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臨別
諸事落定，學塾解散前，劉交又通知彭越備些新鮮的魚送來。
諸生就在泗水邊野炊似的，沿河而坐，流觴曲水。
彭越便帶著幾個魏地小子，推著破舊的轆車，載著兩大壇醇醪、數尾鮮魚和熱騰騰的菜飯來，甫一進門便扯開嗓門：
「劉家小子，酒肉到了！」
他將酒罈往案上重重一擱，拍著劉交的肩膀，讚不絕口：
「你這少年人心思倒是玲瓏，果真替魯縣除去了一大害。咱家言而有信，好酒好菜都拉來與你吃。」
見彭越那副粗豪熱忱的模樣，劉交笑著道：
「彭兄當真捨得，那往後三十年的魚，都白送我了？」
彭越咧嘴大笑道：
「願賭服輸，不過話說在前頭，你若不留在魯縣，往後離了巨野澤，隔山隔水的，我可沒那閒工夫給你送魚去。」
劉交笑容里多了一絲悵然：
「是啊，我得回泗水郡了。學業已畢，先生也該去避避風頭，興許很多年都不會再回薛郡了。」
此言一出，滿堂寂然。
方才彭越帶來的那點熱鬧勁兒，倏地便熄了。
弟子們面面相覷。申培聲音里也哽咽起來：
「先生，學塾散了，您今後有什麼打算？」
浮丘伯端坐於樹下，身形瘦癯，鬚髮皆白，他緩緩抬目，目光從眾弟子臉上一一掠過，神色淡然。
「學塾既然散了，緣分便也盡了。早些避禍，各奔東西去罷。」
「你們幾個年長的師兄，我倒不擔心。」
「唯獨阿游，年歲最小，沒個著落。你若還有心求學，便去找一位精通《易》的先生，最好是齊地的方士，鑽研些陰陽術數，再學一學煉丹之術，日後去咸陽，也好謀個生計。」
老頭捋著頷下稀疏的白須，緩緩道：
「老夫曾受業於荀子，在稷下學宮充過門徒，臨淄那邊還有幾分舊日的人脈。你若要去學《易》，我可以為你引薦幾位先生。」
劉交聽罷，只覺脊背一陣發涼，拱手道：
「先生這是誆我呢。如今誰還敢去咸陽？徐福帶了三千童男童女東渡，一去數年音信全無，皇帝早就不耐煩了。這時候去獻方術，先生就不怕有朝一日觸怒了天威，再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老儒生整了整衣冠，神色依舊從容，仿佛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方士騙的皇帝，關我一個教書的何事？況且，今日一過，老夫連《詩》都不教了，還能有什麼把柄落在人手裡？」
申培聽罷，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先生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
「有甚麼道理？」劉交眉頭微蹙。
「師兄你也是讀過書的。難道不知道『儒』，究竟是什麼？」
「儒，從殷朝便有了。巫、史、祝、卜，都喚作儒。觀測星象、主持婚喪、算命占卜、求雨祭祀，樁樁件件，莫不歸於儒門。」
「方士也是儒，儒也是方士，本就是同根同源，一體兩面。一旦有朝一日，方士觸怒了聖聽，連坐之下，其餘門派的儒生豈能獨善其身？」
「三晉法家之學不似齊法家兼容並包，他們歷來排儒，焚書令一下，我看接下來不出一年便是要對各派儒生動刀了。」
「到那時，管你是儒門八大派還是五十三宗，都得夾著尾巴過日子。」
「先生把典籍藏在牆壁里，那便讓它們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罷，終秦之世，不要再取出來了。」
申培與浮丘伯簌簌嘆息。
秦末之世，方即儒，儒即方
就和犬和狼的區別差不多，本質上都是一類物種。
焚書坑儒與焚書坑方，在秦人眼中，本就是一樣的。
故而扶蘇便曾為此進諫，直言秦始皇所殺的諸生『皆誦法孔子』。
浮丘伯固然擅長詭辯，想把自己和那些招搖撞騙的齊地方士區分開來，可真到了大禍臨頭那一天，能摘得乾淨麼？
現在各地不管是哪家哪派的儒生，都只有一條路，去學《易》。
始皇帝偏愛陰陽術數，學《易》的儒生專業對口，就業前景尚可，可以在秦廷混一口飯吃。
實際上，縱是坑儒之禍後，秦廷里仍有叔孫通、伏生這樣的儒生，安然做著博士。
伏生為了避禍，便將《尚書》匿藏於壁中，照舊沒被發現。
張蒼這樣掌管宮中的各種文書檔案的秦國御史，最後在秦廷實在混不下去才棄官逃回家避難的。
民間的各派儒生情況就沒那麼好了。
孔鮒這等正兒八經的孔子後裔，被挾書律所影響，只能躲在嵩山避禍，最後一怒之下投了陳勝的義軍反秦。
浮丘伯則被迫解散學塾，隱居深山。
可見始皇帝坑儒，也不是都坑，不過是為了剪除異己，將依附於秦廷的那一派儒家思想扶正罷了。
而齊儒和孔孟學派里所主張的要求君主保持高尚德行，對百姓行仁政、施行王道之類的學說影響力很廣，故而是秦廷重點打擊對象。
浮丘伯默然良久，自知無法改變現實，終是擺了擺手：
「罷了，不說這些了。老夫之所以想讓你去學方術，不過是怕你年紀太小，無技傍身，往後沒有門路謀生。」
他望著劉交，目中滿是舐犢之情，叮嚀道：「你啊，素來不修布衣之業，沒個長技在手，往後便會跟你季兄一樣，當一輩子鰥夫。」
穆柯聽到「鰥夫」二字，隨即側過頭來，對著劉交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鰥夫者，無妻之人也。
在秦漢之世，與孤兒、獨老、廢疾者並列，被視為弱勢之群，可享官府的福利與賑濟。
「阿游的三兄，好像不是鰥夫吧？」
劉交點頭，神色坦然：
「自然不是。季兄在外面有個相好的，連兒子都生了，取名劉肥，比我略小上幾歲。」
「阿游倒是不必擔心當鰥夫的。」穆柯拍了拍劉交的肩膀，開起了玩笑。
「實在娶不上妻，便回齊地來，我與你介紹個找個巫兒當贅婿也好……」
劉交瞪大了眼，連連擺手，面色都變了：
「贅婿？可是要入七科謫的賤籍！到了戰場上，要用屍體去填護城河的！」
「哪有男子甘當贅婿，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當建功立業，妻妾滿室，子孫滿堂才是正道。」
「好好好。」浮丘伯收起了笑意，抬手替劉交整了整微亂的衣領。
「你若真能成就一番大事業，為師便是九泉之下，也沾你的光了。」
先生轉過身去，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殘霞如燒。
「只是……從今日起，學塾便散了。日後山高水長，再要相見，只怕就難了。吃完這頓酒菜，都去收拾行囊罷，今夜之前，都逃命去。天下路遠，各自珍重。」
聽到這八個字，劉交倒覺得有些失落，畢竟是穿越過來最先接觸到的同門，離開了他們就又要重新進入一個陌生的世界了。
「先生，我真捨不得你們。」
浮丘伯轉過身來，抬手按在他肩上：
「捨不得，又能如何？天下事，盡在皇帝一人的喜怒之間。若不想禍延家門，從今往後，你們誰都不要再說是我的徒兒。」
「再者，阿游不是說要建功立業麼？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當磊磊落落，若你真成了氣候，我們遲早還會再見。」
他抬起眼，望向暮色深處漸次模糊的遠山，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無垠的時光。
「老夫只盼著，日後再無挾書律，天下黔首，有教無類，人人皆可平等地捧起一卷書來讀，不用有這許多限制。」
「閒話就說到此，下課吧！」
隨著老頭話音落下，日頭沉入西山，最後一縷夕光戀戀地勾住山頭，旋即墜入無邊的暮色。
眾人皆舉酒，對浮丘伯行了大禮。
當夜，眾師兄弟各自道別，便收拾了行囊散去了。
浮丘伯沒走的那麼早，一直在學塾中等候劉交，還專門給他留了一張竹簡。
上面寫著，要他明日再來學塾，自有東西給他。
什麼東西劉交不得而知，但先生開小灶之心卻是十分明顯的。
諸生就在泗水邊野炊似的，沿河而坐，流觴曲水。
彭越便帶著幾個魏地小子，推著破舊的轆車，載著兩大壇醇醪、數尾鮮魚和熱騰騰的菜飯來，甫一進門便扯開嗓門：
「劉家小子，酒肉到了！」
他將酒罈往案上重重一擱，拍著劉交的肩膀，讚不絕口：
「你這少年人心思倒是玲瓏，果真替魯縣除去了一大害。咱家言而有信，好酒好菜都拉來與你吃。」
見彭越那副粗豪熱忱的模樣，劉交笑著道：
「彭兄當真捨得，那往後三十年的魚，都白送我了？」
彭越咧嘴大笑道：
「願賭服輸，不過話說在前頭，你若不留在魯縣，往後離了巨野澤，隔山隔水的，我可沒那閒工夫給你送魚去。」
劉交笑容里多了一絲悵然：
「是啊，我得回泗水郡了。學業已畢，先生也該去避避風頭，興許很多年都不會再回薛郡了。」
此言一出，滿堂寂然。
方才彭越帶來的那點熱鬧勁兒，倏地便熄了。
弟子們面面相覷。申培聲音里也哽咽起來：
「先生，學塾散了，您今後有什麼打算？」
浮丘伯端坐於樹下，身形瘦癯，鬚髮皆白，他緩緩抬目，目光從眾弟子臉上一一掠過，神色淡然。
「學塾既然散了，緣分便也盡了。早些避禍，各奔東西去罷。」
「你們幾個年長的師兄，我倒不擔心。」
「唯獨阿游，年歲最小，沒個著落。你若還有心求學，便去找一位精通《易》的先生，最好是齊地的方士，鑽研些陰陽術數，再學一學煉丹之術，日後去咸陽，也好謀個生計。」
老頭捋著頷下稀疏的白須，緩緩道：
「老夫曾受業於荀子，在稷下學宮充過門徒，臨淄那邊還有幾分舊日的人脈。你若要去學《易》，我可以為你引薦幾位先生。」
劉交聽罷，只覺脊背一陣發涼，拱手道：
「先生這是誆我呢。如今誰還敢去咸陽？徐福帶了三千童男童女東渡，一去數年音信全無，皇帝早就不耐煩了。這時候去獻方術，先生就不怕有朝一日觸怒了天威，再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老儒生整了整衣冠，神色依舊從容，仿佛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方士騙的皇帝，關我一個教書的何事？況且，今日一過，老夫連《詩》都不教了，還能有什麼把柄落在人手裡？」
申培聽罷，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先生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
「有甚麼道理？」劉交眉頭微蹙。
「師兄你也是讀過書的。難道不知道『儒』，究竟是什麼？」
「儒，從殷朝便有了。巫、史、祝、卜，都喚作儒。觀測星象、主持婚喪、算命占卜、求雨祭祀，樁樁件件，莫不歸於儒門。」
「方士也是儒，儒也是方士，本就是同根同源，一體兩面。一旦有朝一日，方士觸怒了聖聽，連坐之下，其餘門派的儒生豈能獨善其身？」
「三晉法家之學不似齊法家兼容並包，他們歷來排儒，焚書令一下，我看接下來不出一年便是要對各派儒生動刀了。」
「到那時，管你是儒門八大派還是五十三宗，都得夾著尾巴過日子。」
「先生把典籍藏在牆壁里，那便讓它們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罷，終秦之世，不要再取出來了。」
申培與浮丘伯簌簌嘆息。
秦末之世，方即儒，儒即方
就和犬和狼的區別差不多，本質上都是一類物種。
焚書坑儒與焚書坑方，在秦人眼中，本就是一樣的。
故而扶蘇便曾為此進諫，直言秦始皇所殺的諸生『皆誦法孔子』。
浮丘伯固然擅長詭辯，想把自己和那些招搖撞騙的齊地方士區分開來，可真到了大禍臨頭那一天，能摘得乾淨麼？
現在各地不管是哪家哪派的儒生，都只有一條路，去學《易》。
始皇帝偏愛陰陽術數，學《易》的儒生專業對口，就業前景尚可，可以在秦廷混一口飯吃。
實際上，縱是坑儒之禍後，秦廷里仍有叔孫通、伏生這樣的儒生，安然做著博士。
伏生為了避禍，便將《尚書》匿藏於壁中，照舊沒被發現。
張蒼這樣掌管宮中的各種文書檔案的秦國御史，最後在秦廷實在混不下去才棄官逃回家避難的。
民間的各派儒生情況就沒那麼好了。
孔鮒這等正兒八經的孔子後裔，被挾書律所影響，只能躲在嵩山避禍，最後一怒之下投了陳勝的義軍反秦。
浮丘伯則被迫解散學塾，隱居深山。
可見始皇帝坑儒，也不是都坑，不過是為了剪除異己，將依附於秦廷的那一派儒家思想扶正罷了。
而齊儒和孔孟學派里所主張的要求君主保持高尚德行，對百姓行仁政、施行王道之類的學說影響力很廣，故而是秦廷重點打擊對象。
浮丘伯默然良久，自知無法改變現實，終是擺了擺手：
「罷了，不說這些了。老夫之所以想讓你去學方術，不過是怕你年紀太小，無技傍身，往後沒有門路謀生。」
他望著劉交，目中滿是舐犢之情，叮嚀道：「你啊，素來不修布衣之業，沒個長技在手，往後便會跟你季兄一樣，當一輩子鰥夫。」
穆柯聽到「鰥夫」二字，隨即側過頭來，對著劉交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鰥夫者，無妻之人也。
在秦漢之世，與孤兒、獨老、廢疾者並列，被視為弱勢之群，可享官府的福利與賑濟。
「阿游的三兄，好像不是鰥夫吧？」
劉交點頭，神色坦然：
「自然不是。季兄在外面有個相好的，連兒子都生了，取名劉肥，比我略小上幾歲。」
「阿游倒是不必擔心當鰥夫的。」穆柯拍了拍劉交的肩膀，開起了玩笑。
「實在娶不上妻，便回齊地來，我與你介紹個找個巫兒當贅婿也好……」
劉交瞪大了眼，連連擺手，面色都變了：
「贅婿？可是要入七科謫的賤籍！到了戰場上，要用屍體去填護城河的！」
「哪有男子甘當贅婿，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當建功立業，妻妾滿室，子孫滿堂才是正道。」
「好好好。」浮丘伯收起了笑意，抬手替劉交整了整微亂的衣領。
「你若真能成就一番大事業，為師便是九泉之下，也沾你的光了。」
先生轉過身去，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殘霞如燒。
「只是……從今日起，學塾便散了。日後山高水長，再要相見，只怕就難了。吃完這頓酒菜，都去收拾行囊罷，今夜之前，都逃命去。天下路遠，各自珍重。」
聽到這八個字，劉交倒覺得有些失落，畢竟是穿越過來最先接觸到的同門，離開了他們就又要重新進入一個陌生的世界了。
「先生，我真捨不得你們。」
浮丘伯轉過身來，抬手按在他肩上：
「捨不得，又能如何？天下事，盡在皇帝一人的喜怒之間。若不想禍延家門，從今往後，你們誰都不要再說是我的徒兒。」
「再者，阿游不是說要建功立業麼？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當磊磊落落，若你真成了氣候，我們遲早還會再見。」
他抬起眼，望向暮色深處漸次模糊的遠山，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無垠的時光。
「老夫只盼著，日後再無挾書律，天下黔首，有教無類，人人皆可平等地捧起一卷書來讀，不用有這許多限制。」
「閒話就說到此，下課吧！」
隨著老頭話音落下，日頭沉入西山，最後一縷夕光戀戀地勾住山頭，旋即墜入無邊的暮色。
眾人皆舉酒，對浮丘伯行了大禮。
當夜，眾師兄弟各自道別，便收拾了行囊散去了。
浮丘伯沒走的那麼早，一直在學塾中等候劉交，還專門給他留了一張竹簡。
上面寫著，要他明日再來學塾，自有東西給他。
什麼東西劉交不得而知，但先生開小灶之心卻是十分明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