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顯著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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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薄霧未散,陸府的馬車便已備好。

  同樣的青帷馬車,同樣的十二名護衛,只不過今日綠蘿的藥匣里多放了兩瓶養氣丹。

  陳忠恪盡職守的待在陸長生的身邊。

  馬車轆轆駛過長街,在奔雷武館門前停定。

  陸長生邁過武館門檻時,步伐比昨日輕快了幾分。面色雖仍是蒼白,眼底卻少了一絲病懨懨的倦意,多了些許清亮的光。

  畢竟自己的呼吸法真的有用,這讓他看到了擺脫這具虛弱身子的希望。

  別院中,

  雷懷山早已等候著了,昨日收了那般厚禮,他連夜翻遍了壓箱底的幾本手札,熬到後半夜才擬出一份調理方案的草稿。

  此刻他站在院中央,雙袖挽到肘彎,露出兩條粗壯的小臂,精神抖擻,絲毫看不出一夜未眠的樣子。

  「賢侄來了,」雷懷山笑呵呵地招了招手:「今日咱們繼續。」

  陸長生也不廢話,走到院中央便擺開了樁架。

  經過昨天的反覆糾正和呼吸法的溫養,這副樁架比昨日初學時要順得多。

  骨架的受力基本對了,重心也沉得下去,至少從外行眼裡看,已經有模有樣。

  但雷懷山是什麼人?

  練了四十年功、教了二十年徒。

  雷懷山繞著陸長生慢慢踱了一圈,鷹隼似的目光從頭掃到腳,嘴裡時不時嗯一聲,卻不說是好是壞。

  不過每每停下就會糾正陸長生的動作。

  「對,就是這樣。」

  「膝蓋的方向要跟腳尖一致,不要往裡夾。你這一夾,重心全壓在膝蓋上了。」

  一番糾正下來,陸長生的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雷懷山的要求比昨天更細,昨天只求骨架結構大致正確,今天卻開始摳細節,每一項都比昨天苛刻了幾分。

  陸長生的樁架在外觀上越來越標準,但維持這副標準架勢所消耗的體力,也比昨日翻了將近一倍。

  身體很快就有了反饋,先是小腿肚子發酸,再是大腿根打顫,緊接著腰椎兩側的肌肉像被火燒過一樣又酸又脹。

  汗珠從額頭一顆顆往外冒,順著臉頰往下淌。

  陸長生咬了咬牙,繼續堅持。

  這口氣不能散掉,散了就廢了。

  昨日修煉呼吸法帶來的提升此刻開始顯現,耐力比昨天強了那麼一點點,就是這點「一點點」,讓他沒有像昨天那樣直接垮掉。

  但也就撐了不到一炷香。

  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陸長生毫不猶豫地偏頭喊了一聲:「綠蘿。」

  綠蘿早就捏著瓷瓶在一旁候著了,聞言快步上前,倒出一粒養氣丹遞到陸長生嘴邊。

  陸長生張嘴吞下,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從腹中升起,朝四肢涌去。酸軟感被沖淡了幾分,他重新穩住樁架,繼續站了下去。

  牆沿下,陳忠半靠著青磚牆,眯著眼曬太陽。

  他的目光偶爾掃過院中那個白衣少年,又漫不經心地移開。

  但若是有人湊近了看,就會發現他眯著的眼縫裡,藏著兩道極細極銳利的光。

  今日的陸長生,樁架比昨日標準得多。

  雷懷山站在院牆另一邊,雙手抱胸,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陸長生今天撐不了多久。

  樁架越標準,消耗越大,這是鐵律。

  以陸長生昨天那個體能水平推算,今天能撐半個時辰就算不錯了。

  可眼下日頭已經爬過了第一棵松樹,算算時辰,也就一刻鐘的差距。

  雷懷山原以為陸長生回家後會躺在床上歇個三天,沒想到隔了一夜就生龍活虎地回來了,樁架還比昨天進步了一大截。

  雷懷山看著院子裡那個咬著牙站樁的少年,心中暗自點頭這陸家少爺,體質雖然差得離譜,但韌性是真夠硬的。

  至少在意志力這塊,不比任何弟子差。

  牆沿下,雷懷山不知何時走到了陳忠身邊,壓低聲音問道:「你們昨日給他服了什麼寶藥?」

  陳忠想了想,如實答道:「應該是沒有額外的。」


  「什麼叫沒有額外的?」雷懷山聽得一頭霧水。

  「長生身子弱,不是一天兩天了。」陳忠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常事。

  「每日的飯食里,陸老爺都安排了藥性溫和的寶魚或是異獸肉,或燉或蒸,換著花樣供著。」

  「這是常年的事,不算額外。」

  雷懷山沉默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角不可察覺地抽了抽。

  寶魚?異獸肉?那都是尋常武館弟子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一條最低品階,不過巴掌大小的青鱗寶魚,在城南藥市的叫價都是十兩起,至於異獸肉價格會低上一些,但也不是尋常弟子能夠吃上的。

  畢竟一兩銀已經足夠一個三口之家一個月的飯食。

  這些東西在雷懷山眼裡是拿來給衝擊瓶頸的弟子破關用的寶貝,在人家陸府卻是日常飯食。

  這種用度,哪怕是他也不敢說天天如此的造。

  真是……可恥的有錢人。

  雷懷山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但面上並沒有表露出來。他迅速壓下情緒,轉而開始從另一個角度思考。

  陸長生能在樁架標準提高、消耗明顯增大的情況下,仍然維持與昨日相近的訓練時長,單靠意志力是不夠的。

  意志力可以讓人多撐一會兒,但身體決定了支撐不了這麼久。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的身體在發生某種變化,體質提升了不少。

  雷懷山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個可能性。

  陸長生這小子從小到大被陸大海當人參娃娃養,填進肚子裡的天材地寶數都數不清。這些東西並沒有消失,而是因為經脈不通、氣血不暢,大部分藥性都沉積在體內深處,一直沒有被激發出來。

  而現在,在樁功的刺激下開始起作用了。

  雷懷山想通了這一點,心中感慨萬千。

  陸家這位少爺,可以說是站在了一座金山上。

  那些藥性要是能被全部激發出來,雖說不至於讓他脫胎換骨,但至少調理出一副能練武的身子骨,還是大有希望的。

  陸長生對雷懷山的驚訝毫無察覺。

  此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沉在體內。

  比起昨天第一次站樁時那種兩眼一抹黑的狀態,今天他對體內氣血的感知清晰了不止一籌。

  陸長生能感覺到氣血在丹田處匯集成一小團溫熱的漩渦,然後分出兩股,一股沿脊柱上行,一股順胸腹下行。

  這個過程在昨天還是若有若無的、需要拼盡全力才能捕捉,今天卻已經可以清晰地追蹤到全程。

  但清晰之後,問題也跟著暴露了出來。

  陸長生能夠感覺到自身氣血在體內許多地方都運行不暢。

  顯然那應該就是自身虛浮的根源所在。

  「原來如此。」陸長生在心裡默念。

  找到了問題所在,他心頭反而踏實了幾分。不怕問題大,就怕不知道問題在哪。

  天圖上的呼吸法才練了一次,身體的底子還沒打起來。等根基再厚實一些,再試著去疏通這些淤堵也不遲。

  日頭逐漸高懸,松枝的影子從西邊移到了東邊。

  陸長生身上的白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一具瘦削得近乎單薄的少年體魄。

  陸長生的面色從蒼白變成了潮紅,嘴唇卻反而泛著一絲白,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在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陸長生偏頭望向了綠蘿。

  綠蘿一直在旁邊盯著他的臉色,見他這個眼神,立刻快步上前扶住陸長生。

  「扶我……稍微去歇一下。」陸長生低語道。

  「好的,少爺。」

  綠蘿攙著他,慢慢走到院子一側的涼亭里。

  涼亭不大,石桌石凳,頂上爬滿了藤蘿,將正午的烈日擋在外面,只漏下些許斑駁的光點。

  陸長生在石凳上坐下,接過綠蘿遞來的溫水喝了幾口,閉上眼慢慢調息。

  雷懷山與陳忠兩人見狀,停下交流,邁步走進涼亭之中。


  陸長生睜開眼,正準備起身見禮,雷懷山擺了擺手示意他坐著別動:「賢侄,今日的份額已經夠了,不必再練。」

  「方才我看了一下你的樁架和氣血流動的情況,比昨日有明顯進步。」

  雷懷山話鋒一轉,面色嚴肅了幾分:「不過,越是有進步,越要穩著來。」

  「你這副身子經不起冒進,慢慢磨,比什麼都強。」

  陸長生點了點頭,認真道:「長生明白,謝館主提醒。」

  「還有就是丹藥的使用,以後還是儘量少一些。」雷懷山說道。

  「為什麼?」陸長生不解問道、

  「我們怕你吃得太多,體內留下丹毒。」一旁的陳忠開口道。

  「煉製出的丹藥不能完全去除掉其中的雜質,丹藥吃得太多,身體不能及時將那些雜質排出,日積月累下就形成了所謂的丹毒,丹毒會影響氣血貫通。」

  「一般來說,這種情況是不會出現的,畢竟誰也不會將丹藥當做糖豆來吃。」

  陸長生聽到後,不由得正色許多,原本還以為靠著丹藥,自己能夠走一走捷徑,現在看來還是要收斂一些。

  「長生知曉了,往後會減少丹藥的使用。」陸長生回應道。

  兩人見狀也是點了點頭。

  雷懷山繼續說道:「至於後續的修行之法,我還需要再斟酌些時日。」

  「你的情況特殊,不能用尋常弟子的路子,得量身定做。」

  「這幾日你先穩住樁功,把根基打牢了再說。」

  「那就麻煩雷館主了。」

  雷懷山擺了擺手,大步流星地出了別院。

  他還有許多事要做,陸長生的身體情況需要整理,調理方案需要細化,還得去翻翻古籍看看有沒有類似的病例可以借鑑。

  這事既然接了,就得做到最好,這是他的手藝,也是他的招牌。

  陳忠依舊守在一旁。

  陸長生在涼亭中緩慢恢復著體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先前他沒有動用呼吸法,那是他的秘密,必須在府中,確保萬無一失之後才能動用。

  綠蘿在一旁替他打著扇子,微風拂面,倒也愜意。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陸長生感覺四肢的酸軟感消退了大半,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對陳忠道:「走吧忠叔,我們回去。」

  馬車駛回陸府,暮色漸沉。

  如此往復,眨眼便是半個月。

  半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起初武館內還會冒出一些冷言冷語。

  大部分人覺得這位身份尊貴的陸家公子前來練武不過是一時興起,肯定支撐不了多久,三分鐘熱度遲早會退掉。

  畢竟陸長生是病秧子的名稱在青雲城稍微消息靈通一些人的都知道,根本經不起折騰。

  也不知道,這位陸大公子怎麼想的,安安穩穩躺在家裡面當個公子哥不好嗎?

  可半個月過去,青帷馬車風雨無阻地停在武館門口,這些聲音便漸漸小了。

  陸長生真就堅持了下來,在武館這個憑本事說話的地方,能在身體這麼差的情況下堅持半個月一天不落,本身就勝過一切嘴皮子上的閒話。

  半個月來,陸長生的飯量大了很多。

  以前半碗粥都喝不完的他,如今能吃掉一整碗米飯配兩碟菜外加一碗藥膳。

  陸大海第一次看到這個場面時,愣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去,在亡妻的牌位前坐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但臉上全是笑意。

  陸大海從沒想過,自己這個從小被湯藥餵大的兒子,身子骨真的變好了不少。

  他不懂醫學武術,但是他可以從飯量上來看出一個人身體狀況究竟怎麼樣。

  於是,陸大海對於自家兒子練武這件事,從最開始的不放心,到後來的默許。

  再到如今,他甚至開始主動往奔雷武館送東西。

  今天是兩筐新到的藥材,明天是幾壇陳年的藥酒,後天又讓下人送了些好布料去給武館的弟子們做新衣裳。

  搞得雷懷山都有些不好意思收,但每次拒絕都被陸大海強行塞了回來,說是這是應該的。

  對於陸長生的變化,最震驚的,還屬雷懷山和陳忠兩人。

  他們兩人每天都在陸長生身邊,一個在明面上教,一個在暗處里看。

  正因為他們離得太近,才最清楚這半個月裡陸長生的身上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說是奇蹟也也不為過,體質的變化簡直就是翻天覆地。

  若要做個對比,大概就是孩童和少年的區別。

  「真是不可思議。」雷懷山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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