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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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沒鎖,進來吧。」

  推開書房的房門,一個年邁佝僂的老人正俯首在案看著今日的報紙。

  理察很識相的坐在一旁等候,要是在老頭子看的正興頭的時候打攪他,又得在耳邊念叨個不停。

  「瞧瞧,瞧瞧,整個歐洲都在暴動,天啊,理查,我真不知道歐洲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老人喝了口放在桌面上的咖啡。

  「少擔心點吧,你現在又不是首相了,不需要考慮這些有的沒的。」理察走到跟前,將信封和支票都放在他的面前。

  「這是什麼?」梅特涅拿起信封看了起來,一眼就注意到封口處的雙頭鷹火漆。

  理察看到老頭子正聚精會神地查看信件,索性拿起一旁的每日新聞,開始翻看今天連載的董貝父子。

  雖然說是每日新聞,但小說的連載方式還是以雜誌、周報、月報這種形式為主。

  狄更斯這傢伙寫東西倒是挺有意思的,就是更新太慢了,跟那些網文作者有得一拼。

  「尼古拉總是這樣....」

  老梅特涅的聲音透過報紙傳了過來,理察放下報紙,湊上前去。

  「是梅恩多夫給你的?」

  「對,我剛從銀行出來的時候就撞上他了,應該是早就在那裡等我了。」理察將自己的推斷說了出來,「我不知道信裡面寫了什麼,但從梅恩多夫的態度來看準沒什麼好事。」

  「況且,一旦接受,」理察拿著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維也納那邊會怎麼看?弗朗茨會怎麼看?」

  「弗朗茨到現在都沒有給我寫封信呢。」梅特涅有些憤憤不平地說道。

  當然,兩個人都心知肚明,這種背叛祖國的事情,他們是不會去做的,拿錢不一定要辦事。

  父子倆人很有默契地沒有再提這個話題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偶爾能聽到壁爐里木材的噼啪聲。

  梅特涅將信封和匯票收進到抽屜里,整個人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沒話找話地來了一句。

  「對了,你還在寫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嗎?」

  所謂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是理察之前在維也納打發時間寫的小說,礙於慈父指定的審查制度,這些內容在維也納的時候,也沒有露面的機會,就被慈父給燒毀了。

  梅特涅看著兒子的表情,似乎知道了答案,嘆了口氣。

  「寫就寫吧,反正也不在維也納了,真不知道你是跟誰學的,總是寫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這話說的,好像他以前每天都不務正業似的,不過仔細想想,好像也確實差不多。

  「你今年已經二十歲了,也到了該考慮婚事的年紀了。」

  理察心理咯噔一下,怎麼到哪都逃不過催婚這一套。

  「前兩天埃斯特哈齊家的夫人拜訪過我,說起她有個侄女剛從維也納過來,人長得也不錯,家世也配得上.....」

  「父親,」理察趕緊打斷了他,生怕後面的滔滔不絕,「我才不會跟匈牙利人結婚呢。」

  梅特涅愣了一下:「為什麼?」

  「我只會跟德意志的女性結婚。」

  理察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梅特涅盯著理察看了好一會兒,而後緩緩點了點頭。

  「很好。」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滿意,甚至還有幾分欣慰。

  作為梅特涅體系的締造者,老梅特涅一生都在維護奧地利在德意志中的主導地位,在他看來,長子能夠堅持與德意志女性聯姻,說明這個兒子是親生的,沒白費這麼多年的教導。

  理察倒沒有想那麼多。

  他只是單純覺得,要是娶了一個匈牙利女人,以後家裡天天討論泛斯拉夫主義和馬扎爾民族,那日子還過不過了。

  索性順著老頭子的話來說,又可以讓他滿意,還可以堵住催婚的口。

  理察站起身來,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幾步,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父親,我打算出去闖蕩一番。」

  梅特涅正在收攏桌上的報紙,聞言動作一頓。

  「闖蕩?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理察雙手插在口袋裡,「我不想就這樣等到革命結束以後回到維也納當一個無趣的外交官。」

  「那你想怎麼做?」

  「我還沒想好,但總比日後坐在辦公室裡面日復一日的處理那些重複的工作,我可坐不住,你是知道的。」

  其實理察心中早就有了計劃,德意志地區作為近代哲學的產地之一,向來酷愛思考。

  只要能當了文化領袖,成為德國人的指路明燈,將德國這台戰爭機器裝上手剎,不然實在是想不到怎麼對付那些極端民族分子。

  日後再藉助老父親的政治遺產,哼哼,不就是俾斯麥麼。

  「理察,你怎麼跟那些自由派一樣。」梅特涅憤憤地拍了桌子,「整天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不是到了英國之後,跟那些鼓吹自由的作家混在一起。」

  理察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但梅特涅顯然已經不想聽了。

  「出去!」

  「父親......」

  理察並不想將自己的計劃告訴老梅特涅,作為舊秩序的締造者,恐怕無法接受大變吧。

  「我現在不想看到你。」梅特涅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咖啡杯都跟著晃了晃,「你給我回房間閉門思過,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理察看著老頭子漲紅的臉,知道再說什麼也是白搭。

  老梅特涅總是這樣,早在理察幼年時期,就喜歡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培養理察,稍微有一點表現不好的地方,就是打罵禁閉起手。

  再後來,待理察年紀稍長,反倒是用斷生活費和秘密警察跟蹤的方式,來維持作為父親的權威,讓理察不得不依賴他。

  「行,我出去。」

  閉門思過?想都別想。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間,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外看了看,然後將桌上的草稿塞進外套的內袋,又從衣櫃裡翻出一條圍巾裹在脖子上,而後翻身上了窗台。

  還好從小沒少騎馬擊劍,身手還算利索,理察就這樣輕輕鬆鬆的翻窗逃出,要不是場地不允許,他覺得自己甚至可以表演托馬斯迴旋。

  他拍了拍外套上的灰,沿著後院的矮牆摸到巷子裡,頭也不回地朝街口走去。

  皮姆利科區的傍晚依舊籠罩在那層灰濛濛的煤煙之中,路燈剛剛點亮,昏黃的光暈在霧氣里暈開,像是隔著一層髒兮兮的紗布在看世界。

  走到街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棟亮著燈的書房窗戶。

  老頭子大概還在裡面生悶氣。

  算了,讓他氣著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理察轉身,沿著貝爾格雷路朝泰晤士河的方向走去。

  ......

  離家出走這件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沒那麼簡單。

  首先,他口袋裡沒幾個錢,其次,他在倫敦認識的人雖然不少,但大多都是衝著老梅特涅的名頭來的,真正能稱得上朋友的人屈指可數。

  理察在泰晤士河畔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河面上吹來的風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後來的人有巴黎綜合症,現在的理察也患有倫敦綜合症。

  他望著對岸的燈火,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赫爾岑。

  說起來,他跟赫爾岑的相識純屬偶然。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理察在倫敦的一家書店裡翻找法文版的喬治·桑小說,旁邊一個留著濃密鬍子的俄國人忽然用流利的法語問他是否也喜歡這位女作家。

  兩個人從喬治·桑聊到蒲魯東,從蒲魯東聊到黑格爾,從黑格爾聊到俄國農奴制和奧地利審查制度,一直聊到書店打烊。

  後來理察才知道,這個俄國人就是赫爾岑——那個被沙皇政府通緝的流亡作家,《誰之罪》的作者,俄國社會主義運動的靈魂人物。

  赫爾岑比理察大了一些,但兩個人卻出奇地投緣。

  也許是因為他們都是流亡者,也許是因為他們都對自己的祖國既愛又恨,也許只是因為赫爾岑的書房裡永遠有喝不完的伏特加。

  總之,在倫敦這個陰冷潮濕的城市裡,赫爾岑是少數幾個讓理察覺得聊天是一件愉快的事的人。

  理察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那就去投奔赫爾岑吧,反正那個俄國佬自己也是流亡者,現在這個時代也流行投靠朋友,總不至於把他趕出去。

  從河畔到切爾西需要穿過大半個威斯敏斯特,他沿著街道步行,路過燈火通明的議會大廈,路過正在修建中的大本鐘塔樓,路過那些在街角兜售報紙和火柴的赤腳孩童。

  倫敦的繁華與貧窮從來都是這樣肩並肩地站在一起,誰也不覺得尷尬。

  片刻之後。

  「理察?」赫爾岑的聲音裡帶著驚訝,「你怎麼來了?」

  「離家出走了,」理察聳了聳肩,「能收留我一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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