一個偉大天才的科學推斷?所有這一切哪些是真理,哪些是謬誤?

  我在成千上百個相互矛盾的假設之間搖擺不定,始終無法得出結論。

  不過,我記得儘管我的熱情開始減退,但我還是被說服了;我真的希望立刻動身,不要花時間去考慮。是的,要是當時馬上打點行李的話,我還是有勇氣的。

  可我必須承認,一個小時之後,我那極度興奮的感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的神經變得放鬆,我從地球深處重新回到了地面。

  「真荒唐!」我叫道,「這毫無意義!他不應該對一個理智的男孩提這種不嚴肅的建議。這一切都是假的。是我沒有睡好,做了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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