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看走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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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家大廳。

  管事弓著背,聲音壓到最低。

  「老爺,我要跟你匯報一件事,那個楚嵐……現在是黑龍會靈微堂的堂主。」

  湯德厚手裡的茶盞一頓。

  「誰?」

  「楚嵐。」管事咽了口唾沫,「原先咱們府上打更、掃畜欄那個小叫花。」

  「辭工還沒幾個月。」

  湯德厚放下茶盞,眉頭擰成個疙瘩。

  他想起來了,是有那麼個人,瘦小,不愛說話,渾身一股「我三個月沒洗澡」的味道,見誰都低著頭。

  「靈微堂堂主?黑龍會的堂主,少說也得武道一重境起步吧。」

  管事沒敢吱聲。

  湯德厚站起來,背著手在廳里晃了兩步。

  腦子裡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盤,鎮宅武者,一年供奉就要四五百兩白銀,這還是沒有成為武道一重境的武者。

  這人要是還在湯家,那就是地上白撿的銀子。

  現在好了,白撿的便宜,原封不動送給了黑龍會。

  越想越覺得自己像個冤大頭。

  「咱們府上是不是還有個打更的?」湯德厚停下腳步,「跟楚嵐一起敲了三年梆子的那個,還在吧?」

  「在的,老爺。」

  「月錢加三文。」湯德厚掰了掰手指,「明天放他一天假,讓他去黑龍會串個門,就說……」

  他想了想。

  「老東家念舊,請楚堂主有空回來喝杯茶。」

  管事轉身要走。

  「等等。」湯德厚走到窗前,盯著院裡那棵老槐樹,「跟那小子說,別搞得像去討債,就是嘮嘮嗑,機靈點。」

  窗外起了風,槐樹葉子簌簌往下掉。

  湯德厚嘆了口氣。

  「看走眼了。」

  ……

  楚嵐收劍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院子裡露水還沒散,木劍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子。

  她拿布擦乾淨,把劍收回屋,換了身黑色勁裝。

  鎖好門。

  往靈微堂走。

  她沒吃早飯的習慣。

  兩世為人養出來的毛病,改不了。

  楚嵐到靈微堂的時候,馬澤軒正蹲在那兒擦桌子。

  「堂主早。」他直起腰,手往衣服上蹭了兩下。

  楚嵐點了個頭,目光掃一圈……

  張海的位子,空的。

  馬澤軒順著她眼神看過去,嘴張開,又閉上。

  楚嵐沒問。

  坐到自己位子上,閉目養神。

  馬澤軒倒了杯茶,擱桌角,輕手輕腳退回去,繼續擦灰。

  一炷香的工夫。

  一道吊兒郎當的身影晃進來了。

  來人是靈微堂三名弟子之一的張海,只見他一身新袍子,料子不差,一看就不是堂里發的死人貨。

  進門還故意甩了甩袍角,生怕人看不出他穿了件新衣裳。

  「小馬早啊。」張海笑著拱手。

  隨後發現靈微堂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目光往楚嵐臉上一落……

  停了一瞬,接著快步走過來。

  「你就是新來的堂主吧?本人張海,久仰久仰。」

  張海心裡那點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

  他要是早知道新堂主是個大美人,昨天他說什麼也得來,套套近乎,說不定能近水樓台先得月。

  楚嵐早就睜眼了。

  她看著張海。

  內心暗道:久仰?昨兒人都到了就你不在,今兒倒久仰了。

  而且張海那種眼神,她見過太多次。

  打量。

  帶著點玩味的、欠抽的打量。

  楚嵐抬眼瞥了他一眼。


  什麼也沒說。

  閉眼,假寐。

  張海摸了摸鼻子,走到自己位子坐下,翹起腿,從袖子裡摸出一把瓜子。

  咔。

  磕了一顆。

  馬澤軒皺著眉看他一眼,又看看楚嵐,低頭,繼續幹活。

  ……

  晌午差一刻。

  張海站起來,拍了拍袍子。

  「我姐夫找我,先走一步。」

  不等楚嵐應聲。

  大步流星,走了。

  馬澤軒一愣。

  回頭看向楚嵐。

  楚嵐翻過一頁書。

  「上午的登記冊,理一理,下午我看。」

  馬澤軒一愣:「是。」

  堂里靜下來。

  日頭爬上窗欞,光漏進來,一道一道落在青磚地上。

  楚嵐看書。

  馬澤軒算帳。

  謝長昭沒來,他昨天夜班,這會兒該在睡覺。

  三個人。

  各司其職。

  楚嵐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涼透的茶。

  喝了一口。

  忽然覺得,這日子,跟退休也沒什麼兩樣。

  ……

  下午,楚嵐繼續翻書。

  她感覺書里的字像是活的,有種她說不上來的感覺。

  前世也讀過道門典籍,字認得,意思懂,但總感覺隔了一層東西。

  像隔著毛玻璃看人,知道那是個人,看不清臉。

  今天不一樣。

  「兩儀相生,陰陽互根。」

  這八個字,讀過不下百遍,從前只覺得是說天地。

  今天再讀……

  心裡頭,咣當一下。

  亮了。

  她想起練兩儀玄罡時那兩股氣,一升一降,一開一合。

  這不就是相生?

  這不就是互根?

  書上寫的哪是什麼天地。

  分明是把內功心法拆了骨頭、撕了皮,換個馬甲扔在這兒。

  兩儀玄罡的呼吸法,不知不覺快了一成。

  楚嵐手一顫,書差點掉了。

  她穩住心神,想放緩呼吸。

  但壓不住。

  那股勁根本不是她能管的。

  書頁上每個字都像磁石,引著她體內的氣,在經脈里橫衝直撞……不不,不是橫衝直撞,是有路數的。

  跟她平時練的一模一樣。

  但順得多。

  像前頭有人領著路,她只管跟著走。

  翻過一頁。

  再翻一頁。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那股勁才鬆了口。

  退潮一樣,走了。

  楚嵐閉了閉眼。

  睜開。

  低頭看著手裡這本破破爛爛的舊書。

  心裡頭就一個念頭……

  撿到寶了。

  原來讀書,真的能變強。

  她把書合上。

  封面四個褪色的字:《太上道經》。

  這書是她從靈微堂書架隨手抽出來的,當時只覺得名字耳熟,翻開看了兩頁……

  就放不下了。

  現在她才明白,不是書好。

  是她練的那門功法,跟這些道門老古董之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楚嵐把書揣進懷裡。

  她想:這種半退休的日子,再過多幾年……不,過一輩子,也不膩。

  ……


  黃昏壓下來的時候,馬澤軒端著一個食盒來了。

  楚嵐在居住的府邸院子裡逗貓。

  一隻野生的狸花貓,躺在地上翻肚皮,她用腳尖輕輕蹭貓脊背,貓舒服得直哼哼。

  「堂主。」

  馬澤軒站院門口,端著食盒,站得筆直,跟根樁子一樣。

  楚嵐收回腳。

  貓不樂意了,叫了一聲,翻身邊跑邊罵。

  「什麼事?」

  「給堂主送飯。」

  馬澤軒走進來,把食盒擱石桌上,打開蓋子。

  一葷,一素,一湯。

  米飯壓得實實的,熱氣往上躥。

  楚嵐看了眼飯菜,又看了眼馬澤軒。

  這孩子的眼神她認得。

  恭敬底下壓著一團火,小心翼翼的,怕燒出來崩著人。

  「你打的?」

  「嗯。」

  「多少錢?」

  馬澤軒一愣,連忙擺手:「不、不要錢,孝敬堂主的……」

  「多少錢?」

  楚嵐語氣沒變,馬澤軒的手不擺了。

  「十二文。」

  楚嵐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錢,數了十二文,放在食盒旁邊。

  坐下。

  端起飯碗,夾了一筷子青菜。

  馬澤軒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

  沒說出話來。

  楚嵐嚼著飯。

  心裡頭想:這孩子有心,辦事也穩,是個能用的。

  只可惜她這個堂主,要錢沒錢,要權沒權,連提拔個人都辦不到。

  「你回去吧。」楚嵐咽下嘴裡的飯,「食盒明早我帶過去。」

  馬澤軒彎腰行了一禮。

  轉身走。

  剛走到院門口……

  「馬澤軒。」

  「在。」

  楚嵐頓了頓。

  「好好干。」

  三個字,不輕,不重。

  馬澤軒使勁點了點頭。

  快步走了。

  ……

  夜裡,楚嵐點了燈。

  把銀兩從箱子裡拿出來,一塊一塊地數。

  四百三十兩。

  加上黑龍會每月的月俸,夠她吃飯穿衣,再落下幾個銅板。

  黑龍會中負責丹藥出售的丹霞堂,堂主買藥,市價七折。

  黑龍會給自家人劃的一道口子,不多,但能割肉。

  她在紙上算了算。

  四百三十兩,加月俸,省著點花,夠用半年。

  半年之內,她得把修為往上推一推。

  不然到時候銀兩花光了,實力還在原地打轉。

  那就真成笑話了。

  楚嵐把銀兩收好。

  吹了燈。

  ……

  第二天一早。

  楚嵐出門。

  去買藥。

  丹霞堂在黑龍會東面。

  從靈微堂過去,要穿過一條長街。

  這時候街上人多,烏泱泱的,如同菜市場。

  楚嵐走在人群里,不緊不慢。

  路邊幾個穿黑龍會制服的年輕人湊一堆嘮嗑,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往她耳朵里鑽。

  「聽說了沒?靈微堂新來的堂主,是個女的。」

  「女的?長得咋樣?」

  「遠遠見過一面。」那小子壓低嗓門,「怎麼說呢……我這輩子沒見過那樣的。」

  「哪樣的?」

  「就是……你知道什麼叫傾國傾城不?」


  幾個人笑了,笑裡頭帶著勁,毛沒長齊那路子的。

  「聽說她原先是什麼人家的家僕,不知道怎麼一下子竄上來了。」

  「竄上來又怎樣?那種出身,早晚得摔下去。」

  「行了行了,嘴上把個門,讓人聽見了不好……」

  楚嵐腳步沒停。

  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那幾個貨沒認出她,還在那兒你一嘴我一嘴。

  她聽得一清二楚。

  一個字沒落。

  但她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嘴皮子底下那點屎尿屁,她懶得當回事。

  繼續往前走。

  步履從容。

  兩世為人。

  唯一的壞處就是多活了那麼些年歲。

  那些閒言碎語,上輩子聽得夠多了,多到這輩子,耳朵長了繭子。

  走自己的路。

  別人的嘴?那是長在別人身上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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