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浩然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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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縣城外三十里,有一片雜樹林子。

  這夜,月色被稠雲遮了大半,林間黑沉沉的,連一聲鳥啼也無。

  叢林深處,一團黑霧自地底湧出,在林中盤旋片刻,便凝作一道鴉影。

  它不是尋常的扁毛畜生,而是魔族的斥候,修為雖低微,卻生就一身隱匿的本事,伏在暗處,極難察覺。

  它抬起頭,朝著縣城方向嗅了嗅。

  早在兩月前,那道沖霄的文氣便鑽入它的感知,起初以為是哪位儒生施法,不敢靠近。

  但窺伺許久,才漸漸辨出端倪,那波動的源頭,竟只是個不曾修行的白身。

  白身之軀,天資卓絕,尚無文位護體,又無道法傍身……如此血食,怕是百年也難逢一遭。

  鴉影遁入夜色,循著地脈朝縣城方向潛去。

  …………

  東廂那間獨門獨戶的小屋裡,燈火還亮著。

  子時已過,齊硯仍沒有睡意。

  桌上攤著《養氣篇》,此界先賢論養氣,重在一個蓄字,文氣蓄於文宮,厚積而薄發。

  但齊硯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另一段話。

  「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

  《孟子·公孫丑上》。

  前世他這一篇不知翻了多少遍,此刻兩相對照,忽然品出了新的味道。

  此界養氣,講的是文氣的蓄與放,而孟子講的養氣,是心性的修煉,胸養浩然之氣。

  兩者看似一內一外,實則殊途同歸。

  「其為氣也,至大至剛。」

  齊硯低聲誦出這句,忽覺後頸一陣發涼,握筆的手微微頓住。

  窗子關得嚴實,炭盆里火燒得正旺,但方才讀到浩然之氣時,一股涼意偏偏從皮膚下面透出來,似有何物在排斥這幾個字。

  齊硯不知這股陰涼是什麼,但排斥浩然正氣的,定不會是什麼善物。

  他沒有抬頭張望,面上依舊平靜,心中卻在盤算著。

  顧文清的居所雖不遠,但此刻已經睡下,貿然出聲呼救,對方未必來得及馳援,反倒可能激這邪物動手。

  求人不如求己,況且先生曾言書院有儒道文運加持,對邪祟應有壓制之效。

  齊硯決定一試這幾日養氣所得。

  他不動聲色地鋪開一張新的黃紙,右手緩緩拿筆,在硯台中蘸了蘸。

  方才在心中研讀的這篇《孟子·公孫丑上》,每一句都爛熟於心,恍如眼前。

  「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不疾不徐寫下第一行字,紙面上隱隱泛起一層微光,幾乎看不出來。

  齊硯沒停,繼續往下寫。

  「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

  第二行落定,那層微光驟然變亮,由青轉白,溫潤中透著一股剛正之意。

  後頸的涼意陡然加重。

  齊硯感知到了,但他的筆勢反而更加從容,字字如刀。

  「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

  最後一筆收鋒,紙面上猛地迸出一團白光!

  不是先前淡淡的文氣微芒,而是一道溫潤卻霸道的浩然鋒芒激盪而出,那光華將整間屋子映如白晝。

  齊硯終於抬起了頭。

  白光之中,他清楚看見屋樑的陰影里,有一團黑霧正在劇烈翻湧掙扎。

  鋒芒所至之處,那團黑霧片片崩解,不過兩息,就已潰散大半,殘餘部分猛地從窗縫中擠了出去,化作一縷黑煙,朝書院外瘋狂遁逃。

  「這便是……魔?」

  屋內白光漸漸收斂,盡數沒入紙面。

  齊硯低頭看去,黃紙上那段經文墨跡未乾,字裡行間光暈流轉,片刻後漸漸歸於沉寂。

  方才那道白光,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引動的文氣都要強,似乎專克邪祟,但卻並未引起文廟鐘鳴。

  再次翻開《養氣篇》,其中一行字映入齊硯眼帘:

  「文氣之為用,或為錦繡文章,傳誦千古;或為浩然正氣,除魔衛道,皆在一心。」


  他思忖片刻,猜到應是和自己方才的心態有關,文氣之用在於本心,並非每次都會引得鐘鳴。

  顧文清的警告果然不是危言聳聽,這次驚退了魔物,下次卻未必了,自己要更加小心才是。

  白身之軀,便如暗夜持燭,招來的未必只是飛蛾。

  那夜之後,齊硯再未動過筆墨引氣,將全部心力投入了經義研讀。

  府試考兩場,首場經義,次場策論,具備紮實的經義儲備,也是取童生文位的根本。

  他必須在府試中拿下童生文位,不只為功名,更為活命。

  如此閉門苦讀,春去月余,窗外的老松已綠得濃郁。

  …………

  四月初三,卯時剛過。

  書院的銅鐘忽然敲了三聲長鳴,聲音沉穩悠遠,與平日的晨鐘截然不同。

  齊硯背起行囊,推門而出。

  今日是去青陽郡城趕考的日子,院中早已站滿了人,五十餘名過了縣試的學子正聚在一處。

  顧文清立在石階上方,背後負著一隻舊布書箱,面容比平日更加肅穆。

  「都到齊了便出發。」

  隊伍從書院正門魚貫而出,門外早備好了六輛馬車和幾輛牛車。

  齊硯正要往後面的牛車走,顧文清已經朝他招了招手。

  「齊硯,坐這輛。」

  是林教諭的那輛青帷馬車,看著極為寬敞。

  幾個學子瞥見這一幕,有人酸溜溜地低聲嘟囔一句「人比人氣死人」,就被同伴拉著上了後頭的牛車。

  齊硯沒有推辭,拱手道了聲謝,掀簾上了車,車內除了他,還有另外幾名成績靠前的學子。

  顧文清帶著書院一行人與縣學的學子匯到一處,晃晃悠悠出了清河縣城北門。

  車裡幾名學子有的翻著經義小冊子默誦,有的則絮絮叨叨說著些青陽郡的傳聞,什麼府學學正如何嚴苛,去年案首如何了得。

  齊硯靠在車壁上,沒有加入他們的談論,只是微微撩起車簾一角,看向外面。

  官道兩旁的農田剛插了早稻秧苗,綠茸茸的一片。

  齊硯的目光掠過那片新綠,落在了更遠處的官道上,目光正巧對上望過來的林教諭。

  林教諭今日穿了正式的縣學官服,騎了匹棗紅馬,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朝齊硯微微點頭,旋即將眼神移開,四下逡巡,神色間滿是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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