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布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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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縣署門前,劉交一行人魚貫而入。

  休沐假期過後,頭一日上班的秦吏,臉上那股子不耐煩,幾乎是從骨子裡往外滲的。

  縣獄門口,倚著大棍打哈欠的更卒,眼泡浮腫,呵欠連天。

  大堂之上,正慢吞吞繫著綬帶的縣尉,後堂里,縣丞對著新送來的文書皺眉蹙額。

  人人掛著一張臭臉,肚裡的咒罵,怕是八九不離十,大抵都在說:這鳥秦吏,真是一日也不想當了。

  『厭班』之情,古今同病。

  穆柯進入府邸沿途低聲抱怨道:「不知曉秦吏們大清早哪來的這麼大的怨氣。」

  劉交卻是明白的。

  「兄有所不知,秦吏的怨氣不止於工作忙碌,還有著重大的利益問題。」

  「國計民生、官吏俸祿,樁樁件件,離不得一個錢字。統一六國貨幣,本是皇帝彪炳青史的功績,然則也是秦廷崩摧的一大禍根。」

  穆柯不解道:「此話怎說?」

  要不怎麼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呢,穆柯顯然不懂得詩經以外的道理。

  劉交腹誹道。

  「廢舊幣、行半兩,六國百姓累世積蓄,一朝化為烏有,四海黔首,無不惶惶。」

  「民間欲得合法交易的半兩錢,只能去官府兌取,可秦廷卻拿不出足夠的銅錢來填補六國舊幣廢棄後那巨大的市場虧空。」

  「市面之上,錢荒如虎,底層黔首隻得低價拋售田宅,以求幾枚銅板餬口。物賤而錢貴,通貨緊縮,整個天下都陷在了一潭死水裡。」

  「秦廷官府為了補上銅錢的窟窿,只得對秦半兩減重,是以銅子兒越鑄越薄,越鑄越輕,成色一日不如一日。

  惡幣逐良幣,良幣遁無形,到頭來商賈破產,百工失業,升斗小民的家財被劣幣洗劫得一乾二淨。」

  「秦滅六國,統一貨幣,實則也是對山東六國的經濟洗劫。」

  其實秦簡之中,此類記錄屢見不鮮,便是秦末經濟崩塌的鐵證。

  睡虎地秦墓竹簡《金布律》有明確的律文規定:百姓市用錢,美惡雜之,勿敢異。

  無論百姓還是官員,管他秦半兩具體有多重,質量好壞,都不允許不收。

  鬧到末了,民間索性棄了半兩,徑用布幣,倒逼得秦廷頒下嚴令:

  賈市居列者及官府之吏,毋敢擇行錢、布;擇行錢、布者,列伍長弗告,吏循之不謹,皆有罪。

  在秦始皇三十二年地方官府判了一件案子,一位名為「尊」的女子就是拒收「行錢」,問審及覆審均事實無誤,當月,由益陽縣令,定罪棄市,人死後,暴屍十天,然後讓徒隸移「尊」的屍體到亂葬崗丟棄。

  雖然秦幣質量差,但誰敢不收秦半兩,就論死罪,可殺了人,立了威,卻仍舊無用。

  底層百姓就是不用秦半兩。

  再過三年,始皇帝又要下詔重新強推秦幣,正說明了這些年裡,半兩錢在新地的信用早已是一潰千里。

  「民間瘡痍,遍地頑疾,自然會反哺朝堂。如是小吏們的日子又能好到哪兒去?」

  「休沐之日,嫖完妓,飲罷酒,背地裡罵朝廷的,比比皆是。」當然劉交這話沒特指自己的季兄……

  「休沐完剛坐到案前,便來了我們幾個找事兒的,魯縣的秦吏們,心裡如何能痛快?指不定在心裡罵我們呢。」

  「哼,他秦吏痛不痛快,關我何事?」穆柯大步闖入。

  見劉交幾人跨進門來,小吏們個個都揣了一肚皮的無名火。

  「站住!符傳!」

  申培不卑不亢,將里正開具的文書遞了過去。

  「回小史(秦漢時代對小吏的統稱),我等是來乞鞫的。」

  更卒懶懶地驗過,大手一揮:「門外等候傳喚。」

  很快幾個小吏煩躁地將申訴的文書寫完,遞給四人簽了字,便讓四人在這繼續等候縣令傳喚。

  眾人就在門口的辟邪旁坐下,申培走在劉交身側轉圈,步子越放越慢,他伸手拽住劉交的袖口,低聲道:

  「秦律,誣告者反坐。我等今日來乞鞫,雖是為先生的事,可若郡守到了,查問起來,發現我們也在告魯縣令,到時候,他反咬一口,告我們誣告,如何是好?」


  劉交轉過身來。

  「申兄如何便斷定,我告的是誣狀?」

  申培尚未接話,穆柯已從後頭趕上來,聲促氣急:「阿遊了解狗縣令的罪狀?」

  劉交輕笑道:

  「自然了解。平日裡先生便教你們,莫要只知死讀書。

  生於秦時,卻為山東六國民,頭頂上懸著秦法,腳下踩著秦土,卻不去打聽打聽,那些執掌你們生殺大權的秦吏到底是些什麼貨色,又怎麼能在他們手底下活下去?」

  「你們這些人啊,只管讀聖賢書,瞧不上文法吏,家裡也沒個當秦吏的,自然不知怎麼對付他們。」

  劉交往前踱了兩步,在角落裡一隻倒扣的陶瓮上隨意坐下,抬眸望著二人,神色從容,如敘家常。

  「魯縣不是有許多隸妾麼?隸妾怎麼來的你們都懂吧?」

  穆柯點了點頭:

  「這我自然知道。隸臣妾是秦人官奴的總稱,男子為隸臣,女子為隸妾,幼兒為小隸臣,幼女為妾未使,秦人鼓勵耕戰,戰後立功者,賞賜田宅及奴婢。是以,秦並六國後,兼取了大量六國人為隸臣妾。」

  「那便對了。」劉交攤了攤手。

  「秦廷對奴隸需求量很大,不僅是權貴向官府購買奴隸,地方官府也頻繁向民間返購。犯了秦法的人動輒就會被罰為隸臣妾去幹活。」

  「是以皇帝一聲令下,今天修馳道,明天修長城,後天屯百越,老後天修皇陵,好像民間的刑徒永遠也用不完。實則是源源不斷有人頂替那些死去的刑隸,變成新的囚徒去幹活……」

  申培長嘆道:

  「誠如你所說,如此刻薄虐民,秦廷安能長久?」

  「非也。」劉交生而知之,倒也沒因為自己現在是魏人身份而貶低秦朝,反而公正道:

  「秦廷早年為了安撫六國人,消減新地黔首對秦的仇視情緒,實際上是做出了努力的。」

  「比如皇帝曾在秦法規定,新地黔首若不習秦事,新地吏應避免過於嚴苛,不得惡言謾罵,侵辱新黔首,並由長吏督查新地吏。」

  「此外,新地吏還應了解新黔首的情況及訴求,妥善與之交往,若新地吏謾罵新黔首,將被處貲罰一甲,毆笞新黔首,將被處貲罰二甲。」

  「然則……法令就只是法令而已,得不到執行的法令沒有任何意義。

  滿口天下蒼生,句句不離江山社稷又能如何?到最後,皇帝忍不住開始大興土木,那這些愛惜民力之策,自然全都化為過往雲煙。」

  「帝王將相所有的文治武功全都是仰賴黔首膏血壘成,為了達到霸業,皇帝苦一苦百姓自然是常態了。」

  「秦吏們也覺得用口舌勸六國黔首歸化大秦,還是太慢了,鞭子使得更順暢,如此上下一心,才有今日之天下。」

  白禮不解道:「那你說的這些,與魯縣何干?」

  劉交不疾不徐地道:「當然有關,這位魯縣令,姓甘,單名一個穢字,他就是典型的秦法崩壞之後,誕生的貪官墨吏,他的把柄多得是,只要多去幾趟秦樓楚館,就能打探的清清楚楚。」

  「商鞅變法,乃是一道分水嶺。甘氏,是秦國舊貴甘龍的後裔。楊家,是隨著大秦吞併六國才起來的軍功新貴。新老貴胄之間的嫌隙,百餘年間從未消停。

  舊貴鄙夷秦法,新貴嚴格執法以約束舊貴。

  到了今上這一朝,秦廷用得順手的,幾乎清一色都是崛起的新貴。」

  劉交的手指憑空揮動了兩下,恍如在撥弄無形的算籌。

  「一個新貴出身的郡守,在薛郡當他的二千石大員。一個舊貴後裔,在郡治所在的魯縣當千石縣令。」

  「一個是頂頭上司,一個是縣中法官。一個要借著新朝的東風往上攀,一個要守著祖宗王法不肯挪。」

  「魯縣令看不起新貴出身的楊家人,楊家則仗著自己執法,處處排擠不尊秦法的老秦舊貴。」

  「若挑撥起來,這齣戲,難道不好看嗎?」

  「這麼說,阿游平日裡去秦樓,是為了打探消息?」申培與穆柯對視一眼,劉交則笑而不語。

  他們哪裡知道這句身體裡的劉交,早已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未幾,遠處縣署大門傳來一聲沉悶的開合聲,小吏正推開門,傳喚道。

  「誰人告訴?」

  劉交從陶瓮上站起身來,撣了撣衣擺上的灰塵,揚聲道:

  「沛縣、豐邑、中陽里人劉交。」

  縣吏質疑道:「你來乞鞫?」

  劉交搖頭,走到縣署外邊的大鼓旁,拿起鼓槌,一錘定音:

  「非也,在下劾訴魯縣令!違背秦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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