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陸長生,師兄教你練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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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長生從深度修煉中緩緩退出,周身奔涌的氣血盡數收攏,體表那層淡淡的古銅色光澤也隨之悄然隱去,像是潮水退潮一般,無聲無息地縮回了皮膚之下。

  陸長生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那道白氣隱隱夾著幾絲極細微的風雷餘音,隨即散入松濤之中。

  陸長生睜開眼睛,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正準備起身回屋換下衣裳,然後他愣了一下。

  院牆角的松樹下,陳忠正站在那裡。

  那棵老松的陰影將陳忠半個人籠在暗處,那雙銳利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陸長生。

  陸長生被這目光盯得有些莫名,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朝陳忠走了過去。

  「忠叔,」陸長生開口問道:「怎麼了?」

  陳忠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走到陸長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後陳忠說道:「手給我。」

  陸長生照做。

  陳忠伸出手,三根粗糙的手指搭在陸長生的手腕上。

  一股溫和而沉凝的力道從指尖湧出,沿著陸長生的經脈緩緩推進。

  陳忠的手指在陸長生腕上搭了足足大半盞茶的功夫。他的眉頭先是微微皺起,然後緩緩舒開,又重新皺起,最後歸於一片複雜難言的沉默。

  陳忠鬆開了手,抬起眼,目光落在陸長生的臉上,面色複雜。

  「長生,」陳忠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你是不是吃了什麼大藥?」

  陸長生一怔,重複道:「大藥?」

  「就是那些能讓人脫胎換骨的天地靈物,像什麼千年血參、九轉洗髓花、龍骨斷續膏之類。」陳忠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從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你有沒有服用過類似的東西?」

  「這都啥跟啥?」陸長生心中詫異。

  但陸長生還是認真想了想,然後搖頭:「沒有,吃的都是平日府里廚房日常備的,最近幾天我也沒怎麼吃丹藥了。」

  陳忠沉默了一下。

  他其實不需要問這一句,方才那番細緻入微的探查,已經將陸長生體內的狀況照得清清楚楚。

  經脈中沒有大藥殘留的霸道藥力,一切變化都是從身體最深處自然生發出來的,是實實在在從內而外的蛻變。

  但沒有大藥,沒有奇遇,沒有高人灌頂。半個月,就是從零開始老老實實站樁、吃藥、練呼吸法,然後就不聲不響地摸到了銅皮的門檻。

  這實在是……太令人難以相信了。

  所以他才忍不住詢問。

  陳忠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複雜:「你知不知道你快要淬鍊出銅皮了?」

  陸長生愣了一下。

  「有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又握了握拳,表情有些茫然。

  「我只是感覺身體好了不少,力氣比之前大了些……這就要淬鍊出銅皮了?」

  他確實是真的有些疑惑,在他的認知里,銅皮是武道的第一道門檻,尋常武者少說也要練個一年半載才能摸到邊。

  他自己雖然每天勤練不輟,但攏共算下來也才半個多月,半個多月就能摸到銅皮的門檻?這未免也太快了。

  但轉念一想,陸長生便隱約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天圖呼吸法融合後的反哺,再加上原身十六年來被各種天材地寶填進肚子裡的藥性,在經脈通暢之後被全面激發出來,厚積薄發之下,不僅恢復正常,還一舉將他推到了銅皮的門檻之前。

  但這些內情,陸長生沒法跟陳忠解釋。

  陳忠望著陸長生那副茫然中帶著幾分無辜的表情,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他在心裡反覆斟酌了好幾遍措辭,最終只能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

  當真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吃。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當年練武的時候,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苦頭。

  但陳忠這股複雜的情緒里,更多的是開心。

  他在陸府待了二十年,是看著陸長生從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長成如今的少年,早就將其當做了子侄。

  現在總算再也不是那個需要用湯藥續命的病秧子,可以像他的姐姐一樣,在武道這條路上走得很遠很遠。


  想到這裡,陳忠臉上露出了笑容。

  「往後不必再用那些湯藥了。」陳忠收回探查的手,輕聲道,「你的身子,已經完全好了。」

  當天傍晚,陸大海知曉時,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道。

  他在陸長生的院子裡來來回回踱了好幾圈,一會兒抓住陸長生的肩膀上下打量,一會兒又扭頭看向陳忠,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愣是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最後他乾脆一屁股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從手指縫裡擠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好……好了……真好了……」

  陸長生蹲在他旁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自己並不太會安慰。

  只能僵硬道:「……爹,別哭了。」

  「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陸大海抬起袖子擦了把臉,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翌日清晨,

  薄霧未散,青帷馬車準時駛過青雲城的長街。

  陸長生靠在馬車軟墊上,心中盤算著昨日陳忠探查後給出的診斷。

  距離銅皮只差臨門一腳,短則三五日,長則十天半月,必能功成。

  這個消息對他來說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但無論如何,他的心態並沒有因此膨脹。

  銅皮只是武道三關中的第一關,後面還有鐵骨、玉肉等著他。

  馬車在奔雷武館門前停定。

  陸長生邁過門檻,剛走進前院,便察覺到今日的氣氛與往常不大一樣。

  那些平日裡在院中扎馬步、練拳腳的弟子們,今天個個都精神抖擻,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地討論著什麼。

  有人正裹著護手帶,有人正對著木樁做最後的演練,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躍躍欲試的熱乎勁兒。

  陸長生沒在前院多停留,徑直穿過月亮門,走進了別院。

  別院中,寧盈霜早已到了,正坐在涼亭里百無聊賴地望著天,見陸長生來了,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陸長生走到院中央,一邊活動身子一邊側耳聽了聽隔壁前院傳來的喧鬧聲。

  那邊的動靜比平時熱鬧了好幾倍,不時有一陣陣叫好聲和喝彩聲透過高牆飄過來,像是有人在比斗。

  聽著聽著,他忍不住有些心癢。

  半個月來一直待在這個別院裡,每天就是站樁、練拳、修煉呼吸法,雖然身體一天天在變好,心情也跟著明朗了許多,但說到底還是天天面對那幾棵松樹和那堵高牆。

  如今好不容易擺脫了那副走幾步路就喘的病秧子身體,他其實挺想出去走走看看的。

  陸長生看向寧盈霜問道:「師姐,隔壁的武館今日是有什麼事情嗎?聽著好像比平時熱鬧了不少。」

  寧盈霜解釋道:「今日是一月一次的館內比武。每個月末都有一場,所有弟子都可以上台切磋,表現突出者武館有不菲的獎勵。」

  「前十名都有銀子拿,前三名還有丹藥和藥材,所以大家都這麼積極。」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大師兄今日不在,就是因為去主持這件事去了。」

  「師弟要不要去看看?」寧盈霜下意識說道。

  「好啊。」陸長生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寧盈霜一愣,她方才只是隨口一說,屬實是沒有想到陸長生會答應,這下反倒是她有些犯難了。

  師父臨走前可是特意交代過的,陸長生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能出任何岔子。最好是就在這個院子裡,哪兒也別去。

  雖說如今這個小師弟的身子看起來是好了不少,但萬一在人群中磕了碰了,或者出了什麼別的意外,她可沒法跟師父交代。

  她一面後悔自己嘴快,一面拼命想著怎麼把這個邀請給圓回來。

  寧盈霜求救似的目光望向院子角落裡的陳忠。

  陸長生注意到了寧盈霜的目光,也轉頭望去道:「忠叔,你和我一起去看看?」

  陳忠沉默了片刻,在心中迅速盤算著。

  陸長生雖然快要淬鍊出銅皮,但一直是在別院裡閉門造車,去看看其他人是怎麼交手的,見識一下真實的比斗是什麼樣子,積累一些眼力和經驗,倒也不是壞事,紙上談兵終究不如親眼所見。


  而且有他在場,也出不了大事。

  「行。」陳忠應了一聲,走了過來:「走吧。」

  寧盈霜只好在心裡嘆了口氣,認命地帶著兩人出了別院。

  大院,演武場。

  別院位於武館最深處,與前面的演武場隔了一道高牆和一進院落。

  三人穿過月亮門,沿著青石甬道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這座大院比陸長生每日待的別院大了足足三四倍,四四方方,青磚鋪地,四角各立著一根粗壯的石柱。

  院子正中央搭著一座簡易的演武台,其實就是一片被木柵欄圍起來的圓形空地,地面是壓實的黃土,邊緣散落著幾處深淺不一的腳印和拳印。

  此刻演武台周圍圍滿了人。

  武館的弟子們一層疊一層地站成了好幾圈,人擠人,肩碰肩,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台上看。

  有人舉著拳頭高喊「打他打他」,有人急得直拍大腿,有人正眉飛色舞地對身旁的人分析方才那一招的得失。

  叫喊聲、喝彩聲、跺腳聲混在一起,沸反盈天。

  陸長生跟在寧盈霜身後,悄無聲息地走進了大院。

  然而他那身月白的武服在灰撲撲的人群中實在太過顯眼,加上身後跟著一個氣質與武館格格不入的護衛,身邊還有二師姐和一名綠衣少女陪同。

  這個組合剛一出現,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先是外圍的幾個人注意到了他,然後是更多的人。

  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喊聲和喝彩聲還在繼續,但有不少人的目光已經從演武台上移開,轉向了這位陸家少爺。

  「喲,陸公子來了。」

  「陸公子好!今兒個怎麼有空來看比武了?」

  「陸少爺來看我們比劃,今天可得好好表現表現了。」

  打招呼的聲音此起彼伏,大部分人的態度都很友善,有幾個熟面孔甚至笑著迎上來拱了拱手。

  這半個月下來,陸家往武館裡送的東西可不少。

  上回送的布料,如今變成了一些弟子身上的新武服。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再加上陸長生本人雖然排場大,但從沒擺過什麼少爺架子,大多數人對他的態度早已從最初的冷眼相看,變成了如今的友善甚至熱絡。

  大師兄田陌正站在演武台台邊緣的一張木桌前,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和一支毛筆,正在記錄方才每場比試的結果。

  他是今日比武的主持人,負責安排上場次序、判定勝負、記錄成績,忙得不可開交。

  看到陸長生出現,也只是抬起眼,隔著人群朝這邊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便又低下頭繼續寫著什麼。

  陸長生也朝他點了點頭,然後找了一處人不太多的位置站定,目光投向演武台。

  他沒有注意到,在人群的另一端,有一雙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他。

  曹川站在演武台斜對面的角落裡,雙臂抱胸,背靠石柱,面色陰沉。

  從陸長生踏進大院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鎖在了這個白衣少年身上。看著陸長生身邊笑靨如花的寧盈霜,看著那些諂媚地湊上去打招呼的同門。

  他心底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恨意又翻湧了上來。

  「一個病秧子,有點臭錢,神氣什麼。」曹川身邊傳來一聲不屑的嘟囔。

  說話的是個濃眉大眼的青年,約莫十六七的年紀,身形頗為健壯,雙臂的肌肉將武服撐得鼓鼓囊囊,一看就是下了苦功練過的。

  曹川這段時間特意留意了武館裡對陸長生有意見的人,便將那些人聚了起來。

  這位濃眉大眼的青年正是其中意見最大的一位,聽說也是因為自己產業被陸家整破產了。

  濃眉大眼青年叫做錢少桓,他家確實破產並且背上了不少的負債,但這也是因為他們和陸家合作的時候想要搞小聰明,以次充好。

  東窗事發後,陸家不僅立即終止了合作,還把他家告了,錢家的名聲一夜之間爛到了底,生意一落千丈,債主紛紛上門,沒撐幾個月就破了產。

  但這也不妨礙錢少桓仇視陸長生。

  以錢少桓的話來說,你發現幹什麼,不發現就沒有這種事情了,發現了就是你的錯。


  至於我以次充好?我那叫節約成本。

  你陸家又不是沒錢,吃點虧怎麼了?

  此刻,錢少桓盯著人群對面那個白衣少年的背影,眼眸之中滿是怨毒。

  曹川將錢少桓的神情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低頭湊到錢少桓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

  錢少桓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雙眼放光,露出一個興奮的笑容。

  此時演武台上,

  方才那對比試的兩人已經分出了勝負,田陌低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然後抬眼掃了一圈人群,示意下一組上台。

  錢少桓趁著這個空當,大步流星地走上演武台。

  他的出現並沒有引起太多關注,月末比武的上場次序並不固定,想上就上,只要台上有空就可以。

  錢少桓站在擂台上,沒有急著說話。他的目光在人頭攢動的人群中緩緩掃過,從左到右,從外到內,像是在挑選著什麼。

  終於,他的目光鎖定在了人群外圍那個白衣少年的身上。

  錢少桓的嘴角緩緩上揚,抬起右手,伸出食指,直直地指向人群中的陸長生。

  「你——陸長生。」錢少桓拖長了聲音,嗓門大得整個演武場都聽得見。

  「敢不敢上來,和師兄過兩招?」

  人群的嘈雜聲在這一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順著錢少桓的手指看向人群外圍的白衣少年。

  錢少桓沒有停頓,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嘲弄,像是長輩對著不懂事的孩子說話般:「師兄今兒個心情好。」

  「教你練練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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