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寄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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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奸?」

  一直沉默不語的申培聽到這一句,臉色驟變。

  他身形繃得筆直,一貫沉靜的眼睛裡湧上一股罕見的怒意。

  「女郎莫要玩笑。」

  「我等師兄弟,與先生同生同死。若先生出事,絕不苟活。」

  薛氏偏過頭來,拿眼角的餘光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滿是不加掩飾的嘲諷。

  「可別把話說得這麼死。」

  「當初齊國覆滅前,滿朝文武,莫不言說拼死抗秦,保衛社稷。個個以身許國,慷慨陳詞。朝堂之上,人人都是忠臣志士,可結果呢?」

  「呵。」薛氏臉上的嘲諷愈發濃了。

  「秦兵一來,滿朝男兒,上至國君、相國,下至文武百官,莫不歸降。你們那位齊王建,投降的時候是何等恭順,跪在道旁,雙手獻璽,肉袒而出。

  趙政把他關在地牢里,活活餓死。降秦,又換得什麼好結局?」

  「你們這些齊地的男人啊,都是嘴上一套,心裡一套。膝蓋可比嘴巴軟多了。」

  申培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指尖陷進掌心,他想反駁,可那口被堵在喉頭的無名火怎麼也燒不起來。

  只能低下頭去,聲音澀得像嚼了一把苦艾。

  「確如女郎所說。齊國不戰而降,恥於天下。當年屈原大夫抱石投江,與楚都同殉,令人欽佩。小生身為齊人,卻苟活至今,不能隨國同死,慚愧,慚愧。」

  薛氏似乎沒有料到他會這般作答。她抿了抿唇,轉向劉交。

  「阿游,齊地人都沒招了,你這荊人又欲如何?」

  荊,就是楚。

  始皇帝的父親名叫子楚,秦一統天下之後,官府行文里凡是遇到「楚」字,統統避諱,改稱「荊」。

  可楚地百姓背地裡還是管自己叫楚人,秦吏和楚國以外的人才蔑稱「荊」。

  劉交抬起眼,語氣鄭重:

  「姊姊,我非楚人。乃魏人也。祖籍大梁,叫我梁人也行。」

  薛氏一愣,旋即又笑了起來。

  「魏人?梁人?」她拿玉如意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那更奇了。你一個梁人,不回豐邑避難去,跑來魯縣摻和儒生的事,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不能看著先生死於牢獄,所以才有求於姊姊。」劉交將一個包裹放在小几上,解開外面裹的那層粗布,露出裡面的東西來。

  五枚金餅整整齊齊地碼在粗布上。

  日光從廊檐下斜照過來,落在金餅表面,瞬間炸開一片輝煌的金光。

  那些金餅形制規整,圓如滿月,一面凸起,另一面則凹陷下去。

  每一枚金餅的凸面上都刻著戳記,或銘工匠之名,或鑄吉語祥文。

  在秦代,金餅是上幣。一枚金餅重一秦斤,折銅一萬錢。

  自戰國起,金餅便在各國之間流通無礙,秦統一幣制後,金餅的地位不但沒有削弱,反而被正式定為法定上幣,天下通行。

  五枚金餅,便是五萬錢。這筆數目,在魯縣這樣一座縣城裡,算是不小的數目了。

  「這狗縣令胡作非為也不是一日,聽聞姊姊也跟他有些過節,何不聯手救我家先生一命。」

  薛氏的目光在金餅上轉了一圈,沒有急著伸手。她從中掂起一枚,擱在掌心裡,手腕一翻,讓金餅在指尖轉了兩圈。金餅停住時,她低頭掃了一眼上面的戳記,嘴角微微一翹。

  然後她從案上拿起一塊繡了雲紋的褡褳(口袋),將那枚金餅放了進去。其餘四枚,她看都沒再看一眼,連包裹帶金餅一起包好。

  「事兒好辦。我也確實看不慣那狗縣令。」她拍了拍褡褳。

  「但弟此番欠我一個人情呀。」

  劉交苦笑:

  「姊姊,這可真是得理不饒人。分明是一手交錢,一手辦事,怎麼就欠了姊姊的人情了?」

  薛氏的眼睛眯了起來,伸出兩指親昵的抬起了劉交的下巴。

  「你前兩日在秦樓,勾搭了我家的臣妾。」

  「那女子,是我花了大價錢從泗水郡買來的妾未使,從小養到大,歌舞詩賦,樣樣調教得精細,本想著尋個機會獻給郡守做個人情,助我扳倒那狗縣令,你倒好,三言兩語就勾了人的魂兒去,不僅不收你的錢,臨走前還塞了什麼物件給你,連吃帶拿,好不要臉。」


  她收回手指,雙手負在胸前,神情嚴厲了起來,卻不像是真怒,而是端著架子壓人。

  「你啊,天天在我這兒惹是生非,真把我惹惱了,我教你吃不了兜著走。」

  劉交迎著她的目光,拱手一揖,笑道:「姊姊胸懷廣闊,器量過人。人脈之通達,手腕之高明,在魯縣誰人不知?怎麼會容不下這麼一點小事呢。」

  「再說了,姊姊既然將她從泗水郡買來,就應該知道她的身份。」

  「此女出身景氏,昭、屈、景,為楚國三大舊貴。你瞞得過他人,卻瞞不過我。」

  薛氏的嚴厲繃不住了,她轉過身去,抱起雙臂,將玉如意夾在豐盈的胸懷裡。

  「我自然不知道荊國事兒,但那荊女是我從泗水郡的妾未使里特地挑出來的好苗子。我養了這麼些年,好衣裳穿著,歌舞師請著,就等著她能替我討一張貴人的笑臉回來。」

  「你倒好,先壞了人清白,讓我多年心血付諸東流。」

  她把玉如意往小几上一擱,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呵。這筆帳,我且先與你記著。」

  劉交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整了整衣冠,神色端肅,彎腰深深一揖。

  「那就記在我季兄頭上。我季兄姓劉,名邦,如今在泗水亭當值。回頭有帳,儘管找他算去。」

  「當然……(如果有麻煩,也可找我這位季兄擺平)」

  「姊姊還是想想,怎麼與我聯手扳倒那狗縣令的好。」

  劉交直起腰來,嘴角掛著狡黠的笑容。

  「姊姊若不發話便是答應,謝過姊姊幫忙了。」

  說完,他一把扯過申培的袖子,轉身便往門外走。

  申培還沒回過神來,已被他拽著跨過門檻,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身後很快傳來一聲冷哼。

  薛氏站在廊下,逆著午後的日光,絳紫色的身影被勾勒出一條柔美的線條。

  她把那枚金餅從褡褳里又掏出來,在掌心裡翻了個個兒,望著那個少年消失的背影,嘟著嘴罵了一句。

  「臭小子——真寄豭也。」

  ……

  寄豭:這兩個字在秦代,指寄放在別家配種的公豬,喻指在別家淫亂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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