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凡人還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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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家別業一席之後,不過半日,「宋延卿」三個字便在京中士林間傳開了。

  比《景靈宮祈告議》傳得還快。

  文章終究還要逐句去看、逐段去辨。

  可「席間忽有一白衣士子起身,三言兩語便壓住薛彥平」的事,卻最宜在人口耳之間流轉。

  何況此人來得無端,去得更快,席散之後,竟誰也說不清他究竟是什麼來歷。

  一時間,猜測紛紛。

  有人說是李格非暗中藏下的人手,有人說是陳師道私下賞識的後輩,就是為了來此揚名的。

  也有人乾脆懷疑,「宋延卿」這個名字本身就是假的。

  可無論旁人怎麼猜,有一件事總歸假不了,昨日那一場,景靈宮的聲勢,確實被此人托住了。

  李家這邊,也有人來問何謹。

  何謹答不上太多。

  昨日他心神大半都在場中局勢上,起初只覺那白衣郎君安安靜靜,並不起眼。

  待到對方忽然開口,他又只顧著聽那幾句論辨,哪裡還顧得上去看更多?

  李格非聽完,也不許家中再往外深探。

  李清照卻將這名字牢牢記住了。

  她總覺得,這人出現得太巧。巧得不像偶然。

  次日清早,李格非命她往景靈宮去一趟,將韓家別業之後的士林風向、大略反應說與長公主知道,也算讓景靈宮那邊心裡更穩一些。

  李清照應下,換了衣裳,乘車出門。

  車到景靈宮時,晨光正好,她遞了帖子,自有人引她入內。

  偏殿之中,趙清媛正坐在案後。

  她今日穿得素淨,眉宇間還有些未盡的倦意,卻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緊繃。

  李清照上前見禮,將父親的問候帶到,又將外間對昨日一席的議論大致講了。

  趙清媛安靜聽完,許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總算沒有再由著他們把景靈宮說歪了。」

  李清照正要接話,趙清媛卻已說道:「你今日來,怕不只是替李公傳話吧?」

  李清照不由笑了一下:「卻想向殿下打聽一個人,宋延卿。」

  出乎意料的是,趙清媛居然搖了搖頭:「我卻也在想此人是從何而來?」

  「殿下也不知此人來歷?」

  「不知。如今外頭人人都在打聽,偏偏沒有一個人說得清他的來路。」

  李清照輕聲道:「我也是。」

  若說那人只是單純替景靈宮幫了一回腔,她反倒還不會這般記掛。

  怕就怕在這人分明幫了景靈宮,卻又不像任何一方能解釋得通的人。

  趙清媛顯然也是這個意思:

  「他昨日是替景靈宮開了口,這不假。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該知道他是誰。來得太巧的助力,有時比明面上的敵意更值得留心。」

  李清照點了點頭,想了想,還是問道:「殿下可曾命人去查?」

  趙清媛輕輕搖頭:「想查,也得有個下手處。韓家那邊也說不清楚個來龍去脈,此人像是只在該被看見的時候,叫人看見。」

  李清照心中微微一動。

  她父親一向教她先論人事,不可先拿鬼神來偷懶。可事情到了這一步,便由不得人不往別處去想。

  她遲疑片刻,還是低聲道:「殿下也覺得……這不像尋常人間事?」

  趙清媛抬眸望向殿中神幔,緩緩道:「景靈宮這段時日,原就不是樣樣都能用常理說盡。如今又偏在這個關頭,冒出這樣一個人來,若說全無牽連,反倒最不可信。」

  偏殿之中一時無聲。

  與此同時,聖祖殿中,趙玄朗正靜靜聽著兩人言語。

  他並不意外。

  昨日韓家別業那一場,宋延卿既然出了面,趙清媛和李清照這樣的人便不可能不往深里想。

  如今她們既起了疑,正是時候替這疑心落一個能立得住的去處。

  趙玄朗心念微動,殿中香火便似被無形之手輕輕一攏。

  對如今的他來說,像「宋延卿」這樣的顯化已不算難,卻也並非沒有邊界。


  特別如今的位階自有如今位階的章法。

  似這等借香火、順神念、凝一層人間形貌出來行走說話的法門,貴在應機,不貴在久留,貴在點睛,不貴在鋪陳。

  昨日韓家別業是如此,今日景靈宮也一樣。

  他將一縷神意投落出去。

  偏殿門邊,很快便有內侍匆匆入內跪下回話:

  「回殿下,外頭有人求見。」

  趙清媛抬眼:「誰?」

  內侍低頭道:「自稱……宋延卿。」

  趙清媛眸光頓時一凝。方才還在談論此人,轉眼他便到了景靈宮門前。事情來得太巧。

  然而那一瞬之後,趙清媛心裡竟並未生出多少慌亂。

  這裡是景靈宮。若這個人真與景靈宮有關,那麼他此刻出現在這裡,反倒比出現在別處更像是一種理所當然。

  她定了定神,道:「請進來。」

  片刻之後,腳步聲從殿外傳來,不疾不徐。

  那人入殿時,先見一襲白衣,再見其人。

  衣袂簡淨,步履從容,像是塵世間極尋常的一位年輕士子,卻偏偏叫人第一眼便移不開目光。

  李清照心中一震。她終於明白何謹昨夜所說的風采。

  白衣郎君行至殿中,向趙清媛拱手一禮:「冒昧來訪,見諒。」

  趙清媛看著他,開門見山:「你既來了,想必知道我為何要見你。那便不必繞彎子。你是誰?昨日為何去韓家別業?今日又為何來景靈宮?」

  殿中氣氛一下子收緊,李清照幾乎屏住了呼吸。

  她本以為對方至少會先替自己找幾分尋常出處。

  可宋延卿只是靜了一瞬,目光從殿中長明燈與神幔間輕輕掠過,才緩緩道:

  「昨日有人慾藉口舌亂景靈宮名分,我聽見了,便去看了一眼。」

  趙清媛盯著他:「只是去看一眼?」

  宋延卿微微一笑,便叫他整個人多出幾分難言的風采:

  「若只看,不說,未免失了本分。」

  本分。

  這兩個字一落下,李清照心頭猛地一跳。

  這兩個字直直劈開她心裡所有零碎猜測,讓那些原本模糊的念頭驟然開始匯成一處。

  趙清媛顯然也聽出了這一層,眼神一下更深了:「景靈宮與你,有什麼關係?」

  宋延卿道:「景靈宮既立於此,自有人看顧。殿下做殿下該做的事,其餘的,不會全由著外人拿一張嘴來定。」

  趙清媛本也不笨,很多話根本不需說透。

  尤其「自有人看顧」五個字,從眼前這人嘴裡說出來,分量竟重得驚人。

  原來景靈宮真正倚仗的東西,從來都不止是她一個人在外間奔走籌謀。它背後,果真有東西在。而且,深得很。

  趙清媛壓住心頭翻湧,繼續問道:「所以,你是景靈宮中的人?」

  「殿下如此想,也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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